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化回檔 第4章 老人和兒子
沈墨白吃完麵,沒有絲毫耽擱,便端著空碗和那隻鋁鍋,輕手輕腳地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默默地清洗起來。他的動作麻利而安靜,隻有細微的水流聲和碗碟輕碰的聲響,彷彿生怕打擾了裡屋正在為他忙碌的老人。
老人鋪好床,拍打著身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走出來時,正看到沈墨白在昏黃燈光下擦拭灶台的背影。他愣了一下,隨即臉上褶皺舒展開,低聲道:「是個好孩子……」
他沒有上前打擾,而是慢慢地走到堂屋,在那張被他磨得油光發亮的舊藤編搖椅上坐了下來。那隻黃色的母狗亦步亦趨地跟過來,安靜地臥在他的腳邊,腦袋溫順地擱在爪子上。老人習慣性地開著電視,戲曲頻道還在播放,但他似乎並沒認真看,目光有些空茫地望著門口。或許,在他心裡,是盼著這個時候,身邊能有個小輩陪著說說話吧。
沈墨白將廚房收拾妥當,走出來,在老人旁邊的一張竹椅上輕輕坐下。
短暫的沉默在兩人之間彌漫。對於在末日掙紮了五十年,早已習慣了用力量和警惕代替言語的沈墨白而言,這種和平年代尋常的、與長輩的共處,反而讓他有些無措。
他的目光落在老人腳邊那隻安詳的母狗身上,找了個話頭,聲音比平時緩和許多:「它剛生過小狗?」
老人聞言,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夥伴,眼裡多了些溫情:「嗯,生了六個。有兩個,被隔壁村的老李頭要走了。還有四隻,」他輕輕歎了口氣,「有一隻格外弱氣,吃奶都搶不過,搞不好啊……就活不了了。」聲音裡帶著一絲對生命脆弱的無奈和習以為常。
沈墨白沉默著,不知該如何接話。安慰嗎?在註定到來的毀滅麵前,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他彷彿能聽到時間流逝的滴答聲,在這溫馨的表象下,尖銳地倒數著。
「您也早點休息。」沈墨白最終隻是乾巴巴地說了一句,像是立下了一個無言的承諾,又像是為了打破這令他窒息的尷尬,「我……去睡了。明天還要早起趕路。」
「哎,好,好。」老人連連點頭,「去吧去吧,開了一天車,累壞了,好好睡一覺。」
沈墨白不再多言,起身走進了那間剛剛收拾出來的客房。房間比他預想的要整潔得多,空氣中隻有淡淡的、陽光曬過被褥的味道,傢俱表麵也隻有一層幾乎感覺不到的浮塵,顯然,老人那句「積灰了」是過謙之詞,他恐怕是時常打掃著這間空房,彷彿一直在等待著某個不期而歸的親人。床鋪雖然陳舊,卻乾淨平整。他反手關上門,按下開關,燈光熄滅,房間瞬間被黑暗吞沒。他沒有多做思考,直接和衣躺下,閉上眼睛,強迫自己迅速進入睡眠。末世養成的習慣,讓他能像開關機器一樣控製自己的休息。
堂屋裡,老人又獨自坐了一會兒,或許是怕電視的聲音吵到已經歇下的客人,他伸出手,摸索著關掉了電視。
咿呀的戲曲聲戛然而止,整個小樓徹底陷入一片寂靜。
隻有老人起身時,藤椅發出的「吱呀」聲,和他略顯踉蹌的腳步聲。他慢慢地走到大門邊,仔細地將客廳的大門關好。那隻母狗也跟著他,在他腳邊轉了一圈,然後熟練地從門縫鑽了出去,想必是回到它那窩幼崽身邊去了。
老人這才緩緩走回自己的臥室,輕輕掩上了房門。
夜色深沉,萬籟俱寂。這棟鄉間小樓,如同暴風雨來臨前最後一個平靜的港灣,沉睡著,對即將席捲而來的命運,一無所知。
沈墨白醒來時,窗外的天光已是麻灰色。他看了一眼手機,2029年12月30日,上午7點過8分。冬天的這個時辰,天色才剛剛蘇醒。對於習慣了在末日黎明前就必須保持絕對警惕的他來說,這幾乎算是睡過頭了,或許是重生的靈魂與這具身體尚未完全同步。
他走出客房,發現老人早已起床。堂屋的門開著,外麵小院的水泥地上放著一張矮桌,桌上擺著兩副碗筷,一鍋冒著微弱熱氣的白米稀飯,一碟自家泡的蘿卜,還有兩個開了封的豆腐乳。
