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暗湧------------------------------------------。,天還冇亮透,他就敲開了沈家的大門。沈念剛洗漱完,正坐在堂屋裡喝粥,聽到門響,抬頭看到趙明遠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手裡攥著一遝銀票,臉上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表情。“三千兩。”他把銀票往桌上一拍,“我投了。”,看了一眼那遝銀票。麵額不等,有五百兩的,有二百兩的,還有幾張一百兩的。看得出來,這是趙明遠東拚西湊湊出來的。“你不怕虧了?”沈念問。“怕。”趙明遠一屁股坐下來,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飲而儘,“但我更怕錯過。你昨天說的那些話,我回去想了一夜。你說得對,做生意冇有十成十的把握,有七成就夠了。我趙明遠在蘇州混了十年,從來都是跟在彆人屁股後麵撿剩飯吃。這一次,我想賭一把大的。”,冇有說話。她看得出來,趙明遠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貪婪,是渴望。一個在彆人屋簷下站了太久的人,終於想給自己蓋一間房子。“你投三千兩,占三成。”沈念說,“但我還有一個條件。”“什麼條件?”“我要你幫我查一個人。”。“誰?”“沈懷德。”,靠在椅背上,看著沈唸的眼神變了。“他是你二叔。”“我知道。”“你要查他什麼?”
“他這些年跟周萬全之間有什麼來往,在碼頭上跟誰打過交道,那批被劫的貨到底賣給了誰。”沈唸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采購清單,“還有一件事——我出事那天晚上,他在哪裡。”
趙明遠沉默了很久。他不是膽小的人,但沈懷德不是普通人。沈家雖然敗落了,但在蘇州城根基還在,沈懷德又是沈家的長輩,動他就是動沈家的麵子。
“沈年,”趙明遠說,“你到底要乾什麼?”
“我說過了。我要讓他把吃下去的銀子,一口一口地吐出來。”
趙明遠看著沈唸的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不是憤怒,不是仇恨,是一種冷冰冰的計算——像一個人在下一盤棋,每一顆棋子該放在哪裡,早就想好了。
“好。”趙明遠站起來,“我幫你查。但我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查到的東西你承受不了,彆怪我。”
沈念點了點頭。
趙明遠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了,周家那邊有動靜了。”
“什麼動靜?”
“周萬全今天早上去了蘇州府衙。”
沈唸的手指在桌麵上停了一下。“去找誰?”
“找知府沈大人。兩個人關著門談了半個時辰,談了什麼,冇人知道。但周萬全出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趙明遠壓低聲音,“沈年,你那天在周家說的那些話,不光打了周萬全的臉,還打了他背後那些人的臉。”
沈念冇有說話。她早就猜到周萬全背後有人,否則一個商人不可能在蘇州城橫行這麼多年。但那個人是誰——是蘇州知府,還是更高的人——她還需要時間來確定。
“我知道了。”她說,“謝謝。”
趙明遠走後,沈念在堂屋裡坐了很久。粥涼了,茶也涼了,她一口都冇有再動。她的腦子裡在飛速運轉,把所有已知的資訊重新排列組合。
周萬全去找知府。這說明他在怕。怕什麼?怕沈年查到他跟沈懷德之間的勾結?還是怕那批被劫的貨露出馬腳?不管是哪一種,周萬全的反應都太快了。快得不像一個在商場上沉浮了二十年的老狐狸。
除非——他心虛。
沈念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天已經完全亮了,陽光照在青磚地麵上,暖洋洋的。劉媽在井邊洗衣服,看到她就笑著打招呼:“少爺,今天氣色好多了。”
沈念點了點頭,正要說話,突然聽到後院傳來一陣哭聲。
是沈安。
她快步穿過迴廊,走到後院,看到沈安坐在地上,膝蓋上磕破了一塊皮,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薑蘅蹲在他麵前,一邊給他擦眼淚一邊輕聲哄著,手裡拿著一塊乾淨的布條,小心翼翼地包紮傷口。
“怎麼了?”沈念走過去。
“跑太快,摔了。”薑蘅頭也不抬,手上的動作很輕很穩。
沈念蹲下來,看著沈安膝蓋上的傷口。不深,但破了皮,滲出了血珠。沈安看到她就伸出兩隻胳膊,哭著喊“爹爹抱”。
沈念把他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沈安摟著她的脖子,哭得一抽一抽的,把鼻涕眼淚全蹭在了她的衣領上。
“疼不疼?”沈念問。
“疼……”沈安抽噎著說。
“下次還跑不跑?”
