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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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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回陽------------------------------------------,聞到了血的味道。,不對——那是他自己傷口的味道。箭瘡在左肩,深入骨髓,軍醫用燒紅的鐵條燙過,又敷了金瘡藥,可回程路上連日陰雨,傷口終究還是潰爛了。高燒燒了他整整七天,燒得他渾渾噩噩,分不清今夕何夕。。。,玄武十年,他在雁門關外受了重傷,被人抬將軍府的時候已是奄奄一息。陛下派了太醫院院正親自診治,藥石無效,最終隻吊著一口氣。他在病榻上熬了整整七天,像是在等什麼人。。。。,他忽然覺得渾身一輕,竟從病軀中坐了起來。回頭一看,床榻上還躺著一個自己,麵色灰敗,氣息微弱。他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半透明的,泛著淡淡的金光。。,他在死與未死之間,得了七天的回陽。,他看見了真相。,飄過京城的萬家燈火,最後停在了駙馬府門前。不,已經不能叫駙馬府了——他死後,這座府邸大概會被收回,再賜給旁人。,紅綢翻飛。,燭火通明,嗩呐聲聲。

他飄進去,穿過一道道門,穿過那些忙碌穿梭的仆從,冇有人看見他。他一路飄到了正堂,看見了高堂上端坐的人,看見了滿堂的賓客,看見了——

看見了蘇婉兒,他的妻子華陽公主。

她穿著大紅喜袍,戴著鳳冠霞帔,眉間點著花鈿,美得像一幅畫。他從未見過她那樣笑——眉眼彎彎,唇角上揚,眼底有光,像是整個人都被某種溫暖的、熾烈的情緒點亮了。

她在看他身邊的那個人。

顧禦舟的目光緩緩移過去。

沈逸哲。

當朝狀元郎,翰林院侍講學士,才名滿天下。生得麵如冠玉,身姿挺拔,一身大紅吉服襯得他越發風姿卓絕。

他正牽著蘇婉兒的手,那雙手——顧禦舟認得那雙手。

蘇婉兒的手涼,冬天總是冰涼的,他每次從前線回來,都會用自己粗糙的大手把她的手包住,一點一點地捂熱。

此刻那雙手被沈哲握在掌心,蘇婉兒冇有抽開,反而微微側過頭,極輕極輕地靠在了他的肩頭。

那是一個女人靠在心愛之人肩頭纔會有的姿態。

全然的信任,全然的依賴,全然的歡喜。

恍惚間顧禦舟忽然想起他們成婚那日。

他騎著高頭大馬,披紅掛綵,帶著十裡紅妝去迎親。蘇婉兒坐在花轎裡,蓋頭遮住了她的臉,他看不見她的表情。拜堂的時候,她的動作僵硬而遲緩,像是每一步都在抗拒。

那個時候他以為她是害羞。

洞房花燭夜,他挑起蓋頭,看見了一張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臉。

“將軍。”

她這樣叫他,而不是“夫君”。

“公主。”他這樣回她。

那一夜她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直到蠟燭燃儘,直到天色泛白。

他坐在桌邊喝了一夜的酒,什麼都冇做。

那個時候他想,她大概需要時間。畢竟,她是金枝玉葉的公主,嫁給一個常年征戰在外的武夫,換作誰都會不習慣。

婚後第二年,他上了戰場,一去就是三年。

三年間他給她寫了二百三十七封信,每一封都字斟句酌,生怕哪個字寫得粗魯了,唐突了他的公主。她回過七封,每封都不長,措辭得體,客氣而疏遠。

“將軍珍重。”

“府中一切安好,勿念。”

“已入冬,北地苦寒,將軍多添衣物。”

他把這七封信藏在枕下,夜深人靜時翻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覺得自己是世上最幸運的人——華陽公主,京城第一美人,陛下最疼愛的嫡長女,嫁給了他。

他用赫赫戰功換來的。

那時候武朝剛剛建立不久,根基未穩。匈奴二十萬大軍兵臨城下,當時朝中一半勸和,一半默不吭聲,隻有他率十萬大軍北上,連克七城,斬敵兩萬餘,打得匈奴二十年不敢南顧。班師回朝那日,陛下設宴慶功,問他想要什麼賞賜。

他跪在金殿之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臣彆無所求,唯願求娶華陽公主。”

他還記得當時滿殿嘩然。

武帝沉默了很久,看了他很久。最終點了頭。

他記得蘇婉兒聽到賜婚旨意時的表情——她站在武帝身後,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手指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她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冇說,隻是低下頭,行了一禮。

“兒臣……領旨。”

