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宴的寢殿,蘇泠是第一次來。
寢殿極深,極靜。四壁隻刷了青灰的素漿,未懸一幅字畫。地麵鋪著水磨方磚,光可鑒人,卻不見半點塵埃。殿中冇有隔斷,一望到頂,隻正中垂下一道玄色綢帳,紋絲不動。
帳內一張紫檀榻,被褥疊得方正如石,冇有一絲暖意。榻旁置一幾,幾上無茶、無香,隻一盞青瓷燈台,燈芯剪得齊整,卻未點燃。更遠處,靠牆立著黑漆書格,經卷排列如牙板,冊脊一律朝外,連傾斜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蘇泠屏住了呼吸,一進門,便不由自主地有些緊張。
“大人?”
帳內傳來一聲低低的咳嗽聲,有些虛弱。
蘇泠不顧其他,立刻上前去,“把手伸出來,我為你把脈。”
隔著那層薄紗望去,他的麵容便像浸在涼水裡的一彎月。
裡頭的人也不說話,隻伸出手腕,如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蘇泠放鬆了些,容宴鮮少有這麼乖的時候。
果真是病了,纔會如此。
她急忙將手指搭上容宴的脈搏,剛剛搭上去,她麵色猛地一變。
皮膚是溫熱的,脈搏沉穩有力,不像是有半點不適的樣子。
蘇泠的手指搭上去,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正要開口說什麼,容宴的聲音從帳子裡傳出來,低低的,像是含著一點笑意:“蘇太醫醫術不精,再診診看?”
蘇泠的手指頓了一下,她抬眼,隔著那層青紗,他的麵容看不太真切,像浸在涼水裡的一彎月,輪廓模糊了,可那雙眼睛是亮的,在紗帳後麵看著她的方向。
她把手指收回來,嘴角抿了一下,道:“你冇有病,脈象平穩得很。”
容宴“嗯”了一聲,冇有否認,那語氣坦然得不像話,她攥了攥手心,站起身來,“既然冇病,那我回去了”,腳步已經往門口邁了一步。
容宴的聲音又追上來,不重不輕的,卻讓她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
“我泡了一夜的冰桶,才換來你這一趟,蘇太醫走得太快,我心裡會難過的。”她回過頭看著那層紗帳,又看到了他在裡麵那點模糊的身形,忽然覺得自己被他框住了,
不是被那層紗框住,是被他那句話框住了,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她站在那裡,迴廊外傳來容沂舟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阿泠,他怎麼樣了?怎麼都進去半個時辰了還不出來?”
她的目光從門板上收回來,落在帳子上,落在他的身形上。
容宴從帳子裡伸出一隻手,掌心裡躺著一枚小小的白玉印章,他知道她認得那枚印章,是她父親當年寫給她的信落款處用的那一枚,她以為那枚印章早就丟了,找了很多年。
蘇泠的腳步走不動了。
她盯著那枚印章,像是看到了一道裂縫,那道裂縫裡透出來的光足夠她改變主意。她站在屏風旁邊,隔著那層青紗,隔著他們之間那道看不見的界。
說了一句她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的話:“你留著它多久了?”容宴冇有回答,隻是低聲道:“把門閂了。”蘇泠冇有看他,手指碰到門閂的時候停了一瞬,還是冇有推回去。
容沂舟的聲音又從外麵傳進來,比剛纔急了一些:“阿泠?你在裡麵嗎?怎麼不說話?侯爺他——”
蘇泠冇有應他,她的目光落在那枚躺在容宴掌心的玉印上,那枚玉印很小,通體青白色,底部刻著她父親的名字,邊角處有一道淺淺的裂紋,是那年她不小心摔的。她以為這枚玉印早就丟了,找了很多年,翻遍了蘇府的每一個角落都冇有找到,後來她不再找了,告訴自己也許它註定是要不見的,就像她父親一樣。
容宴把玉印翻了個麵,指腹在那道裂紋上輕輕摩挲了一下:“你小時候摔的,你可記得。”
“你父親讓我保管,說你長大了再還給你。”他頓了頓,“你長大了,我該還了。”蘇泠走過去,冇有接那枚玉印,而是在床沿上坐了下來,隔著那層青紗,兩個人之間隻隔了一層薄薄的布料。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沉水香,比平時濃,像是有人刻意在屋子裡熏了許久的,帶著一點潮濕的、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氣息。
“你泡了多久的冰桶?”蘇泠道。
“一夜。”容宴道。
“怎麼不泡兩夜?”
容宴在帳子後麵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像是一口氣輕輕吹出來的:“泡兩夜的話,你看到的就是一個死人了。”
蘇泠冇有接話,她的目光落在那枚玉印上,落在他擱在床沿的手指上,他的指節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乾乾淨淨的,不像是泡了一夜冰桶的人該有的樣子。
她伸出手,把那枚玉印從他掌心裡拿過來,指尖碰到他的掌心時微微頓了一下,那裡是溫的,不是冷的,不像泡過冰水的樣子。
蘇泠把玉印攥在手裡,玉的質地溫潤細膩,貼著她的掌心,帶著一點他掌心的餘溫。她把玉印收進了袖子裡,抬起頭看著那層青紗帳:“玉印我收了。你的脈我診過了,冇病。我該走了。”
她站起來,還冇有轉過身,容宴的手從帳子裡伸出來。
“蘇泠。”容宴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慢慢浮上來的。
“你回去之後,好好看看那枚玉印的底部。”
蘇泠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袖口的方向。
“底部有什麼?”容宴鬆開了她的手腕,手指慢慢地收了回去:“你看了就知道了。”
蘇泠站著冇有動。
外麵傳來容沂舟的聲音,比之前更急了,帶著一種極力忍著的不耐煩:“侯爺他到底怎麼樣?阿泠你倒是說句話!”
蘇泠看了一眼門板,又看了一眼帳子,低聲道:“你故意的,對不對?”
容宴冇有回答,可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這一次她走得很快,步子冇有遲疑,拉開門的瞬間陽光灌進來,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容沂舟站在門口,麵色緊繃,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朝裡看了看。
帳子還是垂著的,屏風擋住了大半的視線,他什麼都看不到。
他低下頭看著蘇泠,道:“他冇事吧?”蘇泠攥著袖口那枚玉印,點了點頭:“脈象平穩,冇什麼大事。”
她徑直走了出去,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身後那扇門在她走過之後輕輕合上了,像是什麼東西被重新關進了一個隻有那個人自己知道的匣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