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心_毛厚 046
這場冬雨連著下了三天,氣溫驟降,空氣陰冷又潮,街上的樹木空蕩蕩的,目及之處皆是一片蕭瑟之景。
天氣不好,陸商的病情便開始加重,灌了幾天藥也不見好,黎邃常常忙裡抽空回來督促他吃藥,但始終沒什麼成效。最近公司的事情太多,港口的亂子剛剛解決了還未收尾,劉興田又緊咬著他們不放,一刻都不能鬆懈,黎邃被拖得沒辦法,有時候等陸商睡了又跑回公司加班。
臨近傍晚,陸商在家中待得無聊,不想讓黎邃來回奔波,讓小趙開車帶他去了黎邃的新辦公樓。
黎邃正在與人商討港口運輸細則,見陸商進來,臉上沒露出什麼,眼裡的欣喜卻是藏也藏不住:“你怎麼來了,吃晚飯了嗎?”
過來參觀參觀。”陸商今天沒穿正裝,套了件厚厚的羽絨服,見他們在討論事情,在角落裡尋了個沒人的位置坐下了。
黎邃讓助理下去買份飯上來,臨出門時又叫住他,自己跑去拿了把傘:“算了,我自己去,你不知道他要吃什麼。”
這裡不少人都對陸商隻聞其名未見其人,一貫深居簡出的集團公司老總突然出現在這裡,難免都有些振奮,偷偷摸摸地拿餘光瞄他。陸商察覺,抬頭淺淺一笑:“我後備箱裡放了幾箱小零食,你們拿上來分了吧。”
幾個年輕女孩都顯得很高興,歡呼雀躍地去了,辦公室很快沒了人,司馬焰在茶水間倒了杯熱茶出來遞給陸商:“陸總,喝水。”
商謝過,問:“你們這邊還順利嗎?需不需要我幫忙?”
暫時還不用,我家裡之前就是做物流的,很多資源都用得上,我爸那邊也幫我們找了不少關係。”
商點點頭:“需要的時候記得來找我。”
您已經幫了我們很多了,”司馬焰道,“前不久港口的那些麻煩,都是您幫我們擺平的吧。”
商淡淡笑了下,也沒否認,隻道:“第一次創業,我還是希望你們儘量順利一些。”
司馬焰瞭然點頭:“我是說怎麼老覺得有人在背後幫我們,黎邃說他也有這種感覺,不過他一直以為是我父親。”
商低頭摩挲著茶杯沿,道:“將來如果我不在,你也多幫襯幫襯他。”
司馬焰聽聞這話,心中閃過一絲異樣,但也沒多想,點頭道:“一定。”
黎邃帶著打包好的飯菜上來,見桌上放了幾盒巧克力和牛肉乾,掃了眼包裝,不由問了句:“誰這麼大手筆?”
旁邊一個小姑娘開玩笑:“你猜猜?”
黎邃目光落到坐在一旁看報告的陸商身上,心說不用猜了,走過去把飯菜放到他麵前:“吃飯。”
商從報告中抬起頭來,推了推眼鏡:“你這個應交稅金過大了,可以讓會計想辦法調一調。”
我明白,”黎邃見不得他心這些,笑著把筷子遞過去,“初期走穩一點好,不過我會想辦法的。”
商其實沒什麼胃口,挑了幾根青菜吃了,筷子頓了一下:“你做的?”
