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裁縫日誌 第50章 第 50 章 來自大家的縫補廊棚
來自大家的縫補廊棚
林秀水原先做活的裁縫屋子,
在她放置許許多多東西後,變得擠擠挨挨的。
通常她接改衣裳的活時,從進門開始,
則不能太慌張,左手邊是掛在橫木架子上的布,一塊塊紅、綠、藍方形絹布搭在木架,
要做帳設司的桌帷,右手邊則是掛起來待改的衣裳,長長短短都有,要改的太多,
湊得太近,布料相互黏在一塊。
兩邊中間是一條長桌,豎著放的,
快捱到窗戶,才能在扯布時,拉到足夠的長度,而且兩邊木牆上全放置了東西,左手邊櫃子裡的布頭,右手邊的各種工具:剪子、尺、銅熨鬥等等。
所以林秀水抱一匹布進去時,要不像抱兩三歲的小孩,
豎著抱在懷裡,
一隻手拖著,
要不就得夾在腋下,
以另一種橫豎的方式,才能放到桌上。
她在裡頭做活的時候,貓小葉禁止入內,內斂時候,
躡手躡腳的小荷可以進,過於奔放、上躥下跳的小荷不能進。
連王月蘭都打怵她這個屋子,通常都在屋外頭喊她,說她這個屋子是搭在空架子上的瓦片,鋪得緊緊實實,除了她這個“瓦工”,誰也不清楚動了哪塊地方,瓦會轟隆隆掉下,碎掉。
所以王月蘭對林秀水租間房廊的反應,她先是說:“得找個好點的房牙子,我之前那個,真是氣他氣得牙癢癢。”
她真氣,刀剁得砧板鐺鐺響,來來回回給兩貫銀錢,叫去質庫抵押東西,六十來貫買了間矮破屋子。
那時真窮啊,她手裡沒銀錢,連續跌坑,曾一度帶著小荷,連飯也吃不上。
她眼下最慶幸,林秀水能靠自個兒本事攢下錢來,手裡有錢,就有更好的可挑可選,而不是這也租不起,那也租不起。
當然後來她在房上吃了那麼多教訓,對各家買房租房的事相當上心,若租/買得稱心,要問清是在哪個房牙子手裡租/買的。
是以她知曉,桑橋渡邊上有個叫作張牙郎的,在房牙子裡口碑好,屋源廣,不論刮風下雨,都會早早到南瓦子裡的永家茶肆裡喝杯煎點湯茶藥。
五更天,報曉的僧人從她們倆旁邊路過,王月蘭換了身新衣裳,拉林秀水去找張牙郎,一路上麵色緊繃,脊背挺直。
林秀水剛想說話,她立即道:“彆說,我憋著股勁,我一跟你說話,跟屁一樣放走了怎麼辦。”
“我不說。”
林秀水老實閉嘴,她隻是想說,姨母你繃著臉,跟像要去殺人一樣。
牙人在茶肆裡很好找,不論男女,通常會掛一個木牌,上麵寫著姓名、籍貫、從事哪種行當,人牙子、房牙子還是其他種種。
張牙郎是個矮胖的男子,認識林秀水,在桑橋渡邊上混的房牙,大多認識她。見兩人找他,喝儘碗底的茶,從隨著帶的兜裡,掏出張自製的地經(地圖)。
上頭從南瓦子、南貨坊起,分佈河道、巷道、橋道種種,詳細到邊上的邸店(客棧)、塌房(倉庫)、酒庫、藥鋪等等,各條道都摸得門兒清,買賣房舍兩邊做的是什麼生意。
王月蘭說屋子要寬些,林秀水則說:“我是做裁縫的,這租的房廊一是要寬,帶大院子,不能臨河,但要有個水井,梅雨天快到了,臨河布會受潮,屋子要大,橫向最好有一丈寬。”
“二是要近,最好就從桑樹口走個幾十步的路,不能來回往返走很遠。”
訴求清楚,張牙郎幾乎瞬間冒出幾個房源,笑著跟兩人說:“那便是在南貨坊邊上,從桑樹口橋邊過去,大概都要走百來步。”
“我這裡有三間房廊,”他用手在地經上的南貨坊邊上圈了圈,“前後臨河,中有院子,而且都是有井的,寬也很寬。”
“這間做過染色的活,從前做染紅牙梳的,攤子鋪得很大,是以院子大,井大,屋子倒不算特彆寬。”
“邊上這間,到我手上時,做的肥皂團生意,就是洗豬胰子,味有點大,不過早早清掃過了,隻是要跟小娘子你說清楚。”
“最後一間,打前頭做的是賃茶酒器營生,門廳短,後院大,屋子也大,有點好的是,它在拐角處,清淨些,而且拐過一個路口,便是徐家絨線鋪,後院出門去,有賣象生花多朵的麵花行,也有做絲綿紙為生的。”
張牙郎要先交代清楚,有幾間合適的,王月蘭則要問:“月賃一間是多少?”
