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絲兒 轉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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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校生
春節將至的a市被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覆蓋。整座城市彷彿被裹進了一張蓬鬆的鵝毛毯中,連平日裡喧囂的街道都變得靜謐起來。
思煜玄推著自行車走出校門時,雪花正紛紛揚揚地落下,有幾片調皮地鑽進他的圍巾縫隙,冰涼的觸感讓他不由得縮了縮脖子。
車筐裡塞滿了寒假前要帶回家的複習資料和幾本從圖書館借來的音樂理論書籍。作為學生會會長,即使在假期前最後一天,他也要負責檢查完所有教室門窗才能離校。這個頭銜給他帶來了不少羨慕的目光,但也意味著更多的責任和約束。
\"會長辛苦了!\"值日的學弟向他鞠躬道彆。
思煜玄微微點頭,將圍巾又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他喜歡這種被布料包裹的感覺,像是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把那些不必要的社交都擋在外麵。
轉過教學樓拐角,冰糖葫蘆小攤的紅燈籠在雪幕中格外醒目。玻璃櫃裡整齊排列的糖葫蘆晶瑩剔透,山楂的豔紅、葡萄的紫黑、草莓的粉嫩,在糖衣包裹下閃閃發亮。思煜玄的視線不自覺地落在青提糖葫蘆上——那是他從小到大的最愛。
\"老規矩,葡萄糖的?\"攤主阿姨已經熟練地取出竹簽。
思煜玄點頭,從錢包裡掏出零錢。糖葫蘆入口的瞬間,甜蜜中帶著微酸的滋味在舌尖綻放,讓他想起小時候父親帶他買糖葫蘆的情景。那時的雪似乎也這麼大,父親總會蹲下來,用溫暖的手掌拍掉他肩頭的雪花
\"喂,小子!\"
粗魯的喊聲打斷了回憶。思煜玄皺眉望去,小巷陰影處站著三個叼著煙的混混,其中領頭的正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嶄新的山地車和手腕上的表。
\"看你挺有錢的,借哥幾個花花?\"領頭混混吐出一口菸圈,露出泛黃的牙齒。
思煜玄握緊車把,強壓下心頭湧起的不適感。\"滾,我冇空陪你們玩。\"他的聲音比飄落的雪花還冷。
\"喲,還是個硬骨頭?\"混混們鬨笑起來,其中一人已經伸手去拽他的書包帶。
就在思煜玄準備反擊的瞬間,一道黑影從側麵衝來,速度快得幾乎帶起一陣風。來人一腳踹開最前麵的混混,反手又給了另一人一記肘擊。動作乾淨利落,像是經過專業訓練。
\"三個人欺負一個學生,要不要臉?\"來人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思煜玄這纔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樣——高挑的個子,黑棕色捲髮上落著幾片未化的雪花,金框眼鏡後的眼睛在路燈下閃爍著危險的光芒。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上的三枚銀色星星耳釘,隨著動作微微晃動,像是暗夜中的信號燈。
混混們罵罵咧咧地退後,最終悻悻離去。救人的男生這才轉向思煜玄,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突然從口袋裡掏出一串糖葫蘆。
\"給。\"他的語氣不容拒絕,\"葡萄糖的,剛看你好像很喜歡。\"
思煜玄愣住了。糖葫蘆的竹簽上還帶著對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塑料紙能看到晶瑩的糖衣完好無損。等他回過神來,那個神秘的男生已經走遠,背影很快消失在紛飛的雪幕中。
第二天清晨,思煜玄比平時提前半小時到了學校。作為學生會會長,他需要在新學期第一天檢查各班的出勤情況。走廊上的暖氣還冇完全運轉起來,撥出的白氣在眼前凝結又消散。
\"會長早!\"宣傳部的學妹抱著一疊海報匆匆跑過,\"今天有轉校生來,我們要更新公告欄!\"
思煜玄點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被公告欄上新貼的照片吸引。那是一張證件照,照片上的男生麵無表情,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和標誌性的捲髮——
\"是他?\"思煜玄的心跳突然加快。照片下方的名字寫著\"薑凜\",高二(3)班,正是他所在的班級。
上午的班會課上,班主任著新同學走進教室。教室裡立刻響起一片竊竊私語,幾個女生甚至激動地互相掐著手臂。
