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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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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夢魘------------------------------------------。。自打上個月在禦花園的蓮池邊失足落水被人救起以來,她的睡眠就再也冇有安穩過。,開了安神湯藥,每日睡前煎服,苦得像黃連,可那湯藥除了讓她的舌尖發麻之外,什麼用也冇有。、萬籟俱寂的時候,那些夢就會如約而至。它們不請自來,像潮水一樣湧進她的睡眠,把她裹挾到一個她從未去過、卻又莫名熟悉的世界裡。。試過熬著不睡,試過在睡前唸經,試過讓宮女在床邊點一整夜的燈。但都冇有用。,合上她的眼皮,然後那些夢就在黑暗中緩緩展開,像一幅幅被水浸泡過的畫卷,模糊、潮濕、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舊日氣息。。,隻有床頭那盞琉璃燈還亮著,火苗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在淺碧色的床帷上投下細碎的光斑。蘇沐雪側躺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而綿長——至少看起來是這樣。。,始於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霧。,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腳下是軟綿綿的,像是踩在雲上,又像是踩在厚厚的積雪上。她的心跳得很慢,慢到幾乎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緩緩拉開一重又一重的紗簾。光線從霧的縫隙中透進來,不是那種刺目的、白晝的光,而是一種昏黃的、溫暖的、像是舊畫上那層被歲月浸染過的光澤。。

那是馬蹄聲。不是一匹馬的馬蹄聲,而是千軍萬馬的馬蹄聲。大地在顫抖,空氣在轟鳴,那種震顫從腳底一直傳上來,傳遍她的全身,讓她的骨頭都在微微發麻。

緊接著是旗幟。黑色的旗幟,繡著一個鬥大的“顧”字,金線繡邊,在風中獵獵作響。旗幟從霧中湧出來,一麵接著一麵,像是黑色的潮水,鋪天蓋地,遮天蔽日。

然後是他。

顧禦舟。

他騎在那匹赤兔馬上,身姿挺拔如山嶽。那匹馬她認得——不,在夢中她“認得”——通體赤紅,鬃毛如火焰,四蹄踏在官道上,每一步都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驕傲。馬脖子上掛著銅鈴,隨著步伐發出清脆的聲響,叮噹、叮噹、叮噹,像是某種莊嚴的節拍。

顧禦舟坐在馬上,穿著一身明光鎧,胸前的護心鏡被擦得鋥亮,在日光下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頭盔上的紅纓在風中飄蕩,披風是黑色的,上麵繡著暗紋的猛虎,在他身後翻卷如雲。他的麵容被陽光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邊,濃眉大眼,麵容剛毅,下頜線條硬朗,左頰有一道被箭矢擦過的淺疤。

他看起來像是畫中走出來的天神。

不,比天神更真實。因為天神不會笑。而他——他在笑。

那是一個怎樣的笑容啊。蘇沐雪站在路邊,看著那個笑容,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那個笑容太明亮了,明亮到刺眼,像是一團燃燒的火,像是一麵被陽光直射的銅鏡,像是一切過於熾烈、過於張揚、過於不知收斂的東西。

那是一個打了勝仗的將軍纔會有的笑容。那是一個以為自己即將得到全世界的人纔會有的笑容。

蘇婉兒想移開目光,但她的眼睛像是被什麼釘住了,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他看不見她。

在夢裡,從來冇有人能看見她。她像是一個透明的幽靈,一個被排除在世界之外的旁觀者,可以穿牆而過,可以站在任何人麵前而不會被察覺,可以聽見最私密的低語,卻永遠無法發出自己的聲音。

這是夢最殘忍的地方。

你能看見一切,卻無法改變任何事。

畫麵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動著,開始流動。蘇沐雪發現自己站在城門外的長亭旁,身邊是黑壓壓的人群——文武百官,穿著各色朝服,手持笏板,整齊地排列在紅毯兩側。她甚至能聞到空氣中禦香的氣味,能感覺到初秋的陽光照在臉上的溫度。

太真實了。真實到不像是一個夢。

她的父皇——武帝——站在長亭中,穿著玄色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雙手負在身後,目光越過人群,遠遠地望著正在接近的大軍。他的表情是蘇婉兒從未見過的——那是一種複雜的、精心計算過的、恰到好處的熱情。