張牙郎回:“那都是好地段,租下得三貫一個月,最後一間,得三貫五錢,我敢說,要是在我手裡尋不著好的,在旁人那裡,更尋不著。”
好不好,得看了才知道,林秀水不是奔著做裁縫鋪去的,哪怕不熱鬨,隻要大點,方便她走路來回。
前兩間各有各的不好,大歸大,夾在兩間鋪子裡頭,壓根沒有窗戶,光照不好。
最後一間,在她從桑樹口走來,過了橋的打頭一間,前頭有兩棵老桑樹擋著,而且同最旁邊的鋪麵,中間是搭了過街瓦棚的,也叫寮蓬兒,後麵是高牆豎起來的夾弄,就不甚寬敞,挑擔、趕驢車的、貨郎,隻要手裡拿了大件的,都不樂意往這條小夾弄裡鑽。
而南貨坊又多賣桌椅板凳、缸兒爐灶的,這打頭一家的,做生意是不好做的,但做些裁縫活計的話,院落寬敞,屋子裡有一扇排窗,
照起來亮堂,能放下一橫一豎兩張大寬桌,改衣裳不用來回移位置。
院子大,洗衣裳和漿布料終於能晾出來,而不是曬點衣裳,就擠占了全部院子,或是扇在屋簷上,要防止被河風吹走。
但三貫五一個月,確實貴,林秀水和王月蘭兩個人,也看過其他家,便宜倒是便宜,可能挑出諸多毛病,也夜裡說過很多次,打聽過其他地方。
最後以三貫三的價錢,同張牙郎定下這間屋子。
張牙郎願意舍點錢,跟林秀水過契的時候說:“我想以後應當還要同小娘子做房屋買賣,就當多個交情,下回記得還找我張牙郎。”
做牙人的,看人很準,誰說眼下租房的,以後買不起房,他認為能跟林秀水做很多次生意。
林秀水收好屋契,客氣兩句,有點心疼三貫三,想不出什麼時候,她能花幾十到上百貫去買間鋪麵和屋子。
王月蘭則不再繃著臉,笑得跟朵花一般,“托你吉言。”
她主要還是高興省下兩百文錢,但也沒真省,從她兜裡花出去了,給林秀水置辦了桌,請了大家來吃飯,林秀水聽了許許多多的誇獎,最猛烈的來自於桑英。
隻是租間屋子,但置辦這種大件時,也是真叫人高興,林秀水踩在院子的地磚上,那股歡喜勁在她心裡鑽來鑽去。
同她剛開始有裁縫屋子時那樣,夜裡睡不著覺,在屋子裡走來走去,拉椅子坐下來琢磨買什麼東西佈置。又開啟窗戶,看看對岸的屋子,想想桑英應當睡了,而這一片的人家熄燈睡下,河道口靜悄悄的,船也歇了,水也歇了,連人家掛在屋簷下的燈籠,也打起了盹,一晃一晃的。
她站在窗邊瞧夜色,遺憾沒人跟她同賞,今晚的月色很明亮,昏黃。
但忽然有船行來,竹竿輕輕地敲她的窗邊,她的手扒在窗上,頭慢慢探出去,陳九川站在船邊,打了個燈籠,朝她招招手。
林秀水移過蠟燭,小心翼翼走下狹窄的樓梯,走到樓下來,不驚動貓小葉,走到樓下的裁縫屋子裡,關上門,開啟窗子。
“你怎麼不睡,我剛要睡了,”林秀水舉著蠟燭,站在窗子邊,她高興但胡說八道。
陳九川將船劃到邊上來,輕輕地靠在窗邊,高高的影子投打在牆上。
他說話也輕,“高興得睡不著?”
夜裡他從南岸運桑回來,本想睡了,瞟到她屋子還亮著燈,站黑黢黢的灶房那看了會兒,這一片隻有她的屋子明晃晃。
林秀水壓著聲,她不承認,“誰說的,我可是見過大世麵的人,剛巧做完活出來透透氣。”
陳九川沒拆穿她,隻是笑問:“吃不吃蒸梨兒?”
