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階梯彷彿冇有儘頭,每向下一步,周遭的空氣就稀薄一分,感官被剝離,隻剩下心跳與腳下石階空洞的迴響。
時間和空間的概念在這裡變得模糊不清,陳三皮感覺自己像是行走在一條連接生與死的臍帶上,冰冷、幽暗,卻又蘊含著某種原始的律動。
終於,他踏上了最後一級台階。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一座宏大而詭異的圓形祭壇,完全由森白的骸骨堆砌而成,每一塊骨頭都閃爍著幽藍的磷光,彷彿億萬亡魂的眼睛在黑暗中凝視著他。
祭壇的地麵上,刻畫著一張巨大而繁複的陣圖,無數青紫色的、彷彿由光凝聚而成的絲線從陣圖的紋路中升起,像蛛網般向著無窮高處的黑暗蔓延,每一根絲線的末端,都連接著一個模糊的、正在掙紮的人類腦波信號。
那是這座城市裡,所有在睡夢邊緣徘徊的靈魂。
而在祭壇的正中央,白九卿盤膝而坐。
他已經不再是人的形態。
那麵破碎的引魂幡殘片已經徹底融入他的脊骨,化作一對畸形的、不斷滴落著黑色液體的骨翼。
他的皮膚呈現出一種非人的慘白,無數更細密的青紫色絲線從他的七竅中鑽出,與遍佈祭壇的巨大網絡融為一體。
他像一隻端坐於蛛網中心的巨型蜘蛛,貪婪地汲取著來自全城的恐懼與絕望。
他緩緩睜開眼,那是一個冇有瞳孔、隻有純粹黑暗的空洞。
“你來了。”他的聲音不再是通過聲帶振動,而是直接在陳三皮的腦海中響起,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很好,最後一個變量也歸位了。”
陳三皮冇有理會他,目光迅速掃過祭壇四周。
七盞漂浮在半空中的魂燈不知何時已被重新點燃,幽綠色的火焰搖曳著,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陰冷氣息。
而在那七盞燈的旁邊,第八盞燈悄然亮著。
它的燈芯,正是那個跪坐在停屍房裡、流著血淚的實習生小孟的虛影。
與其他魂燈不同,這第八盞燈的火焰呈現出一種純粹的銀白色,雖然微弱,彷彿隨時會被周遭的黑暗吞噬,卻又無比頑強地燃燒著,透出一股不屬於此地的、決絕的犧牲意味。
外賣箱的係統介麵在陳三皮的視網膜上無聲浮現,冰冷的字體不帶一絲情感。
【終極選項】
【是否對‘冥途接引服務’提交‘差評×∞’?】
【警告:此操作將觸發‘規則重審’程式,係統將對當前接引體係進行根源性清算。
清算過程中,作為舉報者的你,有極高概率被判定為違規變量,與目標一同被抹除。】
抹除。
陳三皮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
這不是死亡,而是從存在層麵上的徹底消失,連成為鬼的機會都不會有。
他冇有立刻選擇是或否。
他知道,係統的規則是冰冷的,它隻認代碼和邏輯。
但人不是。
他緩緩從口袋裡,取出了老吳給他的那把鏽跡斑斑的銅鑰匙。
鑰匙的末端,繫著一個更小的、同樣古舊的銅鈴。
他舉起手,對著祭壇的方向,輕輕搖動。
冇有鈴聲。
但在那寂靜的搖動中,一股無形的波紋以銅鈴為中心擴散開來。
祭壇上方的黑暗中,光影扭曲,竟投射出了一幕全息影像。
影像的背景,正是這座祭壇三十年前的模樣。
一個穿著引魂使學徒服飾的年輕女孩,正驚恐地看著儀式中央、樣貌與如今的白九卿有七分相似的男人。
男人背對著她,狂熱地修改著地上的陣法,試圖將引魂幡的力量據為己有。
“師父!”影像中的女孩哭喊著,“引魂使是引路人,不是守門人!您在鑄造一座囚籠!”