“不跑了……”
沈念看了一眼薑蘅。薑蘅正低著頭收拾藥布,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那個笑容很淡,但沈念看到了。
“你去忙吧,我看著他。”沈念說。
薑蘅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端著藥盆走了。
沈念抱著沈安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又一圈。沈安慢慢地不哭了,趴在她肩膀上,小聲地跟她說話。說的是什麼,沈念冇有太聽清——大概是在說院子裡的螞蟻、井邊的小貓、劉媽給他做的糖糕。三歲孩子的話,東一句西一句,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串不成一條線,但每一顆都亮晶晶的。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沈安睡著了。小小的身體靠在她懷裡,呼吸均勻,小手裡還攥著她的一縷頭髮,怎麼都掰不開。
沈念站在院子中間,低頭看著這張睡臉。睫毛很長,鼻頭紅紅的,嘴角還掛著一點乾了的淚痕。她突然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紀的生活——那些加班的深夜、空蕩蕩的公寓、永遠亮著的電腦螢幕。那時候她以為成功就是一切。現在她才知道,成功什麼都不是。
懷裡這個軟乎乎的小東西纔是。
她把沈安抱回房間,放在床上,幫他蓋好被子。沈安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嘟囔了一聲“爹爹”,又沉沉睡去了。
沈念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去了賬房。
錢先生已經在等她了。他麵前擺著一摞新整理好的賬本,每一本都貼著標簽,上麵寫著年份和類彆。
“少爺,您要的東西都在這兒了。”錢先生的聲音比前幾天穩了一些,但眼神還是躲閃的。
沈念坐下來,翻開最上麵的一本。那是“錦翠記”過去五年的進貨記錄,按年份、按品類、按供貨商,分門彆類,清清楚楚。錢先生做了二十年賬房,手藝還是有的——前提是他願意好好做。
“錢先生,”沈念一邊翻賬本一邊說,“你跟了我爹多少年?”
“十五年。老爺在世的時候,老奴就跟著了。”
“十五年。”沈念點了點頭,“那我爹的為人,你應該很清楚。”
錢先生冇有接話。
“我爹這輩子,最看重的兩個字——誠信。”沈念抬起頭,看著錢先生,“他信你,讓你管了十五年的賬。你對得起他嗎?”
錢先生的臉色白了。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低下了頭。
“我不是要翻舊賬。”沈念說,“過去的事,過去了。但從今天開始,我要你把所有的賬目重新做一遍。每一筆進出,每一兩銀子,都要有據可查。做得好,你繼續在沈家做,工錢翻倍。做不好——”
她冇有把話說完,但錢先生聽懂了。他彎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奴明白。少爺放心。”
沈念冇有再說什麼。她低下頭,繼續翻賬本。一頁一頁地翻,一行一行地看。她的手指在紙頁上慢慢移動,像一台精密的掃描儀,不放過任何一個數字。
翻到第三本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了。
那是一筆三年前的進貨記錄。供貨商是湖州一個叫“德興祥”的綢緞莊,貨品是兩百匹湖綢,總價一千二百兩。這筆賬她之前見過——就是那批被動了手腳的次品。
但這一次,她注意到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
在賬本的邊角,有一行小字,字跡很淡,像是被人刻意擦過,但冇擦乾淨。她湊近了看,勉強辨認出幾個字——
“德興祥,周家介紹。”
周家。
沈唸的手指在那幾個字上輕輕敲了兩下。德興祥是周萬全介紹的。那批次品是周萬全經手的。被劫的那批貨,也是周萬全經手的。而沈懷德從鋪子裡支走的那筆“辦事”銀子,辦事的地點,是碼頭。
一條線,串起來了。
沈念合上賬本,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供貨商是周萬全介紹的。次品是周萬全經手的。被劫的貨是周萬全銷贓的。沈懷德負責從內部掏空“錦翠記”,周萬全負責從外部圍剿。兩個人合作了至少三年,把沈家從一個還算殷實的小商號,逼到了瀕臨破產的境地。
而沈年——那個倒黴的年輕人——不過是發現了什麼,或者擋了什麼路,所以被人從橋上推了下去。
沈念睜開眼睛,目光落在窗外。院子裡,陽光正好,幾隻麻雀在桂花樹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暖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錢先生。”她頭也不回地說。
“老奴在。”
“德興祥,現在還在做生意嗎?”
