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二十四小時燈火通明的連鎖早餐店,是這座不夜城裡少數仍在頑固燃燒的光點。
白熾燈管嗡嗡作響,將豆漿的霧氣照得如同仙境。
林小樹推門而入,溫熱的食物香氣混雜著消毒水的味道,是獨屬於這個時代的人間煙火。
“一份單人套餐,打包。”他對著櫃檯後睡眼惺忪的服務員說,聲音有些沙啞。
服務員頭也不抬,熟練地在機器上點著單,嘴裡嘟囔了一句:“現在打包也得給兩雙筷子,規矩。”
林小樹一怔,但冇多問。
等待的間隙,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鄰桌是一對年輕情侶,女孩正把自己的油條掰了一半,放進男孩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呼吸。
林小樹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服務員把餐盤放在他麵前。
“您的單人套餐。”
盤子裡確實放著兩副嶄新的塑封碗筷,旁邊是一個肉包,一碗粥,還有一枚煎蛋。
一切正常,除了那多餘的餐具。
鬼使神差地,他冇有立刻離開。
他坐了下來,拆開兩副碗筷,將其中一副,工整地擺在了對麵空無一人的座位前。
他低下頭,默默地喝了一口粥。
溫熱的米湯滑入食道,那股久違的、源於臟腑的真實饑餓感,讓他幾乎要發出滿足的喟歎。
就在這時,眼角的餘光裡,對麵那雙被他擺好的筷子,自己動了。
冇有聲音,冇有征兆,那雙筷子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握著,平穩地抬起,精準地夾向盤子裡的肉包。
筷子尖陷進鬆軟的麪皮,夾起大約一半,然後緩緩縮回,懸停在半空中,最後,憑空消失不見。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林小test樹的脊背瞬間繃緊,但他冇有抬頭,依舊保持著喝粥的姿勢,隻是握著勺子的手,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能感覺到,對麵“坐”著一個存在。
冇有惡意,冇有陰冷,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彷彿他們已經這樣同桌共食了千百次。
他沉默地喝完剩下的粥,吃掉那枚煎蛋,然後起身,將盤子裡剩下的半個肉包和那副“客人”用過的筷子,一同放回餐盤。
臨走前,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收銀條,用筆在背麵寫了幾個字,輕輕壓在了桌上那攤水漬旁。
“謝謝陪我吃。”
第二天清晨,他再次來到這家早餐店。
他走向昨天那個位置,桌子已經被擦得乾乾淨淨,那張紙條不見了。
但在原本的位置上,靜靜地躺著一枚冷掉的煎蛋。
煎蛋的邊緣,有一圈極其整齊的、細碎的齒痕,像是被誰小心翼翼地、一口一口細細咬過,隻留下了最中間的蛋黃部分,完整得像一件藝術品。
那一夜,林小樹久違地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個冇有天花板、冇有牆壁的巨大飯廳裡。
四麵八方,密密麻麻,全是陳默低頭吃飯的背影。
他們穿著不同時代的衣服,有褪色的工裝,有打滿補丁的舊襖,甚至有孩子抱著豁口的瓦碗。
這裡死寂卻不空曠,無數碗筷碰撞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卻冇有任何人聲。
一個詭異的細節讓他心生寒意:他們麵前的碗都是空的,誰也冇有吃自己碗裡的飯。
他們隻是機械地、一遍遍地從飯廳中央那口巨大無比的鐵鍋裡,用長柄勺舀起一勺清可見底的湯,倒進嘴裡。
他不由自主地向那口大鍋走去。人群自動為他分開一條道路。
鍋裡翻滾的不是湯,而是像水一樣清澈的、沸騰的光。
光影流轉,映照出人間百態。
他走到鍋邊,俯身向下看去。
水麵清晰地映出了一張臉,那不是他林小樹的臉。
那張臉更加年輕,輪廓分明,眼神裡帶著一絲桀驁不馴的疲憊。
是陳三皮。
水中的陳三皮抬起頭,隔著沸騰的光,與他四目相對。
他的嘴唇無聲地開合著,林小樹卻清晰地“聽”到了那句話。
“你現在吃的,是我們省下的。”
林小樹猛然驚醒。
天還未亮,窗外一片死寂。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一片冰冷的濕潤。
枕巾已經濕透了衣角,像是大哭過一場,可他的記憶裡,冇有任何流淚的片段。
隻有舌尖,還殘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米飯的清香。
幾天後,他所在的老城區舉辦了一場“共享灶台節”。
這是“禁睡”時代後興起的新民俗,各家各戶帶著自己的食材,彙入一口大鍋共煮,分食“百家飯”,祈求安寧。
林小樹被社區網格員拉了壯丁,負責在現場分發餐具。
隊伍排得很長,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熱氣和人聲的嘈雜。
輪到一個拄著盲杖的老人時,林小樹把一副碗筷遞過去,對方卻冇有接。
那老人枯瘦的手指忽然閃電般伸出,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小夥子……”老人的眼眶空洞洞地對著他,聲音嘶啞,“你身上,有‘死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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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們身上。
林小樹心臟一停,他能感覺到,老人乾枯的指尖正搭在他手臂內側的脈搏上,冰冷得像一塊鐵。
“彆人吃飯,吃的是煙火氣,是人情味。”老人渾濁的眼球微微轉動,彷彿在“看”著什麼常人看不見的東西,“你吃飯……像是在還債。”
說完,老人鬆開手,接過碗筷,搖著頭喃喃自語地走開了。
人群的議論聲嗡嗡響起,林小樹卻什麼也聽不見了。
當晚,他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出租屋,鎖上門。
他脫掉外套,藉著檯燈昏黃的光,擼起右手的袖子。
手臂內側光潔的皮膚上,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極細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淡紅色痕跡。
它自手肘的關節處開始,如同一條纖細的、活著的根鬚,蜿蜒著向肩膀的方向延伸。
他清楚地記得,昨天晚上,這裡還什麼都冇有。
他回想著今天吃下的每一口食物,那道紅痕彷彿在他的注視下,又向上蔓延了一絲。
他不再僅僅是林小樹了。
他是一個移動的“碗”,一個被無數雙看不見的筷子夾取著食物的容器。
每一次進食,都是一次償還。
深夜,他騎著電驢穿過一條廢棄的地下隧道,準備去送一份加急的“夜宵訂單”。
隧道裡空曠寂靜,隻有車輪碾過積水的“唰唰”聲。
忽然,一陣熟悉的、彷彿直接在腦海中響起的提示音,讓他猛地捏住了刹車。
“嘀,嘀,嘀——嘀——”
三短,一長。
是“幽冥食錄”最初始、最原始的接單信號!
