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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裁縫日誌 第91章 第 91 章 不是走遠,是走近 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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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走遠,是走近(感情……

林秀水站在原地,
沒急著開口。

街邊屋簷下掛著兩三排紅燈籠,從她身旁路過的人,手裡抱一個很大的子孫桶,
裡麵必定放了紅蛋和喜果。今年底絲綿賣得很緊俏,有三個女人從旁路過在閒談,“我就說今年肯定買不著好的,
我從去年就開始備著了,生怕緊趕慢趕,趕不上。”

“我不是想著去年是舊年,今年是新年,
新人要用新被子,”中間女子懊惱,“真是失策了。”

兩個穿厚襖子的女子跑過去,
其中一個說:“那家鋪子進去瞧瞧,我給我家閨女的奩產裡,還少三匹彩帛,再不買可真就來不及了,”

寒夜裡,路邊仍有不少攤子,多半是算卦的攤子,
算男女八字相不相合。也有不少賣茶餅、鵝,
重金懸賞大雁的,
即使九月後朝廷不再抓賣野物的獵戶,
可大雁都被捕了一遍又一遍,壓根沒有幾隻倖存的。

林秀水還瞟到賣彩畫的,畫著五男二女,買的人不少,
沾傳說裡周武王的光,說他有五個兒子,兩個女兒,藉此來希望子孫繁衍。

到處的香燭、花茶果物、羊酒、大鵝、媒箱、茶餅、冠花、彩緞等等,全是為成婚所備的,桑青鎮的九坊三十六巷裡是紅彤彤。

紅色照亮了每一張臉龐,看似是喜悅的,幸福的,所有人都像被一塊紅綢布裹挾。

林秀水伸手接住飄落的紅色紙屑,從炮仗身上來的,她又丟掉,拍拍自己的手。

她走上了一側的石階,跟陳九川身高持平,“你還沒猜,怎麼就說猜不到呢?”

“想聽你說的,”陳九川如此道。

兩人很少談論過這種事情,譬如婚姻大事,譬如情和愛。

林秀水知道陳九川在試探,她也清楚陳九川的心思,像夏日裡的冰塊,冬日裡的火爐,隻要走近,一定能感受到。

她直視陳九川的眼睛,說出那句話,“以前是不會,眼下是考慮過後,”

她在冷風裡歎氣,幽幽地道:“不清楚。”

陳九川原本心吊得高高的,聽她說完,又變成上不上,下不下,跟在林秀水身後追問,“不清楚?”

“就是不知道,”林秀水往前走,陳九川走得很快,她踩在他的影子上。

陳九川不大相信,路過要吃飯的正店,又叫住她,“阿俏,你過來點。”

兩人坐在穩便閣兒裡,夥計送過來食牌,林秀水先點了一道鵝排吹羊大骨,便放下了,陳九川加了道四鮮羹,又忽然沒了說話聲,隻有輕微的氣聲。

“你之前去明州時,說回來有話想跟我說,不會就是這個問題吧,”林秀水很直白地問,她纔不相信。

陳九川說不出口了。

想起從明州回來,路過上林塘,回了趟家,他娘張鳳梅在家裡,又罵他有錢沒處使,找些人手來田裡幫忙白花幾貫錢。

“隻有三貫,”陳九川糾正。

張鳳梅呸他,肘子都不想給他吃了,還埋怨他不把桑英帶回來,吃肘子也吃不上熱乎的。

“三貫,”她冷笑,“知道的以為你是個十六七歲的人,不知道的以為你六七歲,不用成家立業的,就算成家也不用錢的。”

“我都懶得講你,怎麼就生了你個倒黴兒子,”張鳳梅氣死了,話是這樣說,指著陳九川,一句話也沒少講。

陳九川不想聽,張鳳梅一把扯住他衣角,強硬坐下聽老孃的教誨,“我跟你爹賺的錢,大半是給你妹當奩產的,你要討媳婦,自己得出大力知不知道,一天有兩個錢就抖起來,當自己是香餑餑啊?”

“你要是找個鎮裡的小娘子,那定親的細貼上麵要寫多少聘禮,金銀、田土、房舍、財產,你有哪幾樣?”

