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樹的指尖在螢幕上輕輕一點,將那張祠堂的照片放大。
孤零零的建築像一枚楔子,釘在荒蕪的山坳裡,透著一股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頑固。
不是祖宗,那裡麵供的,會是什麼?
他的回覆隻有一個字:等。
三天後,一封加密郵件抵達,發件人是安寧局內部的一名“老朋友”,一個對“幽冥食錄”時代心存敬畏的技術員。
郵件內容是一份被列為“絕密”的考古勘探報告。
報告指出,那座祠堂所在的區域,在古代曾是數個朝代的“義倉”舊址——專門用來在災年開倉放糧、救濟流民的地方。
史料記載,此地曆朝曆代都有過大規模施粥的記錄,救活的人不計其數。
但最詭異的記載,都指向同一個細節:每一次施粥,主持者都會命人將第一碗和最後一碗粥,恭敬地倒入祠堂前的一口枯井。
報告附帶了一張祠堂內部的照片。
一排排烏木牌位,上麵卻空無一字。
正中央的巨大供桌,桌麵材質是某種罕見的溫玉,即便在陰冷的山中,依舊能保持著恒定的溫度,摸上去,如同活人的手背。
技術員在郵件末尾加了一句私人備註:我們的人用熱成像儀看過,每到飯點,供桌的溫度會驟升,香爐裡的灰,會自動排列成模糊的字,像是一份菜單。
當地冇人敢靠近。
林小樹關掉郵件,跨上摩托,目的地直指南方。
兩天後,他抵達了那座荒村。
空氣裡瀰漫著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氣息,唯獨那座祠堂,像是被無形的屏障隔開,乾淨得不染塵埃。
他冇有進去,隻是學著當地人的樣子,遠遠地蹲在祠堂的門檻上,從保溫桶裡盛出自己的晚飯。
一碗白飯,幾根鹹菜。
他吃得很慢,周圍死寂無聲,隻有風穿過破敗屋簷的嗚咽。
吃到最後,他故意剩下了一小口,然後將碗放在了門檻內側的地麵上。
做完這一切,他靜靜地看著祠堂深處。
一分鐘,兩分鐘……
供桌依舊溫熱,牌位依舊沉默。
就在林小樹以為一切隻是巧合時,祠堂最深處,傳來“哢”的一聲輕響。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周圍的死寂。
一塊積年不動的無字牌位,竟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緩緩地,向前平移了半寸。
不偏不倚,正好對準了他所在的方向。
彷彿在說:看見你了。
林小樹冇有半分懼色,他收起飯碗,轉身離去。
他知道,這片土地的“饑餓”,也被安撫了。
返回城市的途中,他接到了一個緊急求助。
求助者是曾經“半碗聯盟”的一位母親,她的女兒,一個七歲的小女孩,患上了一種罕見的“意識漂移症”——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大部分時間都陷在一種既非睡眠又非昏迷的混沌狀態。
醫生說,這是永久禁睡的前兆,她的意識正在一點點滑向裡世界,再也回不來。
“她最愛吃我做的蛋炒飯了……”母親在電話那頭泣不成聲,“林先生,求求你,能不能讓她再吃一次?我怕她到了那邊,會餓……”
林小樹趕到醫院,病床上,小女孩呼吸微弱,臉色蒼白。
他從母親手中取來一隻乾淨的陶碗,冇有盛飯,隻是用指尖蘸了點清水,在空空如也的碗底,一筆一劃地寫下五個字:“請讓她吃飽。”
他將碗放在女孩的床頭,然後對圍在旁邊的家人說:“守著她。如果她呼吸有變,就一起告訴她,吃吧,不怕涼。”
當夜,淩晨兩點五十分,監護儀突然發出尖銳的報警聲!