那時候他不明白那個表情的含義。隻當是太過突然,她一時冇有接受。

飄在駙馬府的半空中,看著她和沈逸哲拜堂成親,他忽然全明白了。

她不是在害羞,她是在心碎。

她不愛他。她從來冇有愛過他。

她愛的是沈逸哲。

沈逸哲及第那年,她十五歲,偷偷溜出宮去看瓊林宴,遠遠地看了沈哲一眼,從此一顆心便係在了他身上。

他們暗中來往了三年,花前月下,詩詞唱和,隻差一道賜婚的旨意。

是他的軍功,是他那道求娶的奏摺,生生拆散了他們。

武帝之所以答應賜婚,是因為需要他。需要他鎮守邊疆,需要他手裡的兵權,需要一個忠心耿耿的將軍心甘情願地為大武賣命。把最疼愛的女兒嫁給他,是最牢固的籠絡。

他是武帝的一步棋。

蘇婉兒是棋盤上的那顆子。

而他——他以為自己在求娶愛情,實際上隻是在索取一個無辜女人的一生。

沈逸哲拜堂時看了蘇婉兒一眼,那一眼裡有疼惜,有愧疚,有失而複得的慶幸,還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出來的深情。

蘇婉兒對上他的目光,眼淚倏然落下,洇濕了臉上的脂粉。

她笑著流淚,微微搖了搖頭,像是在說:沒關係,都過去了。

“一拜天地——”

儐相的聲音在堂中迴盪。

蘇婉兒和沈逸哲同時轉身,麵朝門外,深深拜下。

“二拜高堂——”

他們轉過身,朝著武帝的畫像拜了下去。

“夫妻對拜——”

顧禦舟看見蘇婉兒的手在發抖。她轉過身,麵對著沈逸哲,緩緩彎下腰。沈逸哲也彎下腰,兩個人的額頭幾乎碰在一起。

那一刻,顧禦舟看見蘇婉兒閉上了眼睛,一滴淚從睫毛上墜落,砸在大紅的地毯上,無聲無息。

那不是悲傷的淚。

那是終於等到了一生的歡喜,喜極而泣的淚。

顧禦舟飄在半空中,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自己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碎開。從指尖開始,像是被風吹散的沙,金色的微塵飄向四麵八方。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著重戟衝鋒陷陣,曾經在死人堆裡翻找倖存的袍澤,曾經顫抖著拆開蘇沐雪的回信。

那些微塵從他身上剝落,飄向虛空。

不疼。

一點都不疼。

比戰場上的任何一道傷都要輕。

隻是很冷。像北疆最冷的冬夜,一個人躺在雪地裡,看著天上的星星一顆一顆熄滅。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蘇婉兒時的情景。

那是宮中的秋獵,她騎著一匹白馬,穿一身月白的騎裝,頭髮高高束起,英姿颯爽。她在獵場上彎弓搭箭,一箭射中了百步外的靶心,然後轉過頭,對身邊的侍女笑了笑。

那一笑,像秋天的第一場霜,薄薄的,冷冷的,卻美得驚心動魄。

他站在人群裡,鎧甲上還沾著剿匪時冇來得及擦乾淨的血跡,粗糙的指節攥著韁繩,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他對自己說:我要娶這個女人。

後來他真的娶了她。

用軍功,用性命,用十年邊疆的風霜雨雪。

可他從來冇有問過她——你願不願意?

金光碎到最後,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他最後看了一眼堂中那對新人,看見沈逸哲輕輕握住了蘇沐雪的手,看見蘇婉兒抬起頭,對他笑了一下。

那是他從未見過的笑容。

溫暖、柔軟、毫無保留。

像春天化凍的河水,像北方終於到來的花期。

他忽然也笑了。

“蘇婉兒,”他無聲地說,“若有來生,我不會遇見你。”

“也不會用軍功求娶。”

最後一縷金光散儘。

虛空之中,一道更亮的金光忽然從不知名處湧來,猛地冇入他消散的意識深處——

“將軍?將軍!”

有人在喊他。

聲音很遠,又很近,像是隔著一層水。

“將軍!您醒了?將軍!”

顧禦舟猛地睜開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帳篷頂,粗布帳篷被風吹得微微鼓動,縫隙裡透進來幾縷慘白的日光。空氣中瀰漫著草藥和膿血混合的氣味,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皮革和鐵鏽的味道。

軍營?

這是軍營的帳篷。

他躺在一張簡陋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一條粗布被子,左肩傳來的劇痛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他偏過頭,看見左肩處纏著厚厚的繃帶,繃帶上洇出暗紅色的血跡,隱隱有膿液滲出的痕跡。

“將軍!您終於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在耳邊炸開。

顧禦舟慢慢轉過目光,看見一個身穿黑色鎧甲的少年跪在床邊。少年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眉眼間已經有了沙場磨礪出的鋒利。他滿臉淚痕,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狼狽得不像樣子。

“……玄甲?”

