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暴雨未歇。
城中村逼仄的出租屋內,光線晦暗得如同浸水的墳墓。
陳三皮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滑落,沿著消瘦的臉頰彙入下頜。
他死死咬著牙,壓抑著從左臂傳來的、彷彿骨髓被無數根鋼針穿刺的劇痛。
那道因截斷“驚懼之涎”而烙下的血色紋路,此刻已不再是簡單的疤痕。
它像一條活過來的血色蜈蚣,猙獰地從他的掌心,一路蜿蜒爬升,越過手腕,盤踞到了肘關節處。
血紋之下,皮膚變得半透明,隱約可見一道道暗金色的符文若隱若現,如同一條條嵌入血肉的鎖鏈,正與那血紋瘋狂地角力、絞殺。
劇痛中,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房間裡狼藉的雜物,死死釘在牆上。
那張來自“幽冥食錄”的訂單——【送達“真相之盒”】,依舊泛著幽幽的血光,懸停在虛空中,彷彿一個無聲的嘲諷。
它在等他接單。
等他去完成這趟由係統釋出的、看似正義的“裁決”。
“嗬……”陳三皮喉嚨裡發出一聲嘶啞的冷笑,”
他猛地撐起身體,一把撕下牆角那塊被雨水浸得發黃的牆紙。
牆紙背麵是粗糙的毛坯,正好用來充當符紙。
他冇有去拿炭筆,而是伸出還在滴血的右手,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那張簡陋的牆紙上飛快地勾畫起來。
冇有繁複的符文,隻有一個簡潔到極致的表格,模仿著他最熟悉的外賣訂單樣式。
【預約送達】
物品:“替罪之名”一份。
收件人:閉魂棺主。
時限:七日。
地點:長興大廈舊址。
下方落款處,他毫不猶豫地將自己仍在滲血的左手掌心,重重按了上去。
嗡——!
血手印落下的瞬間,牆角的黑色外賣箱發出一聲沉悶的震顫。
箱體內部,那些古老而神秘的篆刻銘文逐一亮起,最終,隻有六個字泛著濃鬱如墨的幽光,彷彿要從箱壁上浮凸出來。
“欠我者,形神俱焚。”
一道無形無質,卻比任何法律文書都更具效力的契約,在現實與裡世界的夾縫間悄然成形。
陳三皮知道,“櫃中女”已經接單了。
這場由他發起的、以命為賭注的豪賭,正式開盤。
他強忍著左臂的劇痛,換上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夾克,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城中村。
半小時後,他像一道影子,融入了安寧局下轄的一家高級療養院。
這裡守衛森嚴,但對於一個習慣了在監控死角穿梭、能看見怨氣流動軌跡的外賣員來說,潛入並非難事。
三樓,觀察病房。
林小魚躺在病床上,身上連接著各種生命體征監測儀。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即便在昏迷中,眉頭也緊緊蹙著,彷彿正被無窮無儘的噩夢追逐。
陳三皮站在床邊,閉上雙眼,二階能力“聆音”發動。
無數混亂的、破碎的聲音湧入他的腦海:風聲、哭喊聲、金屬摩擦聲,還有一個冰冷、不帶絲毫感情的男聲在反覆低語……“換人……該換人了……”
他緩緩伸出右手食指,指尖距離林小魚裸露在被子外的手腕,隻有一厘米。
幻象,如潮水般湧來。
他看見了。
那是一口深埋於地底的巨大青銅棺槨,棺蓋之上,用古老的篆文,密密麻麻地刻著七個名字。
每一個名字都散發著濃烈的怨氣,唯獨最後一個,筆鋒嶄新,墨跡未乾——林小魚。
他“聽”到,每當夜幕降臨,便有陰冷的風從地底深處的縫隙中吹出,一遍又一遍地呼喚著她的真名,試圖將她的意識徹底拖入棺中。
畫麵猛然一轉。
一間古樸的書房,牆上掛著一張泛黃的黑白全家福。
照片旁邊,一座小小的祭壇上,擺放著一張男孩的童年照。
那張稚嫩的臉,赫然是速達集團CTO,沈知節。
原來,沈家世代都是這“閉魂棺”的守護者。
他們並非創造者,而是負責維持封印的獄卒。
可這一代的沈知節,卻因為妹妹的絕症,親手毀掉了家族傳承千年的規矩。
他妄圖利用現代科技與古代方術,去撬動那禁忌的存在,為妹妹換取一線生機。
陳三皮緩緩睜開眼,眸中一片冰冷。
“不是實驗,是獻祭……”他低聲自語,“為了救妹妹,他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離開療養院,陳三皮重返城北那座廢棄的化工廠。
那輛裝載著“驚懼之涎”的冷鏈車殘骸,早已被清理得一乾二淨,彷彿從未出現過。
官方的力量,高效而冷酷。
但他要找的,不是這些。
他繞著現場走了一圈,最終在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停下。
水泥地麵上,留下了一圈極淡的、肉眼幾乎無法分辨的焦黑腳印,呈逆時針旋轉狀,每一個腳印的大小,都不過孩童尺寸。
陳三皮從懷裡取出一個琉璃小瓶,裡麵裝著他昨夜收集到的、由七個夢境轉化而來的“安眠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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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擰開瓶蓋,小心翼翼地將一滴如同液態月光般的香火,滴入其中一個腳印的裂縫中。
他蹲下身,對著地麵低語,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賒的債要驗,來的客,得記賬。”
話音落下,地麵毫無反應。
陳三皮冇有不耐煩,隻是靜靜地等待著。
一分鐘後,那滴“安眠香火”彷彿被什麼東西吸食了一般,瞬間消失。
緊接著,地底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類似吞嚥的聲響。
下一秒,一隻青紫色的、隻有三寸長短的孩童手指,猛地從腳印的裂縫中破土而出!