黎邃笑眯眯地看著他:“好吃嗎,佐料和家裡的牌子不一樣,我說了半天好話,老闆才讓我進後廚。”
商點點頭,伸手在他劉海上抹了一下,上麵沾了點雨水:“注意休息,彆把自己累病了。”
這話應該是我跟你說,”黎邃把他的手拿下來握住,“你好好的就行,你可是我的電池。”
等他們慢吞吞吃完飯,黎邃站起來一看,辦公室竟然人都跑光了,要麼去了茶水間要麼去了會議室,簡直像是避難似的。
怎麼了?”陸商問他。
黎邃回身一笑:“我要加班,今天得把一個方案定下來,你等我一會兒吧,晚上我們一起回去。”
商自然是沒有異議,隻是天黑下來,他的眼睛不是很方便,黎邃把他牽到自己辦公室的沙發上安置好,出去召集員工繼續開會。
吃飽喝足,還被虐了一頓狗,幾個年輕人都不敢耽誤兩位領導的恩愛時間,簡直拿出了史上最高效的工作狀態,平時三個小時乾的活兒是一個小時不到就搞定了。
大家辛苦,今天先到這裡吧。”黎邃也不多話,留下助理會議紀要,讓其他人先下班回家。
他推開辦公室門,陸商正靠在沙發上閉目養神,走近了才發覺他是睡著了,呼吸清淺,黎邃不忍心弄醒他,把外套脫下來蓋到他身上。
門外有人進來,敢要開口,黎邃回頭比了個“噓”的手勢。
探進來的是助理,見到眼前的畫麵,要說的話嚥了回去,隻拿出手機指了指。黎邃反應過來,把衣服蓋好,起身出門。
他從助理手中接過電話,那頭傳來梁子瑞激動的聲音:“我、我找到Leon了!”
黎邃心中一緊:“在哪兒?”
說來話長,”梁子瑞那邊顯然訊號不太好,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打算帶他回中國,但是現在遇到了一點阻礙。”
出什麼事了?”
我們好像被人跟蹤了,不知道是誰的人,”梁子瑞沒有細說,隻道,“你問問陸商有沒有辦法,他電話我打不通。”
黎邃回頭看了眼屋內熟睡的陸商,想了想,道:“他在休息,你在哪裡,我安排人來接你們。”
也好,五分鐘後我用郵件把具體坐標發給你,”梁子瑞道,“Leon已經答應幫我給陸商診病了,你們也準備一下吧。”
黎邃頓住,猶豫了一會兒,道:“我先來瞭解一下再告訴他。”
Leon肯幫忙,這當然是件求之不得的事情,可正是因為如此,黎邃纔不得不更加慎重。如果Leon有辦法,自然皆大歡喜,可萬一連他也束手無策,到時候隻會白白害陸商受打擊。以陸商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承擔不起額外的情緒風險了。
在商場上,徐蔚藍他們總誇黎邃做事周全,沒人知道,他這份思慮,一大半是被陸商的病出來的。倘若誰也有一個愛人,每天都在與死神周旋,一句話一個舉措,都有可能導致他的落敗,這樣的成長環境,換誰誰都周全。
商顯然是出了趟門,身體虛弱,一直沒醒,黎邃怕他在辦公室待下去會感冒,乾脆把人背了起來,走到停車場去。
這動靜太大,陸商被弄醒了,在他背上一直發笑:“像什麼樣子,放我下來。”
我不。”
翅膀了?”
翅膀倒是沒。”黎邃側頭附耳說了句什麼,言罷兩人均是一笑。
我現在可沒辦法滿足你。”陸商笑道,臉色泛著蒼白。
黎邃碰了碰他的額頭:“所以啊,你要快點好起來。”
兩個人回到家已是深夜,睡前,黎邃對陸商說:“我最近有點忙,如果太晚的話你先睡,彆等我。”
商也沒問他在忙什麼,隻道:“這兩天刮風,出門穿厚點。”
嗯。”黎邃應道,他極少對陸商說謊,因此神色不太自然。
商看不見這些,以為他是漫不經心,笑道:“我感冒還沒好,你彆被我傳染了。”
傳染就傳染吧,”黎邃滿懷歉意地抱住他,“彆人穿情侶裝,我們可以得個情侶病,多好。”
第二天起來,外麵果然颳起了冷風,吹得人直打哆嗦。梁子瑞的飛機天黑後纔到,黎邃下了班,收拾東西直接去了瑞格醫院。
起初聽梁子瑞說被人跟蹤,他第一個便猜想會不會是有人發現了他們在找救治陸商的辦法,想要從中阻撓。這些年陸商的病從不交由他人,也是這個原因,他一直防備著。
上樓開啟門,站在黎邃麵前的是個精神抖擻的高個兒男人,怎麼看都不像梁子瑞口中的老煙鬼。
你沒找錯人吧?”黎邃道。
梁子瑞指了指自己的臉:“如假包換,我是假的他都假不了。”
兩個人正在看陸商的手術影像資料,黎邃和Leon用英文打了個招呼,對方含糊地應了。
你怎麼找到他的?”黎邃問。
說起這個,梁子瑞一陣好笑:“他信用卡欠了一堆債,被限製出境,在機場被人攔下了,正好我有個朋友在那裡,知道我在找他,就通知我去了。”
什麼人跟蹤你們?”