\"這位是薑凜同學,從b市轉學過來。\"她推了推眼鏡,\"希望大家多多幫助新同學。\"
薑凜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教室,最後定格在思煜玄身上。他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隻有思煜玄才能看懂的微笑。
\"薑同學就坐在思煜玄旁邊吧。”班主任看了看座位表,\"思煜玄,下課後你帶新同學熟悉一下校園環境。”
思煜玄麵無表情地點頭,卻感覺手心微微出汗。他能感覺到薑凜走近時帶來的那股若有若無的薄荷香氣,還有對方落座時椅子發出的輕微響動。
\"又見麵了,會長大人。\"薑凜壓低聲音說道,語氣裡帶著調侃。
思煜玄假裝冇聽見,專注地盯著黑板,卻用餘光打量著這位新同桌。今天薑凜穿的是標準校服,但不知為何在他身上就顯得格外不羈——領帶鬆鬆垮垮,襯衫最上麵的釦子解開兩顆,露出鎖骨處若隱若現的紋身痕跡。
下課鈴一響,思煜玄立刻站起身:\"走吧,新同學。\"他的語氣公事公辦,彷彿昨晚的相遇從未發生過。
兩人並肩走在校園裡,立刻引來了無數目光。思煜玄能聽到身後女生們壓抑的尖叫聲,還有手機偷偷拍照的哢嚓聲。
\"看來你在學校挺受歡迎的?\"薑凜突然開口,目光掃過不遠處假裝看書的女生們。
\"還行。\"思煜玄目不斜視,\"學生會會長,有點名氣很正常。\"
薑凜輕笑一聲,那笑聲像是羽毛輕輕拂過耳膜,讓思煜玄的後頸莫名發燙。他加快腳步,機械地介紹著學校的各個建築:\"這是實驗樓,那邊是藝術中心,後麵是體育館\"
經過體育館時,裡麵傳來籃球撞擊地麵的聲音和男生們的歡呼。薑凜的腳步突然停住,眼中閃過一絲興趣。
\"進去看看?\"不等思煜玄回答,他已經大步走向館內。
體育館裡熱氣騰騰,十幾個男生正在打半場賽。汗水的氣味混合著橡膠地板的味道撲麵而來,思煜玄下意識皺了皺鼻子。他平時很少參與這類活動,更多時候是在圖書館或學生會辦公室度過課餘時間。
\"會長?稀客啊!\"一個高大的男生小跑過來,拍了拍思煜玄的肩膀。這是班裡的體育委員韓池,小麥色皮膚上還掛著汗珠。
\"帶新同學參觀。\"思煜玄簡短地解釋。
韓池的目光轉向薑凜,友好地伸出手:\"你好,我是韓池,咱們班的體育委員。\"
薑凜握住他的手:\"薑凜。\"他的目光已經飄向球場,\"打一場?\"
韓池咧嘴一笑:\"求之不得!正好我們缺人。\"
思煜玄本想拒絕,卻被韓池一把拉進場內:\"會長大人也該活動活動了,整天坐著對腰不好!\"
比賽開始後,思煜玄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記得籃球的基本規則——這要歸功於初中時被迫參加的體育課。更讓他意外的是,他和薑凜之間有種莫名的默契。當他運球突破時,總能感覺到薑凜在恰到好處的位置接應;而當薑凜躍起投籃時,思煜玄會不自覺地為他擋住防守隊員。
\"最後一球!\"薑凜喊道,將球傳向思煜玄。球旋轉得異常猛烈,在思煜玄掌心擦出刺痛的灼熱感。他條件反射地縮了縮手,腕錶下的皮膚立刻泛起一道紅痕。
思煜玄咬咬牙,起跳投籃。就在這時,韓池衝過來防守,他的t恤下襬擦過思煜玄的手臂。落地瞬間,思煜玄踩到了一個滾動的礦泉水瓶——
\"哢!\"
一聲輕響,思煜玄的右腳踝向外扭去。劇痛瞬間竄上小腿,他踉蹌著抓住旁邊的鐵絲網纔沒有摔倒。網格在他掌心壓出清晰的菱形印記,汗水立刻浸透了後背。
\"腳踝?\"薑凜已經蹲在他麵前,眉頭緊鎖。思煜玄聞到他身上混合著汗水與薄荷的氣息,莫名地讓人安心。
\"抽筋而已。\"思煜玄強撐著站起來,卻不敢把重量放在右腳上。
薑凜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尖無意間擦過錶帶下的皮膚。思煜玄觸電般想抽回手,卻被握得更緊。
\"脈搏這麼快,還說冇事?\"薑凜的聲音很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見,\"我送你回宿舍。
回宿舍的路上,思煜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薑凜出奇地有耐心,配合著他的步伐,偶爾在他踉蹌時及時扶住他的手臂。
路過便利店時,薑凜突然鬆開手:\"等著。\"他快步走進店裡,背影很快消失在貨架間。
思煜玄靠在牆邊,這纔有機會仔細打量自己的腳踝——已經腫得像個小饅頭,皮膚被撐得發亮。他輕輕碰了碰傷處,立刻疼得倒吸一口冷氣。
\"彆亂動。\"薑凜不知何時已經回來,手裡拿著兩瓶運動飲料和一袋碎冰。他單膝跪地,不由分說地將冰袋按在思煜玄的腳踝上。
\"嘶——你輕點!\"思煜玄疼得差點跳起來。
薑凜擡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帶著不容拒絕的堅定:\"忍著點,冰敷越及時好得越快。\"他的手指輕輕按壓著傷處周圍,動作意外地溫柔。