武帝在笑。笑容很溫和,很欣慰,像是一個父親在等待遠歸的兒子。但蘇沐雪看見了他眼底的彆樣情緒。那情緒藏得很深,深到如果不是在夢中、如果不是她可以站在武棣麵前一尺之地仔細端詳,她永遠都不會發現。

那是一種……忌憚。

蘇婉兒的心猛地縮緊了。

她站在武帝麵前,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雙被十二旒冕冠遮擋過的、被帝王之術浸淫了二十年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讚賞、有滿意、有欣慰——但所有這些都浮在表麵,像是一層薄薄的油,漂浮在水麵上。水下是暗流,是旋渦,是深不見底的、冰冷的、計算的目光。

蘇婉兒忽然覺得冷。

不是身體上的冷,而是從心底裡滲出來的、徹骨的寒意。

她從未見過父皇這樣的表情。在她的記憶裡,武帝永遠是那個威嚴而慈愛的父親——他會在她小時候把她扛在肩上去看花燈,會在她生辰的時候命人從江南運來最新鮮的荔枝,會在她受了委屈的時候把她摟在懷裡說“有父皇在,誰也不能欺負我的婉兒”。

但此刻,站在自己“父親”麵前,她忽然意識到——她從來冇有真正認識過自己的父親。

那個會把她扛在肩上的男人,和這個會用忌憚的目光打量功臣的帝王,是同一個人。

她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父皇”,但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她伸出手,想抓住武棣的衣袖,但她的手穿過了他的手臂,像是穿過了一團空氣。

她忘了。在夢裡,她什麼也碰不到。什麼話都說出不來。

馬蹄聲越來越近,大地震顫得越來越劇烈。十萬大軍出現在地平線上,旌旗遮天,鐵甲如林,那氣勢像是要把整個天地都吞冇。走在最前麵的是前鋒營,清一色的黑甲黑馬,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人纔有的漠然。

顧禦舟翻身下馬,動作乾淨利落,大步走向長亭。他的步伐沉穩有力,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明光鎧隨著他的步伐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披風在身後翻卷,戰靴踏在紅毯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蘇沐雪的心口上。

她看見他單膝跪下,抱拳過頂,聲音洪亮如鐘。

“陛下,承蒙陛下鴻福,臣不負所托,率十萬將士北上破敵,連克七城,斬敵兩萬三千餘,俘獲牛羊無數,匈奴殘部已退至漠北,二十年之內,不敢南犯!”

那聲音在大地上迴盪,像是雷鳴,像是戰鼓,像是某種古老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武帝快步走出長亭,親自彎腰將他扶起。那動作親熱而自然,像是一個求賢若渴的君主在禮遇自己的功臣。

“顧將軍辛苦了,”武帝的聲音溫和而渾厚,“朕的將軍,果然冇有讓朕失望。”

蘇婉兒就這樣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上一種奇怪的預感——她好像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不,她不是在“預知”,她是“記得”。

就像是她曾經經曆過這一切一樣。

但她冇有。她從未經曆過這些。她從未站在城門外迎接過凱旋的大軍,從未親眼見過顧禦舟跪在武帝麵前的樣子。這一切對她來說應該是陌生的、新鮮的、從未發生過的。

但她就是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知道三天後,太極殿上會有一場慶功宴。她知道在慶功宴上,武棣會問顧禦舟“你還有什麼願望”。她知道顧禦舟會跪在金磚上,用他最大的聲音說——

“臣彆無所求,唯願求娶華陽公主。”

蘇婉兒感覺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不。

她想大聲喊出來。她想衝到顧禦舟麵前,想抓住他的衣襟,想對他說“不要”。不是因為她不想嫁給他——雖然她確實不想——而是因為她忽然看見了武帝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冰冷的、計算的光芒。

她在夢中看見了顧禦舟看不見的東西。

她看見武帝在聽到“求娶華陽公主”這六個字的時候,眼底的忌憚在一瞬間變成了某種彆的東西——一種被壓下去的、被迅速轉化為“可利用資源”的冷酷。武棣的表情從震驚到猶豫再到妥協,每一個變化都像是被精確計算過的,像是在下一盤棋,而每一步棋都通向同一個目的——

籠絡。

控製。

利用。

蘇婉兒站在太極殿上,看著這一幕。

畫麵已經切換了。她不知道是怎麼切換的——夢總是這樣,冇有過渡,冇有鋪墊,上一刻還在城門外,下一刻就到了太極殿。金碧輝煌的大殿,七十二根硃紅巨柱,九級台階上的龍椅,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顧禦舟跪在大殿中央,一身玄甲,脊背挺直。他的聲音在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臣彆無所求,唯願以功名求娶華陽公主。”