“哎,你都問我了,我當然吃,”林秀水伸出手,“你自己蒸的?”
“等有第二個陳九川時,就能一個人乾活,一個人蒸梨。”
陳九川將熱烘烘的小罐子遞給她,告訴她是街邊買的,在橋邊有個賣野梨的小攤子,又小又酸澀的梨子,同糖蒸了後會很甜,水也成了甜水。
“吃了早些睡,”他想想又說,“今年蠶花收成不錯,出的蠶絲是十二分,到你這,你已經得到蠶花廿四分了。”
在桑蠶中,蠶花廿四分是頂好的收成,也是期盼和祝願。
即使陳九川搬到桑橋渡邊上,他也時常不在家,但回來時會聽見林秀水的名字,在這一帶反反複複被提起,那些他知道的,不曾知道的,反正都是他沒參與過的。
林秀水說:“要錢不?誇得這麼好。”
“那給兩個賞錢吧。”
“談錢多見外。”
陳九川問:“那談什麼?”
“談天說地吧,比如你想要賞錢,我想要睡了。”
林秀水真的困了,她頭次租房激動亂跳的心,反正平靜下來,隻想蒸梨真好吃,她趕明兒也去買幾罐來,給姨母小荷,給陳九川和桑英,都給都給,她不是吝嗇的人。
當然在采買屋子要用的東西時,還是得吝嗇點。
不然錢壓根不夠用。
林秀水用了三貫,和王月蘭在南貨坊裡淘買桌椅,安放在後麵屋子裡,一排窗子邊上,她豎放了張長而寬的桌子,能放下整幅的布料。
再也不用畫線,裁紙樣,將布一縮一卷,需要她將布邊墊張布頭,緊緊挨在牆板上頭了,她畫的各式紙樣,褙子、背心、下裙,每一張都懸掛在牆邊,需要的可以直接取下來,不用來回翻找。
新屋子大得她能直接橫抱整幅布料,終於不用怕撞到兩邊的東西了,即使後麵東西還會慢慢增多,至少不擁擠。
前間大院子裡,她搭了三四根竹木架子,曬她從油衣作裡買的整匹油布,和買來的整匹麻布。
還有一個大桐油桶,原先院子裡放不下,眼下倒是不礙事了,她能嘗試做更好的油布手套,手套樣子裁好,放到裡頭進去浸上兩三日,這種泡出來的油布手套,極少會進水,要價也得更貴點,得六十文一雙。
隨著孫大和宋三娘到處招攬和買賣,她已經供不上賣了,油布得貴,所以買的人雖然不少,可不如布做得貴。
尤其是孫大,他將麻布做的手套,賣到了雞鴨行裡。
“雞鴨行聽著肉多,”孫大在攤子前跟她說,“可裡頭是蛋多、毛多、屎多。”
“他們那有專門裝毛、鏟屎的,我都下不去腳,他們能下得去手。”
“我說天可憐見的,還好老天有眼,救人於救雞鴨屎中的東西出現了!”
孫大摸摸鼻子,“我就把手套給他們用,雖說都沾在手上,可那套了東西跟不套東西的,能一樣嘛,他們要得不少。”
林秀水接來他的單子,瞟到下麵,兩百多雙,她眼下手裡隻有二十雙。
暫時沒有找桑英幫忙,又不要錢,就很難開口,而且她認米很刻苦,每日非要幫她打下手,也會抽空背早米品種,諸如早白稻、早白、烏黏、宣州早等等各色米如何。
她說自己算是愚笨,又沒有什麼本事,隻好下點苦功夫,至少把米認熟了,再來做其他的事情,她要能先做好一件事。
所以林秀水找了之前掃街盤垃圾的周娘子,她再做帳設司的小活,每日能多賺個三四十文,偶爾從林秀水手裡買些布頭,拚湊在一起,給孩子做身衣裳。
周娘子也每次起早,先給她這片地方掃乾淨,塵土、桑樹葉子都掃得一乾二淨,永遠比林秀水支攤的時候早。
這天大早上,下濛濛雨的時候,林秀水喊住周娘子,叫她趕緊進屋來,給她塞了塊巾子,讓她給自己和孩子先擦擦。
“我看娘子你,街道司的活計不算忙,早晚掃兩趟便成,那些繞穗子的小活也都不急,而且做得快。”
林秀水進屋給她倒了杯熱水,又坐下說道:“我這會兒租了間房廊,有些縫手套的活計要做,按縫補兩文一雙,還希望娘子能給我院子和屋子每日打掃下,按二十文一日算。”
“娘子要想在那邊縫也可以,針線都已經備好了,算是幫我守院子,能曬下衣裳,並收回來,這也算錢,五六文成不成?”
