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清晨,小雨絲線纏綿,給這山間罩了一層薄霧,朦朦朧朧的潮氣,卻不夠涼爽,反而讓這天氣平添濕熱,再加上從土裡升騰起的熱意,叫人悶悶的透不過氣。
一名身穿弟子服的白衣少年自雨中穿過,雖未有撐傘,可那周身卻有道淺淺屏障,將這雨全都隔了開去,絲毫未濺上其衣袂,這便是其避水之法。
這少年名叫韓立,近來修煉劍法受阻,總覺有幾處久久不得章法,是故頗有好學意識地打算去藏書閣,想要認真查詢一番前輩們所撰寫的典籍,卻不想行至中途偶遇一人。
那白色身影靜靜站在朦朧雨霧裡,長身玉立,氣質卓絕。
韓立看不真切,隻當是哪個內門弟子,待到走近了纔看清那人麵容,像塊透潤白玉,溫潤儒雅。
韓立上前行禮道:“見過掌門。
”李遇澤似回過神,“步履匆匆是有何事?”韓立回答道:“回掌門的話,弟子此番是要去往藏書閣一趟。
”李遇澤點頭,“不錯,去吧。
”韓立拱了拱手,依言退下。
路旁有個水坑,被這雨激得泛點漣漪,一片鮮綠色的嫩葉倏然落下,在這水坑裡浮沉,難以翻身。
一雙黑靴踏過水坑,崖底之下,這裡有周圍幾處山脈遮擋,是故分配下來的日光少了大半,四周黑乎乎的。
一簇簇奇異的長草似有生命般微微晃動,通體紫色,散發出攝人的淡紫色光輝,照亮它們所生長的這處地界。
此處不曾有過敵人到訪,是以它們得以安心生長,正當長長的葉片旁若無人輕舞之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將它們攔腰折斷。
而在被折下來之後,那些葉片卻是失了光亮,逐漸黯淡下去,變得蔫嗒嗒的。
折下它們的是一個黑衣少年,少年的膚色在此處昏暗的光線下透著瘮人的冷白,紫色汁液暈在少年指尖,頹靡而又豔麗。
一條蛇棲息爬伏在他的肩上,冷冰冰地吐著蛇信子。
還未等季玄之離開,他便聽到一聲聲沉悶而又粗重的呼吸聲,就盤踞在他的頭頂上方,能夠聽出這並非是人的呼吸聲。
季玄之抬頭看去,一隻擁有著龐大身軀的凶獸不知何時悄然出現在了他的上方數十米遠。
凶獸靜悄悄地攀爬在崖壁上,正直勾勾地看著他。
少年眼中閃過一抹冷意,就在這時,利劍撕裂空氣的聲音響徹起來,劍光照徹崖底一瞬,將攀附在崖壁上的凶獸一劍封喉,動作之快,劍光之犀利,僅是一招,便可看出來人修為之深厚。
崖底發出轟的一聲巨響。
緊接著,一個穿著白衣的女子從另一處走來,同時長劍自行被收入鞘中,發出錚的一聲響。
女子神情淡漠,周身氣質冷清,正是林瑤。
“果然,我就說這北域有人罩著就是不一樣。
”季玄之笑了笑。
林瑤淡淡瞥他一眼,“你不怕它後麵也有東西罩著?”季玄之抬手輕輕搖晃,對著林瑤展示了一下自己手中的長草,笑道:“那我們兩個趁這時間趕緊逃吧,要拿的東西我已經拿到了。
”“走吧。
”不覺間,二人已然在這北域裡呆了不知多久。
少年又長高了,比山洞初見之時約莫高了一個頭,臉也長開了,少了些許青澀稚嫩,五官更加精緻。
他們早已走出那片荒漠,隨之而來的便是覆蓋麵積巨大的幽林。
從崖底一直向前走,林瑤聽到潺潺的水流聲,而且隨著他們的步伐,那水流聲也越來越清晰了。
撥開數片遮攔住他們的巨大紅色葉片,眼前雲霧繚繞,厚重的霧氣在附近瀰漫。
他們的視線無法定格太遠,隻能侷限於自己周圍。
透明帶般的小溪自上向下流淌,封印著水底的泛著青苔的岩石,岸的兩旁開滿了各色妖異的花朵,散發出濃鬱的香氣。
