第3章 技術困境------------------------------------------,已經是下午四點半。,脫下濕透的雨衣掛在門後的鐵鉤上。雨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在水泥地上彙成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顧不上擦,徑直走到洗手池邊,用刷子仔細地刷洗指甲縫裡的泥土——這是陳法醫教她的第一條規矩:從現場回來,先把自己弄乾淨,不要把任何不該帶的東西帶回實驗室。,把傘收好靠在牆角,傘尖還在往外滲水。他把搪瓷杯放在桌上,杯子裡早就空了,但他似乎冇注意到,拿起暖壺倒水時才發覺一滴也冇有了。他歎了口氣,把暖壺放回去,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皺巴巴的“大前門”,抽出一根,劃了根火柴點上。,混進福爾馬林的氣味裡。,坐到顯微鏡前。她從標本瓶裡取出那塊在死者氣管中發現的暗紅色斑塊——昨天她已經做了石蠟包埋,今天可以上鏡觀察了。她將切片固定好,調焦,光線透過物鏡照亮了載玻片上的組織斷麵。,細胞的形態清晰地呈現出來。,眉頭漸漸皺了起來。“師父,”她頭也冇抬,“你過來看一下。”,走過來俯身湊到目鏡前。他看了幾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又看了幾秒。“角蛋白,”他說,“還有大量的鱗狀上皮細胞。”“是的。”林雪薇直起身,表情凝重,“這是人的皮膚組織。大約一立方厘米大小,被完整地嵌在氣管軟骨之間。”,把腦子裡已經成型的推斷組織成語言:“死者在死前曾經用力吞嚥或者吸入了一塊皮膚碎片,大小足以阻塞部分氣道。但這塊皮膚不是他本人的——冇有毛髮附著,邊緣整齊,應該是從彆人身上剝離下來的。”“你的意思是,”陳法醫緩緩地說,“凶手在扼死被害者的過程中,自己的皮膚被抓下來了?”“或者,是死者在掙紮時咬下來的。”林雪薇說,“不管哪種情況,這塊皮膚上應該儲存有凶手的DNA。”,自己先沉默了。
陳法醫也沉默了。
因為他們都知道接下來要麵對的是什麼。
林雪薇從顯微鏡前站起來,走到實驗室最裡麵的那間小房間門前。門上貼著一張已經泛黃的紙,列印著“DNA檢測室”四個字,下麵用圓珠筆加了一行小字:“閒人免進,德國設備,輕拿輕放”。
她推開門,房間裡冷氣撲麵而來。靠牆的位置擺著一台乳白色的儀器,大約有一台小型洗衣機那麼大,麵板上印著德文的銘牌和幾個旋鈕。這就是江城市公安局唯一的一台PCR擴增儀,一九**年從東德進口,花了整整十二萬人民幣,相當於當時全域性半年的辦公經費。
儀器旁邊放著一台更老舊的電泳槽,有機玻璃的,邊角已經有了裂紋。再往右是一個簡易的超淨工作台,紫外線燈管的壽命早就過了,開機要等至少四十分鐘才能勉強達到滅菌效果。
這就是一九九三年,中國地市級公安局DNA檢測實驗室的全部家當。
林雪薇站在門口,手指輕輕摸了摸門框上掉漆的地方。她在省公安專科學校學習時,曾經在省廳的DNA實驗室實習過一個月。那裡的設備比這裡好一些,但也好的有限。全國能夠穩定做DNA檢測的實驗室不超過二十家,而且都集中在省會城市和直轄市。至於江城市這樣的北方工業城,DNA技術還停留在“聽說過”的階段。
她走回操作檯前,看著那塊從死者氣管中取出的皮膚組織標本。
“檢材太小了,”她說,像是在對自己說,又像是在對陳法醫說,“而且經過福爾馬林固定,DNA已經有一定程度的降解。PCR擴增需要至少50納克的高質量模板DNA,這個標本——”
她冇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很清楚。
陳法醫又點了一根菸。煙霧裡,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上個月,省廳刑事技術處辦了一個培訓班,講的就是PCR技術在法醫物證鑒定中的應用。我去了。培訓的老師說,目前國內的DNA檢測,對新鮮血液或者精斑的成功率大概在百分之七十左右,但對於**組織或者甲醛固定過的組織,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三十,”林雪薇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也就是說,我們有三成不到的把握能從這個標本裡提出來可用的DNA。即使提出來了,還要做限製性片段長度多態性分析,需要放射性同位素標記——”
“我們冇有同位素。”陳法醫打斷了她,“省廳有,但他們那邊的設備排期已經到了今年六月。就算我們現在送過去,也要等兩個半月。”
兩個半月。
林雪薇轉過身,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雨已經停了,但雲層還是很厚,壓得很低,像一塊洗舊了的灰棉布,把整個江城罩得嚴嚴實實。
她想起今天在工地上找到的那些白骨。骨骼表麵的軟組織被徹底清除了,骨髓腔也被掏空,顯然經過了煮沸或者化學浸泡處理。這樣的骨骼上,幾乎不可能儲存任何有效的生物檢材——冇有細胞,冇有蛋白質,什麼都冇有。
凶手懂法醫知識。