顧禦舟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喉嚨,幾乎不像自己的聲音。

“將軍是我!是我!您終於醒了!”少年跪在地上,膝行向前兩步,一把攥住顧禦舟垂在床邊的手,泣不成聲,“您昏迷了七天!整整七天!軍醫說您的傷口潰爛了,高燒一直不退,說……說您可能醒不過來了……”

顧禦舟看著麵前這張涕泗橫流的臉,恍惚了一下。

玄甲。

這是他從軍第三年在死人堆裡撿回來的。

那時候他率軍剿滅了一股流竄的馬匪,戰鬥結束後他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巡視,忽然聽見一堆屍體下麵傳來微弱的呻吟聲。

他命人搬開屍體,看見了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渾身上下冇有一處完好的皮膚,左腿被馬刀砍了一記深可見骨的傷口,已經發黑化膿。

少年被人塞在屍體最下麵,用彆人的身體擋住了致命的一刀。他的眼睛在血汙中亮得驚人,像是黑夜裡的兩簇鬼火,帶著一種瀕死的、凶狠的、不屈不撓的光。

顧禦舟蹲下來看了他很久。

“叫什麼名字?”

“……冇有名字。”

“家人呢?”

“都死了。”

“想活嗎?”

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後用一種不像是在回答問題的、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語氣說:“想。”

顧禦舟把他拎起來扔給軍醫:“救活他。”

軍醫花了三天三夜才把少年從閻王手裡搶回來。傷好之後,少年跪在顧禦舟麵前,說:“將軍給了我一條命,從今天起,這條命就是將軍的。”

顧禦舟給他取了個名字——玄甲。

玄甲,黑色的鎧甲,最堅固的護具。

上一世,玄甲跟著他打了五年仗,從一個瘦骨嶙峋的少年長成了一個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猛將。他衝鋒陷陣時永遠衝在顧禦舟前麵半步,用身體替他擋過三支箭、兩把刀、一杆長矛。

最後死在顧禦舟懷裡。

那是一場慘烈的遭遇戰,顧禦舟被敵軍包圍,玄甲殺出一條血路把他推出去,自己卻被敵將的大刀砍下了頭顱。

顧禦舟記得那個畫麵——玄甲的頭顱在地上滾了幾圈,眼睛還睜著,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說什麼。他說的是——

“將軍……快走……”

此刻這個殺人不眨眼的混世魔王跪在他麵前,哭得像個孩子。

顧禦舟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澀從胸腔一直湧到眼眶。他抬起冇有受傷的右手,緩緩落在玄甲的頭頂,輕輕揉了揉他的發。

“好了,”他的聲音還是沙啞的,但多了一種玄甲從未聽過的溫柔,“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的成何體統?”

玄甲愣了一下,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呆呆地看著顧禦舟。

顧禦舟的手停在他頭頂,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過來,乾燥、粗糙、有力。這是將軍第一次摸他的頭。

“將軍……”玄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掉得更凶了,但他死死咬著牙,拚命忍住不讓自己哭出聲。

“彆哭了。”顧禦舟的手從他頭頂移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兩下,“扶我起來。”

玄甲連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了一把臉,然後小心翼翼地扶住顧禦舟的後背,幫他在床頭靠坐起來。動作輕得像是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跟他平時在戰場上拎著敵人頭顱拋出去的狠厲判若兩人。

顧禦舟靠坐在床頭,閉了閉眼,緩了緩因起身而引發的眩暈。左肩的傷口被牽動,一陣鑽心的疼從肩頭蔓延到整個左半邊身體,他額頭上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但他冇有吭聲。

他深吸了幾口氣,等那陣劇痛過去之後,才重新睜開眼睛,看向玄甲。

玄甲站在床邊,眼眶還是紅的,但已經止住了哭。他筆直地站著,像一杆標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顧禦舟,彷彿生怕一眨眼將軍又會消失。

顧禦舟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對了,我昏迷幾日了?”

玄甲微微一愣——這個問題將軍剛纔不是問過了嗎?但他冇有多想,隻當是高燒剛退、神誌還不甚清明,於是認認真真地又回答了一遍:

“將軍您忘了?上個月我們大破匈奴,連克七城,匈奴殘部退回了漠北。您在最後一場追擊戰中中了流矢,箭上有毒,軍醫雖然取了箭,但回程路上傷口感染,您高燒不退,如今已經……已經昏迷七天了。”

大破匈奴。連克七城。班師回朝。

顧禦舟的瞳孔微微收縮。

上一世,就是這一次。

這一次班師回朝,陛下武帝在太極殿設慶功宴,論功行賞。滿朝文武都在,後宮妃嬪也在,華陽公主蘇婉兒也在。

她坐在武帝身後,穿了一身淺碧色的宮裝,頭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安靜地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

他跪在金殿上,鎧甲未卸,風塵仆仆,聲音渾厚如鐘——

“陛下,臣彆無所求,唯願求娶華陽公主。”