季玄之坐在岸邊,接著將之前折下的紫色長草放在一旁的岩石上,然後低下頭將雙手伸進水中清洗,隱隱能看到他手背上的青色血管。
做完這一切後,他回頭衝身後的林瑤開了口:“姐姐,你過來一下。
”林瑤看了一眼少年身側放著的長草,“該怎麼做?”話音落下,她便看到季玄之捏起一小把長草在手中慢慢揉搓,直到分離出一點淡紫色的汁液。
少年看向她笑道:“暫時閉一下眼睛,這個得塗抹在你的眼角處。
”林瑤頓了下,“我自己來吧。
”她伸出手就要觸碰一旁的紫色長草,卻被少年攔下。
季玄之搖搖頭,仍是堅持說:“會臟手的。
”他並不允許林瑤伸手碰這些長草,林瑤隻得作罷。
緩緩閉上眼後,林瑤感覺到少年冰涼的指腹觸了上來,涼涼的,惹得她眼睫輕顫。
汁液被輕輕塗抹在她的眼角,塗完以後那隻冰冷的手便很快離開,冇有再多做停留。
眼角處有些癢,林瑤睜開眼,她朝遠處望去,果不其然,霧氣在她的眼裡儘數散儘,目光不必拘泥於一處天地,視野就此開闊了起來。
季玄之按照之前的做法將剩下的長草放在掌心揉搓,不僅是兩隻手掌,就連骨節處以及其他的一些地方也沾染了那些淡紫色的汁液。
“這個會有些癢,感覺難受嗎?”季玄之看著林瑤輕聲道。
林瑤搖了搖頭,“還可以。
”由於量的關係,塗抹在她眼角的汁液並不多,也就隻有輕微的癢意,還是可以忍受的。
“需要我幫你塗嗎?”林瑤問道。
少年的眼中閃過一抹亮光,轉瞬即逝,他輕輕笑道:“不用了,很快的。
”也確實如他口中所說的那樣,隻見少年馬馬虎虎地往自己眼角處抹了一下,隨後便把兩隻手伸進水裡清洗,直到再也冇有那淡紫色的汁液才作罷。
待到他將手拿起來的那一刻,林瑤看到那雙原本白皙的手此刻卻泛著些紅,像是燙傷般的。
“你的手怎麼樣?”結合季玄之先前死活不讓她碰那些長草,林瑤心裡已經隱約猜出了個大概。
“太癢了,又癢又疼的。
”像是在訴苦般,季玄之頗為委屈。
林瑤沉默一瞬,剛想說些什麼安慰的話,就見少年突然催動起體內真氣。
周圍那些開的各色妖異的花被震散了個七七八八,隻剩飛揚的豔麗花瓣紛紛揚揚落下,而後灑在了水麵上被水流沖走。
這次水華倒是緊緊扒著自己的主人纔沒有飛出去。
林瑤:“……”季玄之看向林瑤,很是無辜,“它們太難聞了。
”“……我冇怪你。
”根據季玄之所說,在這幽林裡有種類似於法陣一樣的東西,如同幻境,致使這幽林霧氣瀰漫,稍有不注意便是原地打轉。
霧氣有冇有毒不得而知,但要想走出去,這霧氣絕對是攔路之虎,不過其中有一種草,可破除幻境。
所以二人纔來了這崖底找這種草,如此幻境便於他們無用了。
林瑤這纔看清這幽林的真實情景,鮮綠的葉片儘數消失,樹木也都變成了枯殘的枝乾,腥臭的味道從方纔他們出來的方向傳來。
休息夠了以後二人便決定動身,一齊沿著這條小溪走過去。
路上季玄之跟在後麵一臉哀怨,“姐姐,我感覺我在我的眼睛上塗得太多了,現在疼得要睜不開了,不然你拽著我走吧。
”“安靜點。
”這句話一出,倒是很有震懾作用,季玄之立刻閉上了嘴。
沿著水流方向,二人走了許久,期間可以看到長得奇形怪狀的生物,看到他們也冇有表現出想要攻擊的意思,而且並冇有之前遇到過的凶獸那麼大,甚至有的也纔有一個人那麼高。
林瑤想起季玄之養著的那條小蛇,冇想到竟然是這北域裡目前來看唯一可以滿足他口中的“養著玩的”這個要求的活物。
越往前走,周圍分佈著的樹木也就越發稀疏,能喘氣的生物也越來越少。
眼前視野越來越開闊,一股淡淡的花香味道悠悠飄來,十分清淺的,不像之前他們在溪水兩旁聞到的那般濃鬱。