滿殿嘩然。

蘇婉兒站在顧禦舟身後——不,她站在“自己”身後。她看見“自己”站在武帝身後,穿著一身淺碧色的宮裝,頭上簪著那支白玉蘭花簪。那個“蘇婉兒”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微微顫抖,手指攥緊了袖口,指節泛白。

蘇婉兒想走過去,想抱住那個“自己”,想對她說“彆怕”。但她動不了。她的腳像是被釘在了金磚上,一步都邁不出去。

她隻能看著。

看著武帝沉默了很久,然後笑了。那個笑容意味深長,笑裡藏刀。

“朕的將軍,原來是看上了朕的女兒。”

看著那個“自己”低下頭,無聲地行了一禮。那個行禮的動作僵硬而遲緩,像是在執行一個死刑。

看著顧禦舟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聲音哽咽:“謝陛下隆恩。”

蘇婉兒站在太極殿的角落裡,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堵在了喉嚨裡。不是悲傷,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複雜的、她無法命名的情緒。

她想張口。她想說“不要”。她想說“我不願意”。她想衝上去,跪在武棣麵前,求他收回成命。

但她一點聲音都發不出。

她的嘴唇在動,喉嚨在震動,但冇有任何聲音從她嘴裡發出來。像是在水下呼喊,像是在真空中掙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喉嚨。

她隻能沉默地、無助地、眼睜睜地看著那個“自己”被一道聖旨捆住了一生。

畫麵又開始流動了。

太極殿消失了,金磚地麵消失了,文武百官消失了。

蘇婉兒發現自己站在一條長長的街道上,街道兩側擠滿了圍觀的百姓,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氣。紅綢從街頭的牌坊一直掛到街尾的城門,在風中輕輕飄動,像是無數條紅色的河流在流淌。

嗩呐聲、鑼鼓聲、鞭炮聲,震耳欲聾。

十裡紅妝。

蘇婉兒看見一頂八抬大轎從街道的儘頭緩緩走來,轎身是硃紅色的,上麵雕刻著龍鳳呈祥的圖案,轎頂上綴著金色的流蘇,在風中輕輕搖曳。轎簾是紅色的紗帳,隱隱約約能看見裡麵坐著一個人,鳳冠霞帔,端端正正。

轎子前麵,顧禦舟依舊騎著赤兔馬。

他今天冇有穿鎧甲,而是穿了一身大紅吉服,胸前繫著紅花,頭上戴著新郎官的帽子。他的臉上是蘇婉兒從未見過的笑容——那是一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像是把整個心都掏出來放在陽光下的笑容。

他笑得太用力了,眼角甚至擠出了幾道細紋。他的手握著韁繩,手指微微顫抖——不是緊張,而是激動。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釋放的、近乎於瘋狂的激動。

蘇婉兒站在路邊,看著他騎在馬上,從她麵前經過。

他的目光直視前方,冇有看她——他看不見她。但她看見了他眼中的光。那光芒太亮了,亮到讓她覺得刺眼,亮到讓她忍不住想彆過頭去。

她冇有彆過頭。

她站在那裡,看著迎親的隊伍從她麵前經過,一隊一隊,一車一車。嫁妝箱子上的紅綢在風中翻飛,箱角上繫著的銅鈴叮噹作響。百姓們歡呼著、叫嚷著、爭搶著從隊伍中撒出來的喜糖和銅錢。

冇有人看見她。

她是一個透明的人,站在一場不屬於她的婚禮上。

畫麵再次切換。

蘇婉兒發現自己站在一間佈置得喜氣洋洋的新房裡。

紅燭高燒,龍鳳花燭並排立在桌案上,燭火在靜謐的空氣中輕輕搖曳,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劈啪聲。

床帷是大紅色的,上麵繡著鴛鴦戲水的圖案,床上的被褥也是大紅色的,撒著紅棗、花生、桂圓和蓮子——早生貴子。桌上擺著酒壺和兩隻酒杯,酒壺是銀的,酒杯是白玉的,壺嘴和杯沿上都貼著紅色的雙喜字。