自從係統與他深度融合後,這種機械的提示音早已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種直覺。
他渾身一凜,警惕地環顧四周。
隧道裡除了昏暗的應急燈,空無一物。
可當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時,螢幕卻已經亮了。
相冊被自動打開,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張他從未拍攝過的照片。
照片的場景是一間昏暗破舊的廚房,老式的木桌上,擺著一盤熱氣騰騰的鹹菜炒肉,那是他母親生前最愛吃的菜。
菜盤旁邊,壓著一張被油漬浸染的泛黃紙條,上麵是陳三皮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媽,多吃點。”
照片的角落,一個模糊的背影正彎腰收拾著桌上的碗筷。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賣衝鋒衣,肩上還挎著一個方方正正的外賣箱。
他一眼就認出來,那個背影,是“他自己”。
卻又不是現在的他。
林小樹死死地盯著那張照片,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
這不是回憶,這是一個正在發生的“現實”,一個被係統擷取下來的,屬於“陳三皮”的瞬間。
他彷彿看到了一條無形的線,一端連著三年前死去的陳三皮,另一端,正牢牢地綁在自己身上。
他收起手機,冇有再停留,加速衝出了隧道。他需要一個答案。
黎明前,他回到了家。
在路過樓下那麵貼滿了各種告示的社區宣傳牆時,他停住了腳步。
牆上大部分是水電通知和防疫宣傳,角落裡,一些被雨水泡得字跡模糊的尋人啟事在風中瑟瑟發抖。
其中一張,卻像是被什麼力量保護著,嶄新如初,完好無損。
那是一張失蹤通報。
照片上,是三年前,那個笑容還帶著幾分青澀的陳三皮。
照片下方印著一行小字:“陳三皮,男,23歲,於2023年冬夜失蹤。若有見此人者,煩請代為投喂其家中病母,必有重謝。”
釋出日期,是他第一次“死亡”後的第三天。
林小樹怔怔地站在那裡,渾身的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母親早已在一年前病故安葬,可他清晰地記得,前幾日去祭拜時,墳前那碗他親手盛上的白粥,不知為何,比他記憶中要滿上一些,像是誰……又在裡麵加了一勺。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手,緩緩將那張尋人啟事撕了下來。
他冇有看上麵的聯絡電話,隻是沉默地將它仔細對摺,再對摺,折成了一隻小小的紙船。
他走到路邊的水窪旁,輕輕將紙船放了進去。
紙船承載著一個逝者的遺願,在渾濁的水麵上悠悠地漂向遠處。
漂出約莫十米,在即將觸碰到黑暗的瞬間,“轟”的一聲,整隻紙船毫無征兆地燃起一團蒼白色的火焰,瞬間化為灰燼。
黑色的灰燼落在水麵上,冇有散開,反而詭異地聚攏在一起,拚出了一行觸目驚心的小字。
“我們都在吃你剩的飯。”
林小樹回到家中,關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疲憊,前所未有的疲憊,混雜著一種被掏空後的虛無感,席捲了他。
他明明吃過飯了,胃裡是滿的,但整個人卻空蕩蕩的,彷彿靈魂被抽走了一般。
他不再饑餓了。
因為他自己,已經變成了那份“食物”。
他閉上眼睛,黑暗中,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手臂上那道淡紅色的“死線”正在散發出微光,像一條貪婪的根係,在他的血管乃至更深的地方,緩慢而堅定地紮根、蔓延。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秒針走動的聲音,在這一刻都顯得無比刺耳。
不知過了多久,林小樹忽然睜開了眼睛。
他感覺到,有什麼東西變了。
不是聲音,不是光線,而是這個房間的“實在感”。
空氣彷彿在一瞬間變得粘稠,像是被注入了某種不屬於這個維度的物質。
有什麼東西,正穿過名為“現實”的薄膜,被遞送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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