林瑤朝四周看了看,這是個穀底,溪水在此彙聚成一個巨大的湖泊,湖上麵飄著些淡藍色的花瓣,而在湖的周圍一圈,滿滿都是被這種淡藍色花所包裹的樣子。
湖的一旁有個巨大的岩石,說是岩石,倒不如說是某種類似於玉石一般的材質,檯麵澄澈透明而又光滑圓潤。
不知從哪裡傳來一聲又一聲的鳥鳴,帶著蠱惑的魔力,林瑤心臟頓時收緊,她環視周圍,終於在一片藤蔓之中尋到了一條小徑。
撥開垂在石壁上的藤蔓,眼前是一條鋪滿光的蜿蜒長路。
那裡不是北域,有個聲音這樣告訴她。
林瑤一步一步穿過這條長長的小路,目不斜視地盯著那個出口,速度也越來越快。
終於,她看清了洞口外的光景,那裡有她許久未見卻又明明再普通不過的藍天白雲,有大雁從中劃過,鳥叫聲隱藏在樹葉間。
林瑤呼吸停滯了一瞬,有一股莫名的力量在吸引著她向前踏出去一步,並且隨著心臟震動,這樣的整個人被拉扯著的感覺越來越清晰。
她找到出口了。
……是嗎?不!!不對勁,這裡以及她整個人現在都不對勁。
突然,林瑤像是想到什麼似的,猛然回過頭看去。
季玄之……季玄之不見了?心臟驀地一沉,林瑤步伐匆匆,季玄之明明一直在跟著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兩個人竟然是分散開了。
少年手上冇有武器,若是真的遇到些什麼危險她林瑤難辭其咎,她甚至有些後悔自己走得這樣快,又後悔自己總是想當然地認為季玄之能夠跟上她。
林瑤眉頭皺得越來越深,不假思索地朝著來時的方向趕去。
又回到了原來那個地方,還是中心巨大的湖泊以及澄淨的石床。
空無一人。
“季玄之!!”一片安靜,無人應答。
林瑤額上滲出冷汗,季玄之不可能會在冇告訴過她的情況下突然分開,一定是有哪裡被她給疏忽了。
呼吸越發紊亂,林瑤胸口劇烈起伏,從腦海裡回憶事情經過。
分明是清楚記得,從一開始,她就是與季玄之一起進來的。
然後呢?然後他們就看到了山穀中心的湖泊以及岩石,緊接著就是藤蔓後的小徑……林瑤突然一頓,花香呢?明明從他們一開始進來,她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花香,現在竟然也消失了。
林瑤眼神一凜,陡然想到了自己方纔就冇有發現到的細節,她站在原地,喊道:“季玄之!!”安靜,太安靜了,整個山穀除了她一個人的聲音以外冇有一絲迴音。
這裡……是幻境?!得出這個結論以後,林瑤臉色變得難看起來,不知不覺間,她竟然已經中了幻境。
林瑤來到中心湖泊處,既已發現這是幻境,那進入這裡總得需要一個契機。
良久,林瑤看向圍在湖泊一圈的淡藍色花朵,擰眉將劍拔了出來。
下一刻,長劍繞著巨大湖泊將花朵儘數摧毀,揚起的花瓣紛紛震向空中又片片灑下。
長劍在空中轉了幾個來回,林瑤抬手召回,緊接著,她便聽到水珠滴在水麵上的聲音。
林瑤睜開了眼,對上的是季玄之皺著眉的神情,神色陰鬱,半點不像那個愛笑的少年。
而她發現自己正躺在那塊岩石上,季玄之見林瑤睜眼麵色才稍稍緩和。
“怎麼樣?有冇有哪裡不舒服?”季玄之道,“頭暈嗎?”林瑤撐著光滑的石壁就要坐起身,季玄之微微傾了一下身子將林瑤扶起。
林瑤起身之後,偏頭看向中心的那處湖泊,周圍的那些花已然殘落,是被真氣震碎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手筆。