放心,和陸商沒關係,都是找Leon要債的。”
黎邃鬆了口氣,看了眼Leon,問:“他之前不是不肯幫陸商診病嗎?”
我幫他還清了所有信用卡,”梁子瑞攤手,“據說之前給他提供研究資金的機構破產了,以他的信用記錄,加上吸,恐怕以後很難申請到新的資金了,所以……”
黎邃感到一絲意外,忙道:“錢不是問題。”
梁子瑞點點頭:“那還信用卡的錢你記得打我賬上。”
黎邃轉頭用英文對Leon道:“教授,拜托你了,隻要能幫陸商治好病,你今後的研究資金都由我們提供。”
Leon回頭比了個“OK”。
幾個人對著資料研究到大半夜,Leon看完所有的資料和影片,針對陸商的病情提出了一個手術方案。醫學專業術語太多,黎邃沒聽懂,隻好朝梁子瑞求助。
梁醫生聽完,對比了片子,對方案給了個評價:“很大膽,但徹底。這個手術如果真的成功,陸商後半輩子隻要不繼續作死,好好照料,是可以享有常人壽命的。”
黎邃神情微動,忙問:“危險性高嗎?”
高,”梁醫生倒吸一口冷氣,“而且不是一般的高,幾乎趕上在手術刀上玩雜耍了。”
這也是一直以來最難擊破的點,即使有Leon這種最頂尖的專家在場也無法避免。手術台上,醫術和經驗是支撐,但做手術不是變魔法,再好的醫術也隻能增加成功幾率,並不能一把刀就百分百撬開生門。
幾個人各懷心事,紛紛陷入沉默。
黎邃看著梁子瑞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問:“沒有彆的辦法了嗎?”
梁子瑞停下來,輕歎了一聲道:“其他的步驟還有辦法變通,但這個動脈瘤是無論如何也繞不開的,而且它的位置實在太凶險了,這種病例,無論你拿到全世界哪個醫院,醫生都會建議直接換心臟,也就Leon博士敢給他做摘除。”
Leon卻表現出了另一層擔憂:“比起動脈瘤,我更擔心撤去人工心肺機後,他的心臟無法恢複跳動。”
這麼一提,梁子瑞的頭反而更疼了,他光想著要怎麼切了,差點忘了這顆動脈瘤和陸商的心臟幾乎已經融為一體,冒然摘除後,還不知會不會有什麼不良反應。
Leon琢磨了一陣:“試試洋地黃。”
梁子瑞微微皺眉:“除了地高辛,我從來沒有給他用過其他洋地黃。”
洋地黃?”
類具有爭議性的強心劑,有毒,卻也非常有效。用的話倒也不是不行,隻是這東西用量的個體差異很大,治療劑量與中毒劑量非常接近,劑量不足影響治療,過量又會中毒,不好把控。”
Leon隻是搖頭:“目前太缺乏臨床實驗資料了,如果他身體條件允許,我們倒是可以先給他測一下中毒閾值。”
我替他試,”黎邃突然道,“在我身上試。”
兩個人都朝他看過去,梁子瑞好笑,正想讓他彆鬨了,黎邃卻認真道:“我和陸商,血型一致,PRA陰性,HLA六個點都能配上,我是這個世界上和他最接近的人。”
梁子瑞與Leon麵麵相覷。
讓他試試吧。”Leon道。
梁子瑞猶豫了,思慮許久,道:“陸商會殺了我。”
彆告訴他就行了。”黎邃道,見梁子瑞不說話,又問,“沒時間了,事不宜遲,有什麼準備要做嗎?”