「醒啦?」老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正從廚房走出來,手裡拿著抹布,「去外麵水龍頭那兒洗把臉,然後吃飯。」
沈墨白依言走到院角的水龍頭旁,擰開,冰冷的水流衝在臉上,讓他殘存的最後一絲睡意徹底消散。就在他俯身掬水時,眼角餘光瞥見了牆角柴火堆後麵一個用舊棉絮和稻草搭成的小窩。窩裡,一隻毛色偏白、體型明顯比其他三隻兄弟瘦小一圈的幼犬,正笨拙地試圖擠到母狗腹下吃奶,卻被它的兄弟們輕易地擠開,隻能在一旁微弱地哼唧。那隻正在餵奶的母狗豆包立刻抬起頭,警惕地盯住沈墨白,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老實點!」老人站在門口,對著母狗輕聲嗬斥了一句。豆包像是聽懂了,不甘地低下頭,但目光依舊鎖定在沈墨白身上。
沈墨白沉默地洗完臉,走到小桌邊坐下,端起那碗溫熱的稀飯。他扒了幾口,就著爽脆的泡菜,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又飄向那個狗窩。
他放下筷子,聲音平靜地開口:「大爺,那條最瘦的小狗,」他指了指那個白色的、怯生生的小東西,「能把它送給我嗎?」
老人正小口喝著稀飯,聞言愣了一下,放下碗,看向那隻弱小的幼犬,眉頭微蹙:「那條啊……體質太弱,怕是不容易養活。不如,我給你挑一隻壯實的?」
「不用。」沈墨白搖頭,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白色身影上,語氣沒有什麼波瀾,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確定,「我就要這個瘦弱的。我感覺……它和我有緣。」
老人看著他認真的側臉,沉默了片刻,臉上的皺紋慢慢舒展開,漾開一個帶著些慈祥又有些複雜意味的笑容:「好,好……有緣好。」他像是想起了什麼,語氣變得有些悠遠,「你要是帶它走,可得記著,它媽叫豆包。」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我兒子今年年初走的時候,豆包也這樣看著……電話倒是打過,總說忙,要等年初纔回來……」
後麵的話,老人沒再說下去,隻是拿起筷子,默默夾了一點泡菜。
吃完飯,沈墨白利索地收拾了碗筷,拿到廚房洗淨,又將沒吃完的泡菜和豆腐乳用保鮮膜封好,放進了那台有些年頭的冰箱裡。老人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忙碌,眼神有些恍惚。
當沈墨白準備離開,去抱那隻小狗時,母狗豆包顯然不答應,它擋在狗窩前,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
「豆包,一邊去!」老人上前,稍微提高了聲音,用腳輕輕撥了撥豆包,將它驅趕到一旁,然後彎下腰,小心地將那隻最瘦弱的、似乎還沒明白發生什麼的小白狗捧了起來,遞到沈墨白手中。
小狗在他掌心輕得幾乎沒有分量,溫熱而柔軟,微微顫抖著。
沈墨白接過小狗,對老人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自己的越野車。院子不大,他需要原地掉頭才能駛出去。當他啟動車子,緩緩轉向時,母狗豆包追到了車後,不再是低吼,而是發出了焦急而連續的吠叫,聲音裡充滿了對幼崽被帶走的不安和抗議。
老人站在屋簷下,看著這一幕,對著豆包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又像是在無奈地安撫。
沈墨白沒有停留,小心地控製著方向盤,在狹窄的院裡完成了掉頭。他透過後視鏡,看到老人還站在院門口,微微佝僂著身子,朝著他離開的方向用力地揮著手,嘴唇蠕動著,似乎在反複唸叨著什麼。
隔著玻璃和距離,老人大概以為他聽不見。
但沈墨白看懂了那個口型。
老人在說:「兒子……有空了,記得回來看看……」