林瑤看向季玄之,“我冇事。
”“是我疏忽了。
”季玄之鬆開扶著的手。
林瑤從石頭上下來,輕輕搖頭道:“本就不是你的錯。
”說完,她便緩步走向那個湖泊,淡藍色的花瓣將湖麵覆蓋了個徹底,美麗而又危險。
“這裡應當就是北域的中心了。
”季玄之深吸口氣,聲音放輕了些許,“你想出去嗎?”林瑤一愣,就連嗓音都在顫抖,“你找到出口了?”季玄之看著林遙,總是帶著笑意的眸子在此刻變得異常冷靜,直直地看向林瑤。
林瑤不懂,她讀不懂季玄之眼裡的情緒,更不明白為什麼要這樣看著她。
在林瑤飽含詢問的目光的注視下,季玄之終於開了口,他輕聲說:“猜到了。
”冇等林瑤說什麼,季玄之接著道:“看在我們一起在這裡呆了這麼久的份上,出去以後能不能收留一下我這個無處可去的散修?畢竟……我們之間的緣分可不淺呐。
”“這是威脅嗎?”她道。
少年彎了彎嘴角,似乎是想擠出一個他再拿手不過的輕鬆笑意,隻是多少有些勉強,笑得不倫不類。
林瑤看著少年的一舉一動,吐出兩個字:“隨你。
”季玄之臉上勉強維持的表情僵住了,有些呆愣,過了一會才從震驚的餘韻裡甦醒過來。
然後林瑤看到了少年發紅的眼底,以及眼中隱藏不住的欣喜。
淚水欲落而不願落,究竟是不是感動的淚水也不重要,無一人在意。
“說說吧,關於出口的事。
”“好。
”季玄之笑了下,柔聲道。
水華眨眨眼,環在了主人的腕間。
“還記得當初你是怎麼來的嗎?”林瑤蹙眉,當初她根據古籍記載去了東海,很是不容易地等到了海麵升起洶湧捲浪的那一天,她冇有使用任何避水的術法便跳了進去,直到海水將她吞噬,讓她無法呼吸和動作,再度醒來之後,她看到了嚴寒的雪原,她便知道,自己成功了。
等到林瑤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自己已然身處在這個被稱為另一個世界的北域。
“東海?”季玄之點點頭,“冇錯,東海是外界進入北域的一個媒介,而我們要出去,便得依靠類似的方法。
”“水?”“對,不過準確來說並不單單是水,是需要在特定的地方,你認為,這個特殊的地方會在哪裡?”林瑤抬腿緩步走向那個湖泊,不可置通道:“你的意思是,就在這裡?”季玄之也跟了上來,他語氣認真:“所以呢,你要信我嗎?”在長久的沉默中,林瑤終於點了頭。
季玄之笑了,他扯下自己衣襬上的一塊布條,一端在林瑤的手腕處纏繞了好幾圈,另一端係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水華也是很有眼色地向上爬,隨後牢牢地纏在了少年的手臂上。
“噗通——”兩個人跳了下去,突然,原本平靜的水麵此刻泛起軒然大波,內裡湧動著的水流急促起來,活像個血盆大口想要將裡麵的人嚼碎吞嚥。
林瑤握緊手中劍,已然有了眩暈的感覺,麵前景象越來越模糊。
恍惚間,她好像看到了一個人站在玉蘭花樹下,純白色的花瓣落於那人肩上,印上淡淡點綴,他鮮活而又熱烈。
接著,她便失去了意識。
林瑤冇有注意到的是,在跳入水中後不久,少年便緊緊地攥住了她的手腕,即便二人之間繫著的布條並冇有鬆動。
無奈,林瑤看到的純白花瓣終究飄蕩在了少年的眼中。
少年握住林瑤的手僵了一瞬,複又堅定地握緊,像是還不夠般,季玄之一隻手繞過林瑤後背,將麵前人強硬地拉入自己懷裡。
湖裡的漩渦逐漸消散,最終歸於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