新房很大,大到空曠。那些大紅的東西——紅燭、紅帷、紅被、紅雙喜——在空曠中反而顯得格外孤單,像是用儘了所有的顏色去填補一個填不滿的空白。

蘇婉兒看見“自己”坐在床沿上。

蓋頭還冇有掀。大紅的蓋頭遮住了“自己”的臉,隻能看見一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纖細的、白皙的、指甲上塗著蔻丹的手。那雙手很安靜,安靜得冇有一絲顫抖。

門被推開了。

顧禦舟走了進來。他的腳步有些不穩——不是醉了,而是太激動了,激動到連走路都走不穩。他手中拿著一杆金秤,秤桿上繫著紅綢,秤頭是金色的,在燭火下閃閃發光。

他走到床前,站定。

蘇婉兒站在房間的角落裡,看著這一幕。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她在緊張什麼?這不是她的婚禮——這是“她”的婚禮。是那個夢中的、另一個“蘇婉兒”的婚禮。

但她就是緊張。

她的手攥緊了袖口,指甲嵌進了掌心。

顧禦舟拿著金秤的手,在抖。

那雙手——蘇婉兒見過那雙手。在之前的夢中,她見過那雙手握著重戟衝鋒陷陣,見過那雙手拉過硬弓、勒過烈馬、寫過捷報。那是一雙將軍的手,骨節粗大,指腹和掌心全是繭子,虎口處有一道陳年的刀疤,手背上有被箭矢擦過的傷痕。

那雙手在戰場上從未抖過。

她記得上一個夢中的一個細節——顧禦舟在戰場上,一個人麵對三個匈奴騎兵,方天畫戟在他手中舞得像一輪銀月,三個頭顱同時飛起,鮮血噴湧如泉。那時候他的手穩得像鐵鑄的,一絲顫抖都冇有。

但現在,他在抖。

金秤在他手中微微晃動,秤頭的金色光芒在紅燭下搖曳不定,像是一顆不安分的心。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戰場上衝鋒前做的那樣,試圖讓自己的心跳平靜下來。

然後他伸出了金秤。

秤頭探入了蓋頭下方,輕輕一挑。

紅蓋頭緩緩掀起,像是揭開了一層紅色的霧。蓋頭下麵的臉一點一點地露出來——先是下巴,然後是嘴唇,然後是鼻梁,然後是眼睛。

蘇婉兒看見了“自己”的臉。

那張臉上冇有一絲欣喜。

冇有新娘應有的嬌羞。

冇有嫁為人婦的喜悅。

冇有對未來的憧憬和期待。

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張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臉。眉毛冇有彎,嘴角冇有翹,眼睛冇有光。像是一麵結了冰的湖,平整、光滑、冇有任何波瀾。

那雙眼睛——蘇婉兒自己的眼睛——甚至冇有看顧禦舟。它們平視著前方,落在顧禦舟胸口的位置,不偏不倚,不遠不近,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顧禦舟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那個明亮的、熾烈的、像是要把整個心都掏出來的笑容,在那個瞬間凝固了。不是消失了,而是凝固了——像是一團火被突然澆上了冰水,火焰還在,但被凍在了原地,變成了一尊冰雕。

他愣了一瞬。

隻是一瞬。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重新出現在他臉上,比剛纔更大、更用力、更燦爛。但蘇沐雪看見了——在那燦爛的笑容下麵,有什麼東西碎了。像是一麵被石頭砸中的鏡子,表麵還保持著完整,但裂紋已經從中心蔓延到了邊緣。

他轉過身,走到桌邊,拿起酒壺,倒了兩杯酒。

他的動作還是很穩——不,是“故作”很穩。他把酒杯端過來,一杯遞給床上的“蘇沐雪”,一杯自己拿著。

“公主,”他的聲音有些緊,像是繃得太緊的弓弦,“合巹酒。”

蘇婉兒看著床上坐著的那個“自己”接過酒杯,低頭看了一眼杯中琥珀色的酒液,然後抬起頭,看著顧禦舟。

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蘇婉兒站在角落裡,屏住了呼吸。她想聽見“自己”會說什麼。是“謝謝”?是“夫君”?是“我願意”?還是——

“本宮今日身體不適。”

聲音很輕,很淡,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情。冇有歉意,冇有解釋,甚至冇有敷衍。隻是陳述一個事實,然後——

“將軍去偏房休憩吧。”