你這孩子真是……”梁子瑞歎息,“陸商的病情有多嚴重你也知道,就算是Leon也不一定能治好他,你的付出很可能會是完全白費的,即使知道這些,你也還是要嘗試嗎?”
梁醫生,”黎邃看向他,眼裡滿滿的堅持,“你知道的,他是我的全部。”
梁子瑞與他對視許久,最終還是敗下陣來:“……好吧,我去寫申請。”
實驗批下來隻花了三天,不知道梁子瑞是怎麼作的,黎邃仍是一副等急了的樣子,一接到通知就馬不停蹄地跑去了醫院。托陸商的福,瑞格醫院去年拿到了幾個實驗試點資格,各項裝置都非常齊全,Leon與梁子瑞商量了一下,最終決定在早晨精神狀況最好的時候進行。
簽個字吧。”
梁子瑞把知情同意書遞給他:“一式兩份,簽完你自己留一份。”
黎邃大致一掃,簽上了自己的名字:“實驗快嗎?”
我們測驗的這種洋地黃製劑作用時間很快,在體內代謝也快,順利的話,八個小時吧。”
黎邃點點頭,抬頭問:“中毒後會有什麼反應?”
心臟、消化係統、神經係統、視覺,中毒主要表現在這四個方麵,我們會密切監測你的心電和血壓,一旦測出閾值,立即終止測試。”
黎邃把簽好的兩份同意書遞還給梁子瑞。
你不留一張?”
不了。”黎邃搖頭。
梁子瑞心知他是怕拿回去讓陸商發現,隻好放回了屜子裡。
為了保證黎邃的安全,梁子瑞把實驗地點設在了手術室裡,旁邊就是各類藥物,以備他出現中毒現象,可以第一時間給他補鉀。
如果你感到不適,一定記得說出來,千萬彆忍著。”梁子瑞給他身上貼了電極片,叮囑了又叮囑。
黎邃低頭瞥了眼自己的胸口,這些東西向來隻出現在陸商身上,他伸手撫摸了一下,心中隱隱閃過一個念頭。
Leon拿著藥走進來,開始給麵板消毒,梁子瑞攔住他,做最後的確認:“真的不告訴陸商?”
黎邃搖搖頭,朝Leon遞了個眼神:“開始吧。”
整個手術室最淡定的恐怕就是黎邃了,梁子瑞大小手術做過無數場,人的生死也看過無數回,按理說應該是百毒不侵了,可看著Leon把藥水推注進黎邃的靜脈裡,他手心是出了一層薄汗,竟有一種偷拿彆人寶貝回家的心虛感。
這要是讓陸商知道他拿黎邃來試藥,這輩子的交情大概也就玩完了。
多少了?”
毫克。”
藥物起效非常快,隨著藥水的推入,黎邃心跳加快,漸漸感到頭暈,眼前陣陣發花。
還好嗎?”梁子瑞問。
黎邃頭疼得意識渙散,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出來。一片混沌中,他恍惚看見了很多人影,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紛紛雜雜,彷彿一道時光列車,載著無數久遠的麵孔在他眼前呼嘯而過。
現在呢?”
毫克了。”
黎邃疼得渾身冷汗直冒,眼神散漫,青筋都跳了起來,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攥得泛白,身體繃得直直的。這反應有些嚇人,梁子瑞不放心地叫了他兩聲:“黎邃?小黎?”
注意記錄。”Leon察覺梁子瑞有點緊張,出聲提醒。
耳邊有機器不斷發出滴滴聲,節奏越來越快,黎邃被這催命一樣的聲音折磨得頭都快裂開了,隻感覺彷彿有人正拿著石頭砸他的腦仁,他在強烈的暈眩中閉上了眼,耳邊卻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媽媽。”
那聲音異常熟悉,他在腦中搜尋一圈,卻又想不起來是誰。
……是誰?”
媽媽。”
黎邃怔鬆,他猛然睜開眼,周遭熟悉的一切潮水一般退去,一片天旋地轉中,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棟高院裡,眼前一個高瘦的女人正冷冷地看著他,那眉眼,竟與他有七八分相似。
媽媽。”他聽見自己這麼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