思煜玄這才注意到薑凜的右手關節有擦傷的痕跡,血絲滲入掌紋,形成奇特的圖案。\"你受傷了?\"他脫口而出。
薑凜順著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無所謂地聳聳肩:\"小傷。\"他站起身,遞給思煜玄一瓶飲料,\"能走嗎?要不要揹你?\"
\"不用!\"思煜玄的反應有些過度,耳根立刻燒了起來。他急忙灌了一口飲料掩飾尷尬,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稍稍緩解了臉上的熱度。
宿舍走廊安靜得出奇,大多數學生都去食堂吃晚飯了。思煜玄掏出鑰匙開門時,手有些發抖,鑰匙幾次都冇對準鎖孔。
\"我來吧。\"薑凜接過鑰匙,指尖不經意間擦過思煜玄的手背,像是一道微弱的電流。
門開了,思煜玄的宿舍整潔得不像男生房間——床鋪平整,書架上的書按高度排列,連桌麵上的文具都擺放得一絲不茍。唯一略顯淩亂的是枕邊幾本翻開的樂理書籍和一張寫滿音符的草稿紙。
薑凜的目光在房間裡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那張草稿紙上。\"你會作曲?\"他好奇地問。
思煜玄像是被踩到尾巴的貓,快步上前想把紙張收起來,卻因為腳傷差點摔倒。薑凜眼疾手快地扶住他,順勢拿起了那張紙。
\"還給我!\"思煜玄的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慌亂。
薑凜冇有理會,反而輕聲哼唱起紙上的旋律。他的嗓音低沉悅耳,簡單的音符在他口中彷彿有了生命。唱到一半,他突然停下:\"這裡轉調不太自然,如果用減七和絃過渡會更好。\"
思煜玄愣住了,他盯著薑凜看了幾秒,突然從枕頭下摸出一個小本子:\"你是說這樣?\"他翻到某一頁,上麵正是修改過的版本,與薑凜說的如出一轍。
兩人對視一眼,某種奇妙的理解在空氣中流動。薑凜突然笑了,那笑容讓他整張臉都明亮起來:\"冇想到優等生會長還有這種才能。\"
思煜玄抿了抿嘴,冇有接話。他小心地坐在床邊,試圖解開球鞋的粘扣,但腫脹的腳踝讓這一簡單動作變得異常困難。
\"彆動。\"薑凜蹲下身,輕輕拍開他的手,\"我來。\"
思煜玄條件反射地想躲開,但薑凜已經利落地解開了鞋帶。當球鞋被脫下時,思煜玄看到自己的腳踝已經腫得發亮,皮膚緊繃得幾乎透明。
薑凜從揹包裡拿出一個小醫藥盒,取出噴霧和繃帶。\"我表姐是校醫,\"他解釋道,\"從小就跟她學了點皮毛。\"
藥霧噴在皮膚上的瞬間,思煜玄疼得抓緊了床單。薑凜的手穩穩地托著他的腳踝,另一隻手熟練地纏繞繃帶。在這麼近的距離,思煜玄能看到他睫毛在燈光下投下的陰影,還有左耳上那三枚星星耳釘反射的微光。
\"這個傷疤\"薑凜突然開口,手指輕輕掠過思煜玄小腿內側一道十公分長的疤痕。那疤痕已經泛白,但縫合的痕跡依然清晰可見,像是某種精密的醫療器械留下的。
思煜玄的身體瞬間繃緊,像是被觸碰了某個開關。\"初二時的事。\"他簡短地回答,語氣中的抗拒顯而易見。
薑凜識趣地冇有追問,轉而拿起床頭的樂譜:\"這首《雪中人》寫得很好,但第三節的韻腳可以再推敲一下。\"
\"你也懂作詞?\"思煜玄有些驚訝。
薑凜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銀色口琴,輕輕吹了幾個音符:\"我家裡要求嚴,從小被迫學了一堆冇用的東西。\"他的語氣輕鬆,但眼神卻暗了暗。
口琴聲在狹小的宿舍裡迴盪,思煜玄不自覺地跟著哼唱起來。兩人的聲音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彷彿已經合作多年。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空氣中時,宿舍陷入一種舒適的沉默。
窗外,雪又開始下了。思煜玄望著窗外紛飛的雪花,突然開口:\"昨晚謝謝你。\"
薑凜收起口琴,露出一個真誠的微笑:\"不客氣,會長大人。\"他看了看手錶,\"餓了嗎?我去食堂打包點吃的回來。\"
思煜玄點點頭,看著薑凜離開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多年來築起的高牆,似乎在這個下雪的冬天,被一個帶著星星耳釘的轉學生撬開了一道縫隙。
當薑凜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思煜玄輕輕撫摸著小腿上的疤痕,耳邊迴響著剛纔的口琴聲。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但他第一次覺得,冬天或許冇那麼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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