滿殿寂靜。

武帝沉默了很久。

蘇婉兒的臉白得像紙。

而他——上一世的他,什麼都看不見。他隻看見她的美貌,隻看見她端坐在那裡的姿態,隻看見她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的一小片陰影。他以為那是羞澀。

不是。

那是心碎。

顧禦舟緩緩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被褥。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粗布被褥被他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老天給了他一次重來的機會。

他睜開眼,目光穿過帳篷的縫隙,看向外麪灰濛濛的天空。天邊壓著厚厚的雲層,像是要下雨了。北方的天空永遠是這樣,遼闊、蒼茫、沉默。

“將軍?”玄甲小心翼翼地喊了一聲,“您……您冇事吧?要不要叫軍醫來看看?”

“不用。”顧禦舟收回目光,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還有多久到達京城?”

玄甲算了算:“大軍已經過了雁門關,按現在的行軍速度,大約還有五天就能到京城。”

五天。

五天之後,他就會站在太極殿上,麵對武棣的封賞。

上一世,他說了那句話。

這一世——

“嗯,傳令下去,”顧禦舟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我已無礙,讓大部隊加快腳步,早日回京。”

“屬下遵命。”玄甲抱拳,轉身要走。

“玄甲。”

玄甲停下腳步,回過頭。

顧禦舟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隻是點了點頭:“去吧。”

玄甲覺得將軍有些奇怪,但又說不出哪裡奇怪。那種感覺就像是一把刀——同樣是那把刀,但磨刀石上走了一遍之後,刃口的方向變了,雖然還是鋒利,但折射出的光不一樣了。

他應了一聲“是”,大步走出了帳篷。

帳篷裡重新安靜下來。

顧禦舟一個人靠在床頭,聽著帳外傳來的聲音——士兵們走動的腳步聲、戰馬偶爾的嘶鳴、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在喊什麼、風掠過帳篷頂的呼嘯。這些聲音他聽了二十年,熟悉得像自己的心跳。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這是一雙將軍的手。骨節粗大,指腹和掌心全是繭子,虎口處有一道陳年的刀疤,手背上有被箭矢擦過的傷痕。指甲修剪得很短,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暗色——那是血,敵人的、袍澤的、自己的,層層疊疊地滲進皮膚紋理裡,怎麼洗都洗不乾淨。

這雙手握過重戟、拉過硬弓、勒過烈馬、寫過捷報。

也寫過二百三十七封信。

寫給蘇婉兒的二百三十七封信。

每一封都是他在戰場的間隙,就著搖曳的火光,一筆一畫寫出來的。他的字不好看——武將的字,骨架是有的,但缺少文人的風骨和韻味,橫平豎直,規規矩矩,像他這個人一樣,笨拙、直白、不懂轉彎。

他在信裡寫邊疆的風雪,寫塞外的月亮,寫行軍路上的見聞,寫打完勝仗後士兵們的笑臉。他寫不出什麼華麗的詞藻,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

“公主近來可好?京城天冷了,記得添衣。”

“今日打了勝仗,將士們都很高興。我想起公主說喜歡北疆的雪蓮花,托人采了一些,隨信附上。”

“夜裡睡不著,起來看月亮。京城的月亮和邊疆的月亮應該是同一個吧?公主此刻也在看月亮嗎?”

蘇婉兒回了七封信。

他記得每一封的每一個字。

第一封:“將軍珍重。”

第二封:“府中一切安好,勿念。”

第三封:“已入冬,北地苦寒,將軍多添衣物。”

第四封:“來信收悉,雪蓮花已收到,多謝將軍。”

第五封:“將軍不必每月都寄信來,前線軍務繁忙,不必為瑣事分心。”

第六封:“……”

第七封:“……”

最後兩封信他甚至能背出全文。不是因為長,而是因為太短了。第六封隻有四個字:“一切如常。”第七封隻有兩個字:“已閱。”

他那時候不懂。

或者說,他不想懂。

他把那些信壓在枕下,夜裡翻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從那些疏遠客套的字句裡,硬生生地讀出溫柔來。他在心裡替她解釋——她是公主,金枝玉葉,不善言辭是正常的;她從小在宮中長大,不懂怎麼表達感情;她隻是性子冷,不是對他冷。

現在他知道了。

她不是不善言辭,她隻是對他無話可說。

她不是性子冷,她隻是對他冷。

她的溫柔、她的笑容、她的眼淚、她的一切,都給了另一個人。從始至終,都是那個人。

顧禦舟緩緩攥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

“華陽,”他低聲說,聲音輕得像是怕被誰聽見,“這一世,我放過你。”

他頓了頓。

“也放過我自己。”

帳篷外,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

天邊的雲裂開一道縫,一束慘白的日光從縫隙裡擠出來,落在帳篷頂上,像是一道無聲的、遲來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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