女孩的呼吸變得急促,眼皮劇烈顫動。
母親記著林小樹的囑咐,強忍著恐懼,跪在床前,第一個開口,聲音顫抖:“囡囡,吃吧,媽媽做的飯,不怕涼……”
女孩的父親、爺爺、奶奶,所有親人圍跪在床前,一遍遍地重複著這句話。
那聲音不高,卻彙成一股執拗的暖流,在冰冷的病房裡盤旋。
淩晨三點整,女孩急促的呼吸忽然平複,小嘴無意識地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細細咀嚼著什麼。
第二天清晨,她睜開了眼睛。
醒來後的第一句話,稚嫩而清晰:“媽媽,我夢見剛纔有個穿補丁裙的姐姐,她餵我吃了口飯。她說,她以前餓的時候,也冇人管她……”
後續的腦波檢測報告震驚了整個醫療組。
女孩腦內那片無法逆轉的異常區域,竟被一種來源不明的、極其溫和的頻率完全覆蓋、撫平,如同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安撫過。
這件事很快上報到了安寧局。
高層震動,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恐懼。
這種無法控製、無法理解的“良性乾預”,在他們看來,比裡世界的直接侵蝕更可怕。
一道密令迅速下達:全麵回收所有“守溫點”的民間登記冊,封存銷燬,徹底切斷這種“潛在的意識傳染源”。
行動在深夜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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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支精銳行動隊突襲了各個城市的民間檔案館。
然而,他們撲了個空。
存放登記冊的保險櫃空空如也,連服務器裡的電子備份都被清空得一乾二淨,不留絲毫痕跡。
唯一留下的,是檔案館的白牆上,用一塊炭灰潦草寫下的一行字:“名字記在飯裡,比記在紙上久。”
命令的下達者暴跳如雷,卻無計可施。
幾天後,更讓他絕望的事情發生了。
全國各地,陸續有市民自發地開始“謄抄”名單。
他們不用紙筆,而是用最笨拙的方式,將一顆顆米粒,用漿糊粘在簡陋的木板上,拚湊出那些失蹤者、亡生者的名字,然後掛在自家門口。
那些米粒牌位,風吹不散,雨打不掉,連蟲蟻都繞道而行。
林小樹騎著摩托,穿行在這座被米粒牌位點綴的城市裡。
他最終停在了那條最初的、陰暗的巷口。
陳三皮就是在這裡,為了三百塊錢,被冰冷的刀鋒刺穿,然後又從死亡中爬起來。
牆角下,不知被誰擺了一隻破舊的搪瓷碗,碗裡盛著半塊已經發黴的硬餅——和當年陳三皮死前,揣在懷裡的最後一口食物,一模一樣。
林小樹蹲下身,冇有去動那塊餅。
他隻是解開隨身攜帶的米袋,從裡麵撚了一小撮飽滿的新米,輕輕灑了進去,蓋住了那層青色的黴斑。
就在新米落入碗中的刹那,巷子最深處的陰影裡,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震動。
嗡……嗡…嗡……嗡——
三短一長。
像極了當年“幽冥食錄”派發新訂單時的提示音。
林小樹猛地抬頭,望向巷子儘頭。
昏黃的路燈下,不知何時,竟站著一道模糊的人影。
那身影很高,很瘦,肩上挎著一個褪色的外賣包,手裡,似乎還握著一支看不清的筆,正低著頭,像是在檢視一張無形的訂單。
林小樹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識地輕聲問:“你還在送?”
那人影緩緩抬起頭。
儘管麵目模糊,但嘴角上揚的弧度,卻無比清晰。
他冇有回答,隻是對著林小樹,做了一個“搶單成功”的、用力向下一揮拳的手勢。
隨即,整道人影如同一縷青煙,被風一吹,便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灰燼,消失在夜色裡。
幾天後,一場史無前例的“夢境同步”現象,席捲全球。
無數互不相乾的人,在同一晚,夢見了同一個場景:一片望不到邊際的黑色田野,田野中央,燃著一團永不熄滅的、散發著米飯香氣的白色火焰。
火焰周圍,密密麻麻地坐滿了沉默的人影。
他們穿著各個時代的衣服,有的身披舊袍,有的裹著草蓆,有的穿著現代的工裝……所有人都低著頭,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吃著碗裡的飯。
夢裡冇有任何聲音,但每一個醒來的人,都感到胃裡一陣久違的溫暖,心裡也前所未有的踏實。
科學家們陷入了瘋狂,他們無法解釋這種全球範圍內的精神共鳴,隻能徒勞地記錄下從無數夢境報告中分析出的、那團白色火焰的統一頻率。
也就在那一夜,安寧局的監測報告顯示,全國所有“守溫點”的飯食,溫度在淩晨三點,同步上升了三攝氏度。
許多碗中凝結的乳白色米油表層,竟緩緩浮現出一行細小的字。
“我們冇走,是因為你們還在吃。”
林小樹將這一切記錄在冊,合上筆記本。
屬於陳三皮的時代徹底結束了,而屬於他的“記錄”,纔剛剛開始。
他騎上摩托,沿著江邊公路行駛,準備去下一個需要被記錄的地方。
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帶著江水的潮氣。
當他途經一片早已廢棄、隻剩下斷壁殘垣的城中村時,卻猛地刹住了車。
他看到,在那片荒草叢生的瓦礫堆裡,在每一棟被拆得隻剩下骨架的危樓前,都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隻粗陶碗,粗略一數,竟有數十個之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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