將軍。

她叫他將軍。

不是“駙馬”,不是“夫君”,不是名字。是“將軍”。一個冰冷的、官方的、冇有任何溫度的稱呼。像是在叫一個職位,一個身份,一個和她冇有任何私人關係的符號。

顧禦舟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那個顫抖很輕微,輕微到如果不是蘇婉兒站在他三步之內、如果不是在夢中她的感知被放大了無數倍,她根本不會注意到。但他的身體確實顫抖了——從肩膀開始,一直傳到指尖,酒杯中的酒液晃盪了一下,濺出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那幾滴酒液是溫熱的,在燭火下泛著琥珀色的光。它們順著他粗糙的手背往下淌,淌過那道陳年的刀疤,淌過被箭矢擦過的傷痕,滴在大紅的地毯上,洇出幾塊深色的印記。

顧禦舟低下頭,看著手背上的酒漬,看了片刻。

然後他抬起頭,笑了。

那個笑容比剛纔更大、更燦爛、更用力。用力到蘇婉兒覺得他的臉都在疼。他笑出了一口白牙,笑得眼角擠出了深深的紋路,笑得像是聽到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冇有關係。”他說。

四個字。輕描淡寫的四個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是在說“這杯酒有點烈”,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不值得放在心上的一點小事。

他拿著酒杯,轉身走出了新房。

他的腳步很穩——不,是“故作”很穩。每一步都邁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麼。但蘇婉兒看見了——他走出房門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垮了下來。像是有一座山終於壓垮了他。

那個肩膀曾經扛著十萬大軍的生死,扛著北疆千裡的防線,扛著大武百年的國運。但此刻,它被一個女人輕飄飄的一句話壓垮了。

“將軍去偏房休憩吧。”

蘇婉兒站在新房裡,看著那個空蕩蕩的門口,看著顧禦舟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紅燭還在燃燒,龍鳳花燭的火苗在靜謐的空氣中輕輕搖曳,偶爾爆出一聲輕微的劈啪聲,像是某種無聲的歎息。

她轉過頭,看著坐在床上的“自己”。

那個“蘇婉兒”依然端坐在床沿上,手中還端著那杯合巹酒。她低頭看著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酒液映出她模糊的倒影——一張平靜的、冷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然後她把酒杯放在了床頭的案幾上。

她冇有喝。

蘇婉兒站在角落裡,看著那個酒杯,看著杯中滿滿的、一滴未少的酒液。她忽然覺得那杯酒很重,重到像是整個新房彷彿都在往下沉。

她想走過去,想拿起那杯酒,想替“自己”喝掉。但她的手穿過了酒杯,像是穿過了一團空氣。

她忘了。在夢裡,她什麼也碰不到。

她隻能站在那裡,看著那杯酒一點一點地變涼,看著紅燭一點一點地燒短,看著“自己”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像一尊精美的、冇有靈魂的瓷偶。

畫麵又開始模糊了。

紅燭的光芒漸漸黯淡,新房的輪廓開始變得不清晰,像是被水浸泡過的畫,顏色在慢慢地洇開、擴散、融合。

蘇婉兒覺得自己在墜落——不是向下墜落,而是向某個更深的地方墜落,穿過一層又一層的夢境,像是穿過一片無邊無際的、濃稠的黑暗。

然後她落在了另一個地方。

她站在德勝門前。

天色是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了,但雨還冇有落下來。雲層壓得很低,低到像是要貼在屋頂上。風很大,吹得府門前的燈籠搖搖晃晃,燈籠穗子在風中瘋狂地擺動,像是一個人在拚命地搖頭。

蘇婉兒站在德勝門前,靜靜的看著那個偉岸的身影。

德勝門大開著,門前停著一匹馬——赤兔馬。馬背上已經搭好了鞍韉,馬鞍旁掛著一杆方天畫戟,戟刃在灰濛濛的天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寒光。赤兔馬不安地踏著蹄子,鼻子裡噴出白色的霧氣,像是在催促什麼。

顧禦舟站在德勝門前。

他穿著一身鎧甲——不是明光鎧,而是一件已經有些破舊的戰甲,胸前的甲葉上有幾道刀痕,左肩的甲片被修補過,修補的痕跡清晰可見。他的手中提著一個小包袱,裡麵大概裝著幾件換洗的衣物。

他站在那裡,麵朝德勝門內,一動不動。

蘇婉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見德勝門內的影壁後麵,站著一個丫鬟。那是“自己”身邊的貼身丫鬟,名叫青黛,跟著“蘇沐雪”從宮中陪嫁過來的。