“在。但已經不做湖綢了。三年前那批次品之後,他們的名聲壞了,改做低檔的棉布了。”
“那批次品,最後怎麼處理的?”
錢先生猶豫了一下。“被……被二老爺低價處理了。賣給了一個過路的商人,具體的,老奴不清楚。”
低價處理。過路的商人。沈念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她冇有再問,因為她已經知道答案了。那批次品根本冇有被處理——是被周萬全收了,換了個包裝,重新上市了。而沈懷德從這筆交易裡,又賺了一筆。
“錢先生,”沈念轉過身,“你幫我做一件事。”
“少爺請說。”
“你去查一下,三年前那批次品被‘低價處理’之後,經手的人是誰,賣給了誰,收了多少錢。查得越細越好。”
錢先生愣了一下。“少爺,這件事都過去三年了——”
“三年也好,三十年也好,隻要做過的事,就一定會留下痕跡。”沈念打斷他,“你查到了,以前的事,一筆勾銷。查不到——”
她冇有說下去,隻是看了錢先生一眼。那個眼神不重,但錢先生的後背瞬間冒出了一層冷汗。
“老奴查。老奴一定查清楚。”
錢先生退出去之後,沈念在賬房裡又坐了一會兒。她把所有賬本收好,鎖進櫃子裡,然後拿起桌上的茶杯,發現茶已經涼透了。
她端著涼茶走到門口,正要倒掉,突然看到了薑蘅。
薑蘅站在迴廊的轉角處,手裡端著一壺熱茶,顯然已經站了一會兒了。她冇有走過來,也冇有出聲,就那麼安靜地站著,像一幅畫裡的人。
“站多久了?”沈念問。
“冇多久。”薑蘅走過來,把熱茶放在桌上,把涼茶收走,“看到你在忙,就冇進來。”
沈念看著她把涼茶倒進花盆裡,又把熱茶斟上。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薑蘅。”沈念叫了她一聲。
“嗯?”
“你怕我嗎?”
薑蘅的手頓了一下。她抬起頭,看著沈唸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堅定,還有一種薑蘅說不清楚的東西——不是溫柔,溫柔太輕了;不是深情,深情太淺了。那是一種沉甸甸的、壓在心底的、連沈念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
“不怕。”薑蘅說。
“那你為什麼總是躲著我?”
薑蘅冇有說話。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壺,過了很久纔開口。
“我冇有躲你。我隻是……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話。”
“跟以前一樣就好。”
“以前?”薑蘅抬起頭,嘴角有一絲苦笑,“相公,你覺得以前的你,跟現在的你,是一個人嗎?”
沈念沉默了。
薑蘅冇有等她回答。她把茶壺放在桌上,轉身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說你不好。”她的聲音很輕,“你比以前好太多了。好到……我有時候覺得,你不是他。”
然後她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迴廊裡響了幾下,就消失了。
沈念站在賬房裡,手裡端著那杯熱茶,站了很久。茶杯的溫度透過瓷壁傳過來,燙得她指尖發麻,但她冇有鬆手。
她不是他。這句話像一根針,紮在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薑蘅比她想象的更敏銳——她不是“變了”,她是“換了”。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的靈魂,住進了一個叫沈年的身體裡。她可以騙過所有人,但她騙不了那個每天為她更衣束髮、端茶送飯的女人。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一下一下的,沉悶而遙遠。
沈念把涼了的茶放在桌上,吹滅了燈。黑暗中,她聽到隔壁房間傳來沈安睡夢中含糊的囈語,和薑蘅輕聲哄他的低語。
她躺在黑暗裡,睜著眼睛,聽著那些聲音,很久很久。
窗外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