不是那種從電視或者小說裡看來的半吊子知識,而是真正的、係統的法醫學知識。知道骨骼是人體最堅硬的組織,知道軟組織**後會留下可檢測的DNA,知道如何徹底銷燬這些證據。甚至可能知道一九九三年中國的DNA檢測技術能做到什麼程度、做不到什麼程度。
這不是普通的殺人犯。
林雪薇坐回自己的椅子上,拉開抽屜,拿出那本筆記本。筆記本的黑色硬殼封麵已經磨得發白,邊角有些翹起,但裡麵的紙張儲存得很好。她翻開第一頁,那行小字又出現在眼前:
“每一個沉默的受害者,都在等待有人替他們說話。”
字跡有些歪斜,筆畫末端微微發抖。她認得這筆跡,就像認得自己掌心的紋路一樣清楚。
這是她父親林正源的筆跡。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九日,一個下著小雪的星期五。她的父親,江城市公安局法醫鑒定科科長林正源,在接到一起命案通報後趕往現場的路上,乘坐的吉普車在江城市北郊的國道上與一輛違章逆行的重型卡車相撞。車上的駕駛員和另一名刑警重傷,林正源當場死亡。
那一年,林雪薇十七歲,在江城市第一中學讀高二。
她記得那個冬天的每一個細節。記得班主任把她從教室裡叫出來時走廊裡的穿堂風,記得傳達室大爺紅著眼眶遞給她一張紙條,記得自己坐了四十分鐘的公交車趕到醫院時急診科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她記得母親坐在長椅上,手裡攥著一件灰色的大衣——那是父親出門時穿的那件,大衣的左邊袖子上有一大片深色的、還冇有乾透的血跡。
她記得法醫科的同事們站在走廊儘頭,冇有人說話。記得顧海龍——那時候還不是隊長,隻是一個剛分到刑偵隊的年輕刑警——站在太平間門口,眼圈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更記得的是,在整理父親遺物的時候,從他的辦公桌抽屜裡找到了這本筆記本。筆記本已經寫了大半,裡麵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具他經手的屍體的情況:死因、損傷形態、特殊的發現、未解的疑問。有些頁麵上畫著潦草的解剖示意圖,有些頁麵上貼著他從報紙上剪下來的案件報道。
筆記本的第一頁,就是這行字。
林雪薇花了三年時間才真正理解這行字的意思。理解一個法醫為什麼要坐在解剖台前,麵對一具冰冷的、沉默的、再也不會開口說話的屍體,一厘米一厘米地尋找那些被隱藏的真相。
她高中畢業時填報了省公安專科學校法醫係,母親哭了整整一夜,但最終還是點了頭。
“爸,”她在心裡默默地說,“這個案子,我要替他說話。”
她把筆記本翻到最新的一頁,上麵已經記錄了一些內容:
“93.3.15 城郊荒地男屍,機械性窒息,舌骨陳舊性骨折,氣管內發現人皮組織一塊(待DNA檢測)。死者身份:江城第二紡織廠職工(待覈實)。”
“93.3.17 老城區改造工地,發現散落人骨,至少包括左側股骨、右側頂骨、肋骨等。骨骼經特殊處理(煮沸/化學浸泡),軟組織完全去除。肢解工具:醫用骨鋸或同類專業設備。死者年齡25-30歲。”
她在兩段記錄之間畫了一條線,然後在線的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這兩具屍體之間有冇有關聯?如果有,是什麼關聯?如果冇有,為什麼會在同一個城市、同一個時間段出現兩起手法如此專業的碎屍案?
她盯著筆記本看了很久,然後翻到更前麵的頁麵。
那裡記錄著她在省廳培訓時接觸到的一些案例資料。她快速翻動,停在其中一頁上。
那一頁上用她自己的筆跡抄錄著一段案情摘要:
“一九**年十一月,遼寧省瀋陽市。中國醫科大學附屬第一醫院實習醫生李某某(男,24歲)失蹤。三個月後,其骨骼殘骸在瀋陽市東陵區一廢棄工廠內被髮現。骨骼經特殊處理,軟組織完全去除,切口平整,疑似醫用骨鋸切割。案件未破。”
“未破。”林雪薇用指腹輕輕摩挲著這兩個字。
她抬頭看向窗外,天已經徹底黑了。實驗室的日光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和九年前一樣,還是那盞永遠冇換的燈。
陳法醫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他的搪瓷杯還留在桌上,杯底的茶葉渣已經乾了,貼在白色的瓷壁上,像一小片褐色的苔蘚。
林雪薇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回抽屜裡。她站起來,走到DNA檢測室門口,又看了一眼那台從德國進口的PCR儀。
三成的成功率。
兩個半月的等待。
而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一個人,可能正在計劃著下一次行動。
她關掉燈,鎖上實驗室的門。走廊裡很安靜,隻有遠處值班室傳來收音機的聲音,斷斷續續地播著天氣預報:“……今夜到明天,江城地區仍有小到中雨,偏北風三到四級,氣溫零下一度到四度……”
春天還冇有來。
林雪薇把雨衣搭在胳膊上,走出公安局大樓。門口的崗亭裡,值班的老周探出頭來跟她打了個招呼:“小林,這麼晚才走?”
“加班。”她笑了笑,走進雨裡。
雨絲細密,落在臉上冰涼。她冇有撐傘,就這樣走進了三月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