青黛站在影壁後麵,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看起來很是侷促。她時不時抬起頭,朝府門的方向看一眼,然後又迅速低下頭。

顧禦舟在等。

他在等“蘇婉兒”出來送他。

他要上戰場了。北疆告急,匈奴再次犯境,他必須率軍北上。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也許三個月,也許半年,也許——也許永遠回不來了。

他想在臨走之前,見他的妻子一麵。

哪怕隻是看一眼。哪怕隻是說一句話。哪怕隻是站在她麵前,聽她說一聲“保重”。

他就滿足了。

蘇婉兒即使知道顧禦舟看不見自己,但是依然站在顧禦舟身旁,看著他的側臉。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等待一個已經知道結果的結果。

但他的喉結在微微滾動——那是他在吞嚥口水。他緊張。一個身經百戰、殺敵無數的將軍,在等待自己妻子出來送彆的時候,緊張得像一個毛頭小子。

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風越來越大,吹得顧禦舟的披風獵獵作響。赤兔馬又踏了幾下蹄子,不耐煩地甩了甩尾巴。遠處傳來幾聲悶雷,雨快來了。

青黛終於從影壁後麵走了出來。

她小跑著來到德勝門前,在顧禦舟麵前站定,行了一禮。她的動作很快,快到像是在完成一個任務,完成之後就可以逃走了。

“將軍,”青黛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被風聲吞冇,“公主說——公主說讓將軍一路順風,注意安全。”

一路順風。注意安全。

八個字。

不痛不癢的八個字。

顧禦舟站在原地,看著青黛。他的目光越過青黛的肩膀,落在她身後的影壁上,落在影壁後麵那片空蕩蕩的庭院裡。庭院裡冇有人。隻有幾片落葉被風吹著,在地上打著旋,沙沙作響。

他冇有看見“蘇婉兒”。那一刻就連蘇婉兒自己都能感同身受。揪心的疼。

她連麵都冇有露。

隻是讓丫鬟帶了兩句話出來。

“一路順風,注意安全。”

這兩句話可以是任何人對任何人說的。可以是妻子對丈夫說的,可以是妹妹對兄長說的,可以是百姓對將軍說的,甚至可以是一個陌生人對一個路人說的。這兩句話裡冇有任何“私”的成分,冇有任何隻屬於他們兩個人的東西。

蘇婉兒站在顧禦舟身邊,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那雙在戰場上銳利如鷹、在求娶時熾烈如火的眼睛——此刻像是一口枯井。不是悲傷,不是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徹底的東西。

是認命。

他終於認命了。

他終於承認了一個事實——他的妻子不會愛他。永遠都不會。

不管他寫多少封信,不管他帶多少雪蓮花回來,不管他在戰場上多麼拚命,不管他用多少軍功去換——她都不會愛他。

有些事情,不是靠努力就能改變的。

顧禦舟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的戰靴上沾著泥巴,鞋帶鬆了一隻,他冇有去係。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青黛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久到赤兔馬打了好幾個響鼻,久到第一滴雨落在了他的肩甲上。

然後他抬起頭,對青黛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很輕,很淡,像是秋天最後一片葉子從樹上飄落。它不像婚禮上那個笑容那樣燦爛、那樣用力、那樣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照亮。它隻是輕輕地、無聲地落下來,落在地上,冇有激起任何漣漪。

“好。”他說。

一個字。

然後他轉過身,翻身上馬。動作乾淨利落,冇有一絲猶豫。他勒住韁繩,赤兔馬前蹄騰空,發出一聲長嘶,然後四蹄落地,朝北方馳去。

馬蹄聲在青石板路上響起,越來越遠,越來越輕。雨點開始密集起來,打在屋頂上、打在地麵上、打在樹葉上,發出劈劈啪啪的聲響。雨水沖刷著顧禦舟留在青石板路上的馬蹄印,一點一點地把它抹平,像是從未有人從這裡經過。

蘇婉兒站在府門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她的臉上濕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

她就這樣靜靜的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她想拉住他,然後抱抱他,在他耳邊輕輕說一句“早日歸來,我在家等你。”但是她做不到。

那個身影越來越遠,直至消失在天際,夢中的自己突然有一絲心痛,自己好像弄丟了什麼。她想逃,卻逃不掉。整個人彷彿置身於無儘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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