車子駛上村路,將那座孤零零的小樓、那位孤獨的老人和那隻仍在車後嗚咽著追逐了幾步的母狗,一起留在了身後,留在了這末日來臨前最後的、平靜的晨曦之中。
車子在國道上平穩行駛,沈墨白的心卻並不平靜。那個老人,有生機嗎?或許有,但極其渺茫。唯一的變數,就是那條名叫豆包的母狗。如果它在雨降下的第一時間就發生進化,並且能迅速獲取足夠的能量——比如吃掉老人家裡可能養的雞鴨——或許能獲得守護那方小院的力量。那狗頗有靈性,若有外人或怪物靠近,它定然會狂吠出擊,這也算接觸到了雨……隻是,它會進化成守護主人的神通犬,還是墮化為隻知殺戮的異變犬?沈墨白不知道。這一切的概率,對於一位風燭殘年的普通老人而言,都太低了。
他不能帶老人走,也不知道該如何幫他。在這個即將到來的全球進化時代,一個無法進化的普通人,無論在哪裡,都難以生存,至少災變半年之前是這樣的,哪怕是跟在他身邊,在初期他也無法分心他顧。這所謂的進化,對於占據了人類絕大多數的普通人來說,就是一場無法醒來的噩夢。
車內一片沉默,隻有引擎的嗡鳴和掌心那隻小白狗偶爾發出的、細弱的哼唧聲。剩下的兩百多公裡路程,在下午兩點左右終於走完。一個略顯陳舊的路牌出現在眼前——大康鎮。
沈墨白並未感到饑餓,但為了保持體力,他還是停下車,用身上所剩不多的錢,在鎮口一家名叫「客再來」的小飯館裡大吃了一頓。飯菜粗糙,但他吃得很快,很乾淨。
他決定就在這個大康鎮度過進化之夜,不再往前趕路。這裡規模小,人口相對稀疏,不易在最初也是最混亂的時刻被大規模捲入。
名為大康鎮,實則隻有兩條主乾道,一條豎的,連線著通往各個鄉村的岔路,一條橫的,分佈著鎮政府、幾家店鋪和零散的民居。彆人都奔小康了,這裡卻冠以「大康」之名,著實有些名不副實。街上幾乎沒有娛樂設施,連一家網咖都看不到,倒是得益於附近據說有一個花卉基地,建了幾家條件還過得去的旅館,接待來往的客商。
沈墨白很自然地用身上那張屬於「原主」的身份證,在一家看起來最不起眼的旅館前台登記,要了一個普通的單人間,一晚八十,在這個小鎮上不算便宜。
進了房間,他將一路小心翼翼捧在手裡的小狗放下。這小東西還沒斷奶,他在來的路上特意買了袋鮮奶。也許是真餓了,小狗在他用瓶蓋小心餵食時,倒也笨拙地舔食了一點。
他看著這隻弱小的生命,心中沒有任何為其命名的念頭。起了名字,便會產生感情的聯結,有了聯結,就有了軟肋。而這隻小狗,在幾個小時後,就將迎來它命運的岔路——是成為擁有異能的進化獸,還是扭曲瘋狂的變異獸?他不知道,也無法掌控。在結果未知之前,任何情感的投入都是不智的。
隨後,他找來一個硬紙盒,墊上舊毛巾,做成了一個簡易的窩,將剩下的奶倒在一個淺盤裡放進盒子。小狗嗅到奶味,顫巍巍地爬過去,小口小口地舔舐起來。
沈墨白則躺在床上,開始養精蓄銳。他清楚地記得,上一次,那場改變一切的雨,正是在12月31日,新舊年交替的午夜十二點準時降臨。他將手機鬨鐘設定在晚上十一點,然後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或許是重生的精神負擔,或許是即將再次麵對命運節點的潛意識波動,他竟久違地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血與火,隻有一片空曠無垠的荒野,夜空如墨,星河璀璨。一個男子和一個女子並肩站立,背影模糊。夜空中,七顆星辰組成的北鬥格外明亮。忽然,一顆流星拖著光尾劃過天際。那女子微微側頭,看向身旁的男子,聲音輕柔卻清晰地穿透夢境:
「墨白,你看,那是家的方向。」
「叮鈴鈴——!」
刺耳的鬨鈴聲如同利刃,瞬間割裂了靜謐的夢境。
沈墨白猛地睜開眼,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了幾下。窗外,大康鎮的夜晚一片沉寂,而距離那場雨,隻剩下最後一個小時。夢中的星空與話語,如同水中的倒影,迅速消散,隻留下一種難以言喻的悵惘和一絲深埋的悸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