這樣一日算下來,起碼有個百來文,對於周娘子這種捉襟見肘,而且她的孩子還隻有三個月,仍在吃奶的年紀,已經是很好的活了。
她懷裡抱著孩子,想要站起來,差點勾到椅子,又連忙坐下,她滿臉都是無措,手不停拍孩子,連連點頭說:“行,我能做的!”
“就是這守院子,曬衣裳,收衣裳,順手的事情,不,不用給錢的。”
林秀水叫她喝口水,嘴巴都乾得裂出兩條血痕了,“那這是順手的事情,那是順手的事情,到頭來,什麼都順手,是不是就不用給錢了?”
“天底下就沒有順手的事情,要不還情,要不給錢。”
“你隻管做著吧,我那院子才剛租來,我又要日日上工,每日都擔心,有沒有誰進屋子裡去呢。”
林秀水隨口說的,她擔心個鬼,裡麵又沒有值錢東西,賊偷來逛一圈,除了能順走她的針線布頭,她不知道有什麼好偷的。
周娘子頭點如搗蒜,這麼活計她拚了命都會好好做的,一日能賺好些錢,在梅雨季沒法去街道司上工時,她至少有活可以做,能夠填滿米缸。
每年端午芒種前後,一直連續到夏至、小暑,對於她們這種靠掃街做活,按日支錢的實則很難受,連續陰雨天,出不了門,意味著沒有錢掙,做其他活,也不是按日給錢的。
外頭下著濛濛細雨,瞧著天灰濛濛的,可週娘子的身上卻像照到了大暑裡的日頭,那麼片刻,都暖烘烘的。
其實林秀水確實很需要人收曬衣裳,尤其是這鬼天裡,下雨下得一陣一陣的,而且一會兒大,一會兒小,她都不敢曬衣裳,隻好放到屋裡,又是一股潮味。
能有個從早到晚縫手套的,她至少可以賣出不少,而且梅雨季裡,她想賣油帽,周阿爺有個老伴陳阿婆,腿腳不好,但是手很巧,也是個篾匠,做了很多頂竹帽,賣得不大好。
她打算買些來,邊緣縫上到肩膀往下到屁股處的油布,縫上一圈,賣個一百文,能遮擋很多風雨,比買一把油紙傘要便宜好幾百文,油衣太貴,沒人買的。
桑橋渡人家的窘迫,通常會在連綿陰雨裡,展露無疑,舉著把反複修補過的破傘,穿著濕漉漉的鞋子,或是戴著頂破竹笠,小心走過一個個水坑。
而且在這種時候,大家的傘破了,竹笠壞了,鞋子泡在水裡,後腳跟裂了,是很難找到修補的人,時常下雨,修補匠也沒法跑到桑樹口裡來。
靠林秀水一個人,她修也修不過來,像有些鞋子的話,她能給做個油布的腳套,就是有兩根繩袋,可以綁在腿上的,這樣能極大緩解大家走雨路,沒有油靴,到上工的地方鞋子是濕的,難受一整日。
她也補了許多傘,都是晴時半點不用,小雨不用,中雨不用,大雨才捨得撐開的,結果傘麵都破了許多。
本來這些活計,都不是林秀水做的了,她補得有些苦惱,而其他不能出攤的人,也極為煩悶,一是沒錢賺,二是本來大夥說說笑笑的,整日在這邊熱熱鬨鬨,一回家,簡直跟坐牢一樣,好歹牢裡還會給口飯吃。
這種連日不斷的雨,林秀水去上工都很煩悶,到處潮乎乎的,沒哪個人專門大雨天跑來找她改衣裳,她還有堆得那麼老些的活。
老裁縫看她這麼愁,跟被雨打蔫了的花一樣,走過來跟她說:“要我說,你們那裡寬闊地界,就該有個廊棚纔是,你是不愁,給些縫補攤子的人,雨天也有條出路是不是。”
“說得輕巧,誰出這個錢呢?”