它冇有攻擊,隻是在半空中停頓了一下,然後輕輕地、帶著一絲好奇,點在了陳三皮攤開掌心的那張血字訂單拓印上。
【叮!】
【“怨念質押”已生效,契約目標“替罪之名”已鎖定。】
【檢測到契約核心因果關聯者……已鎖定“沈知節”為連帶責任人。】
成了。
陳三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鬼神認債,不看身份地位,不看法律條款,隻看最原始的因果。
誰是這一切的始作俑者,誰就要承擔最終的代價。
當晚,禁睡時代下的黑暗都市,暗流湧動。
三名分彆隸屬於不同財團的資本代表,在各自固若金湯的安全屋內接連暴斃。
安寧局的屍檢報告被列為最高機密,但仍有零星細節流出:死者腦組織呈奇特的結晶化,麵部表情凝固在極度驚恐的一刹那,口中無一例外,都含著半塊已經融化的水果糖。
地下情報販子老K第一時間在禁睡者論壇的加密版塊發帖警告,內容隻有短短一行字:“風向變了。有人在用外賣箱收夢,反手喂鬼,彆碰來路不明的‘安眠藥’。”
帖子掀起軒然大波,恐懼如瘟疫般在複活者和富人圈子裡蔓延。
風暴中心的陳三皮,卻對此不聞不問。
他來到城南一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診所後巷,在一麵滿是塗鴉的牆上,貼上了一張手寫的匿名告示。
“高價回收‘恐懼素’原液及成品‘清醒劑’,兌換‘一夜好眠’。”
訊息一出,應者雲集。
短短兩小時,十二名被藥物副作用和禁睡折磨得形銷骨立的患者,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態,交出了他們賴以為生的藥劑,換走了一張畫著安眠符的黃紙條。
當夜,十二人中的九人,在提心吊膽中陷入了沉睡。
他們冇有被捲入裡世界。
所有的夢境,都被那張符紙作為媒介,隔絕在一道無形的屏障之外,化作純粹的能量,被陳三皮的外賣箱悄無聲息地吸收。
【叮!“信任值”累計突破臨界點,特殊能力“護夢屏障”升級。】
【解鎖新能力:夢行投影。】
午夜零點。
速達集團總部B座的數據中心廢墟前,沈知節獨自一人站在警戒線外,雨水打濕了他昂貴的西裝,整個人狼狽得像一條喪家之犬。
他手中緊緊攥著手機,螢幕上,正循環播放著妹妹昏迷前留下的最後一條語音。
“哥……我不是小魚……你快逃……”
女孩的聲音稚嫩而絕望,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他的心臟上。
他猛然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望向街對麵那棟爛尾樓的樓頂。
那裡,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陳三皮。
他靜靜地站在天台邊緣,任憑狂風暴雨吹打著他單薄的身體。
他手中那個黑色的外賣箱,正緩緩向下滲出粘稠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地麵上,竟冇有被雨水衝散,反而彙聚成一行觸目驚心的字:
“第七日,舊址結算。”
突然,沈知節手腕上佩戴的所有生命體征傳感器,在一瞬間同時炸裂,火花四濺!
一陣冰冷的、帶著甜膩奶香的孩童輕語,直接在他耳邊響起:
“哥哥,輪到你了哦。”
他驚恐地踉蹌後退,卻駭然發現,自己投射在身後濕漉漉地麵上的影子,正在以一種違揹物理法則的方式扭曲、拉長——那不再是他的影子,那是一個穿著古代襦裙的小女孩,正背對著他,緩緩拉開一道看不見的、隻存在於他恐懼中的衣櫥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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