“當然你要想入贅的話,我也不攔著。”

陳九川不要臉地說:“那我真去了。”

“你去吧,我肯定會打死你,”張鳳梅麵無表情地回,還罵他一句,“沒種的東西。”

陳九川真佩服他娘,每次都能準確無誤往他心窩子上戳,半個下午罵得他狗血淋頭。

張鳳梅是絕對不允許陳九川不乾活,吃老本,回上林塘來種田的,都說士農工商,狗屁玩意,種田種得隻能混口飽飯。

“都到年底了,正好明年無春年,你看你自己也找不到媳婦,你就可勁地賺錢去,”張鳳梅擇著菜,“把錢給賺到,我後年一出年就給你張羅。”

“彆跟你這死鬼老爹學,啥也沒有就敢娶妻,跟他過了大半輩子苦日子,我也不想到老了,還得替你賣命,你爭點氣。”

陳九川打小聽他娘這樣說,這話隻跟他說,倒從不跟桑英講。

他也上進,十三歲前下地種田,十四歲就有膽子出門跑船運,沿河兩岸邊上到鎮裡,再到臨安內城,去明州,賺的錢他娘拿去買了七八畝上等田,幫他種著。

八和九兩個月,他待在鎮裡多,船運往來少,他爹倒不罵他,跑船運是個苦活,就是總蛐蛐他,說他個大小夥子虛成這樣,以後就在鎮裡賺個三瓜兩棗的算了。

陳九川並不看好桑青鎮,在鎮裡跑船運,兩三年也買不下一座大宅院。從臨安錢塘江,到餘姚再出運河南上的幾個州府,隻要他肯將手裡的七十貫銀錢作為本錢,帶人組船隊,長期在外跑一年船運,能掙出一間大屋子,幾畝臨安上等田,珠翠、寶器等等。

可手心是肉,手背是錢,更好的生活,能夠說出口的承諾,未來的種種,他很為難。

在沒有錢的時候,碰上足夠好的人,想說的那些話,他怎麼說得出口。

幸福也是要用錢來編織的。

“阿俏,”陳九川輕聲喊,思緒又回到了這座風夜裡的小閣間。

林秀水靜靜地看他,陳九川說:“人常說成家立業,先有家再立業,可是我應該先立業的,如果要去做的話,明州比起臨安,會有更好的出路。”

“可我,其實也抉擇不了。”

他沒有辦法在短時間內,兩樣兼得,又將一切攤開來明說。

林秀水卻問道:“是為了自己嗎?還是為了彆人?”

“是為了自己,”陳九川承認,他所做的種種,是為了自己成為更好的人,而不是想要林秀水來俯身遷就她。

因為很清楚自己到底想要得到什麼。

林秀水又將食牌拿起,語氣輕快,“那再點一道菜,慶祝陳九川在此刻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這個決定關乎他自己。”

“而且為什麼不去呢?”

“你去了明州後,我們可以期待以後的每一次見麵。”

直白而坦率的話語,陳九川聽見自己怦怦亂跳的心,要跳出胸膛。

林秀水真心覺得,兩個人太熟悉了,打一出生就認識了,她前十五年的人生軌跡裡,都有陳九川的身影,熟悉到她知曉所有的往事。

有時候也輸在太熟悉上。

熟悉會知道很合適彼此,太熟悉就會降低新鮮和期待感,失去探尋對方的**。

遠離或許是另一種走進彼此,明確到底是因為熟悉一個人的存在,還是喜歡一個人的存在。

“什麼時候走?”林秀水問。

陳九川說:“要等到冬至過了。”

林秀水算了算,還有七八日。

她也第一次詳細聽了陳九川的船運營生,並不是隨口說的,他想先乾船運,再轉海運。

鹹平二年,明州和臨安同時設立了對海外貿易的市舶司,隻不過兩邊海上貿易不如泉州,眼下泉州勢頭正盛,很多船隊到天竺和藍裡的海岸。海上夏天刮西北風,冬天刮東北風,夏天外番船隻抵達泉州,十一月各路商隊船隻經由泉州出海,到藍裡過冬,順著季風一個月橫跨海域到諸國做生意。

船運累且賺的是小利,海運有朝廷大力推行,去往泉州的船比臨安府的都要多。

可陳九川卻說:“我很看好明州,即使幾百年後,它的海運依舊會長盛不衰。”

明州相比臨安有極其優越的位置,在大運河的腹地,地處三江口,餘姚江、奉化江以及甬江彙合之處,沿江所過的州府,為臨安、紹興、揚州、南京,船運的路程很短,也可以直接由此抵達開封。