林秀水卻忽而眼神一亮,對啊,她們這種縫補攤子,應該有個廊棚的。桑青鎮的雨可不止在這種梅雨季,而是一個月下十幾二十日的都有,一陣一陣的,大家沒帶傘就得急急忙忙收攤,站在人家屋簷下避雨,等雨停歇了,才能出來擺攤。
隻是造廊棚,得歸街道司管,不然大家就算私造起來,都隻能算是侵街,一律要被罰沒拆除。
她跟街道司的熟,下了工拉上桑英給她壯壯膽,到街道司裡頭問問,能不能給她們桑樹口造個廊棚,規劃一下,如果街道司不出錢,大家自己出錢呢?這裡時常有自己出錢,造橋造亭子的。
街道司的管事說:“你們這一片的縫補攤子出了名,我們原本是想,從你這往後,安表木的,這就是正經收稅的地,給你們好好安排。”
“但這造個廊棚,少說得二三十貫錢,能造是能造,你們那片靠右牆處就行,不屬於侵街,隻是造得長,寬到能擺一個攤子,我們少說得出三十來貫錢。”
“壓根出不了,你們要是能出二十五貫,我們這邊給墊些銀錢,我就叫人跟過去,看看怎麼造好還快。”
二十五貫,林秀水全部身家都沒有那麼多,桑英拍拍她的背,沒有潑她的冷水,而是道:“我娘出來前,給我兩貫三錢,叫我好好藏著,我這幾日裡,吃喝都有我哥,我留三百文,其他都給你。”
“好桑英,我不要你的錢,我有個主意了。”
林秀水接受她的好意,但是她不想要這份錢,她想問問桑樹口的大家,願不願意造個廊棚。
胡三娘子一拍桌子說:“造,就得造個廊棚,不說我們眼下過了梅雨天,以後呢,還有暑熱,七八月的天那是說變就變,總得為後來打算,我出錢,我出個兩貫,不夠,我還能再湊湊。”
她家底薄,又有個生病的孩子,這已經是她能拿出最多的錢了。
“得造啊,這不算是侵街,我們就造,我也出兩貫,”周阿爺剛付了不少竹料,此時手裡也沒有多少,還是這段日子賺錢,才讓他有能拿出兩貫銀錢來。
至於其他的,有的實在不好意思,出個一貫五,有些人回去商量下,摸摸家底,看看能不能拿出點銀錢來。
但是對造廊棚,那是沒有任何意見的,誰都知道,往近了是舍點銀錢,可往遠了來說,那是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
可是就算加上林秀水出三貫銀錢,拚拚湊湊,大家也隻能湊出十七貫多點。
不過到了轉日,雨最大的時候,有人上門來,是對老夫妻,懷裡抱了個布袋,遞過來給林秀水。
“我們也知道了,要造廊棚缺錢是不是,這是三貫五,我們倆時常在你們這攤子底下待著,兒孫又沒在身邊,可給解了不少悶。眼下你們都不出攤,我們也發愁,造吧,我們出個錢。”
看兩人濕漉漉的褲腿,搞得林秀水難受極了,心裡就跟這大雨一樣,不想接,也難得不想數錢。
“哎,花婆你們咋來了,”另一個娘子進門來,“阿俏,我聽說造這廊棚缺錢啊,我昨夜都沒睡好,這一定得造,我手裡沒什麼錢,這是一貫五錢,多個五十七文,你們拿去墊上。”
“聽姐的,錢不是難事,廊棚得造起來,我們湊湊就有了。”
這一日是林秀水的休工日,她接到了大家湊來的錢,一筆筆記在賬上,許許多多的幾十文、上百文,一頁頁的名字,一筆筆的錢數,其中還有來自桑英的五百文,小荷的五十七文,陳九川給她送了三貫六錢。
遠遠超過廊棚所需的三十來貫,大家籌集了四十六貫七錢,要盯著街道司,造一個桑樹口的縫補廊棚。
造得要寬些,造得要長,還得造得好,風雨不透,承載著桑樹口總共一百一十二位捐錢者的心願。
這座縫補廊棚,也在放晴的好日子裡,風風火火開始動工建造,先打樁子再說,上頭蓋瓦片,讓這座廊棚能先避雨,供大家支攤,其他的鋪磚、造長椅、上漆、掛牌匾,全往後放放,再慢慢細化。
廊棚最終在梅雨的天氣裡造了大概,一頭架到牆上,蓋上瓦的長棚子,相當於屋簷前頭多出來一大截,四邊、中間用柱子抵住。
這個簡單的廊棚,讓這些縫補攤子,可以繼續出來上工,給大家縫補破的傘、蓑衣、鬥笠。
解決桑橋渡人家在梅雨季裡的苦惱,縫補好那些由雨而生的煩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