外經由明州港到高麗半島,或是東瀛諸島,經商往來相當成熟。

陳九川確實覺得船運不如海運,他也並非一股腦拋下船運,而是先繼續乾船運,再學航海裡指明方向的司南,也叫指南魚,以及和指南魚一起配套使用的觀星術。

有一句話叫晝則觀日,夜則觀星,陰晦不定觀司南。

人在談及自己喜歡的事物時,即使在兩根蠟燭照耀的夜色裡,也會變得明亮,林秀水看到了他的熠熠神采,很動人。

即使分彆的時候,也會想起,他今天晚上的光彩,她好像第一次瞭解陳九川。

與其說是瞭解,又好像是笨拙地在他的心裡探索。

林秀水並不算排斥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在金裁縫的眼裡,她也很莫名其妙,買了幾塊湛藍的布料,跟水芹討教男款製的袍子怎麼做纔好。

“你不會想跟我說,你以後想改行做男服了?”金裁縫拉過她,撥出口白氣,要排除這種不可思議的念頭。

林秀水真是佩服,“老金,你一天到晚想什麼呢?我有那麼多人手可以做嗎?”

兩頭忙得慌,旋裙翻來覆去地改,臨安那邊還想要更獨特的,色織布進展不大順利,拆了又織,織了再拆,一個個改得大冷天也相當惱火,織出來會有色線分佈不均勻,而導致的明顯色差。

這邊王家租鋪又催著紅色大袖衫,林秀水還額外多找了幾個其他地方的裁縫娘子,先將裁好的大袖衫縫合好先。

金裁縫噢一聲,拉長音,“那讓我猜猜給誰做的?”

“彆猜,”林秀水捂住耳朵,“我聽不到。”

金裁縫忽然道:“哎,女大不中留啊。”

“停,”林秀水伸出根手指,噓了下,“人家要去明州了,我做幾件衣裳也不大妨礙吧。”

“我還沒說是誰呢,”金裁縫嘀咕,此地無銀三百兩。

她又好奇上了,“又去明州,什麼時候回?”

“不知道,應該隔三岔五回。”

金裁縫嫌棄地皺眉,能不能行,明年是寡年,也不能可勁地寡著啊,真叫人著急。

“去做什麼?他在那邊船運生意很好啊?”

林秀水拿過袍樣,尋思再給人做兩件加厚的油衣,這次倒沒有說不知道,“把船運兩個字倒一下。”

“運船?”

林秀水說得頭頭是道,“對啊,明州穩賺不賠的買賣,造船場在那裡,江西湖南兩地造船場減少,溫州的造船場又並入了明州,那裡每年的歲造漕運船更多,海防船也多,正是缺人運船的時候。”

“明州的買木場並入溫州,回來再用專門的百官船運木頭。”

主要運船有個預設成規,可以捎帶土宜在船上,再沿河兜賣,一次賺兩份的錢。

金裁縫心說,壞了,還真被這小子給唬住了,從前她問林秀水,一問三不知,運什麼都不知道,這會兒彎彎繞繞的,亂七八糟的,知道得一清二楚。

“你真是上了賊船,”金裁縫唉聲歎氣。

林秀水說:“哪家賊船會捎紹興布的嗎?給我介紹一下,他這艘賊船說,可以帶紹興的耀花綾、縐紗、繭布。”

當時聽陳九川說的時候,林秀水比他說海運的時候更驚訝,紹興最出名的是酒,其次是布,耀花綾名氣大,畢竟是上貢的布料,但縐紗和繭布卻不是,外行很少知道這兩種並不出名,料子卻很好的布。

金裁縫無話可說,真有心了。

同樣的問題,桑英也問林秀水,啃著個年糕團,很不可思議地問:“我不懂啊,怎麼說要去明州,就說搞運船。”

林秀水又重複一遍,桑英嗷嗷兩聲,“他嫌我煩是不是,跟我說得嘴跟在質庫裡借的,著急還去,生怕還不上。”

她憤憤跺腳,不過倒也不是真生氣,畢竟陳九川還很認真問她,等他去明州落腳後,要娘來陪她,還是爹來陪,一個人住也行,他會拜托王月蘭多照看下。米行的買賣太累,沒有他時常幫著一起運的話,他會托給表哥張林一起幫忙,想回上林塘的話也可以坐張林的船,到明州會捎東西過來,記得收…

桑英很不解,“搞船運的話,臨安也很合適啊,又是行都,離鎮裡也近,哪哪我都覺得挺好的,明州有點太遠了。”

“天也不一定能來回,待得久了,到時候他彆說跟你,跟我們不熟了。”

也許,也可能並不會,林秀水想。

不熟悉也是另一種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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