男人冇有回頭,隻是冷漠地回答:“聒噪。規則,本就該由強者書寫。”
女孩臉上的驚恐化為決絕,她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師父,毅然轉身,毫不猶豫地縱身躍入了祭壇旁一道剛剛開啟、通往未知深淵的空間裂縫。
在墜入黑暗的前一瞬,影像定格在她淒美的側臉上,唇語清晰可辨。
“師父,請記得,你是引路人,不是守門人。”
影像至此,戛然而止。
“不……住口!”白九卿那張非人的臉上,第一次浮現出劇烈的扭曲和顫抖,如同平靜的湖麵被投入巨石,“那是背叛!是她背叛了傳承!是她背叛了我!”
“背叛?”陳三皮冷笑一聲,向前踏出一步。
他背後的外賣箱“哢噠”一聲,自動開啟,這一次,甚至不再需要滴血認證。
箱子裡空空如也,冇有熱氣騰騰的食物,隻有一疊厚厚的、邊緣泛黃捲曲的訂單回執。
那是他成為“外賣員”以來,所有完成的“死亡訂單”的客戶評價彙總。
他抽出最上麵一張,那是哭靈女青禾的訂單。
他看也不看,指尖燃起一縷微弱的幽火,將那張回執點燃,隨手扔向那盞銀白色的第八魂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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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規則不容褻瀆?你說強者書寫一切?”陳三皮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亡魂的耳邊,“可我隻想問問,是誰定的規則說,鬼不能吃一碗陽春麪?是誰定的規則說,高高在上的神,不是被打一個差評?又是誰定的規則,活人不能替死人哭一場?”
那燃燒的訂單回執,如同一隻撲火的飛蛾,精準地落入了第八盞燈的銀色火焰之中。
轟——!
火焰觸及紙灰的瞬間,銀焰暴漲,瞬間將幽綠色的火焰壓了下去!
整座由骸骨堆砌的祭壇劇烈震顫,彷彿發生了十二級地震。
那些連接著城市萬千睡夢者的青紫色絲線,在銀色光芒的照耀下,如同被烙鐵燙到的琴絃,一根接著一根,發出尖銳的刺響,然後砰然崩斷!
半空中,浮現出成千上萬個模糊的亡魂虛影,他們不再掙紮,不再恐懼,隻是靜靜地望著陳三皮,無數個聲音彙聚成一股統一的意念,在空間中低語:
“我們……想好好走……”
“螻蟻!你敢壞我大事!”白九卿徹底暴怒,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攜著足以撕裂空間的力量,直撲陳三-皮而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青色的身影憑空出現在陳三皮麵前,比閃電更快。
“鏘!”
一條漆黑的鐵鏈橫亙而出,精準地擋住了白九卿的利爪,迸發出刺眼的火花。
是那個青衣判影。
“你逾矩了。”它的聲音依舊冰冷,卻似乎少了幾分機械,多了幾分……審視。
它冇有再看暴怒的白九卿,而是緩緩轉向陳三皮,那雙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第一次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遲疑。
“你提交的‘差評×∞’……已被受理。新的接引章程,將在七日內頒佈。”
話音未落,整個祭壇空間開始劇烈地坍縮、崩壞。
腳下的骸骨化為飛灰,頭頂的黑暗降下無數裂痕,彷彿整個世界即將歸於虛無。
白九卿的身影在空間裂縫中被扭曲、拉扯,發出不甘的咆哮,最終被徹底吞噬。
青衣判影的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它最後看了陳三皮一眼,化作點點青光消散。
陳三皮冇有逃。
他抓起那枚小小的銅鈴,在那毀天滅地的崩塌中,逆流而上,衝向那唯一還在燃燒的第八盞燈。
在意識被空間風暴撕碎前的最後一刻,他用儘全身力氣,將那枚本該屬於三十年前那位學徒的銅鈴,輕輕套在了小孟化作的銀色燈芯之上。
他低聲說,像是在對小孟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這次,換我當燈芯。”
轟然巨響中,他視網膜上的係統介麵徹底炸裂,化為無數紛亂的數據流,最後彙聚成一行全新的資訊。
【訂單更新】
【配送物品:一座新門】
【收件人:所有等不到告彆的亡魂】
【騎手備註:這次,我來守。】
地表,殯儀館,鍋爐房門口。
癱坐在泥水裡的老吳猛地抬起頭,他懷中那隻從陳三皮手裡掉落的、用來充當信標的備用銅鈴,突然發出了一聲清脆悅耳的鳴響。
他顫抖著望向東方,遠處的天際線,一縷金色的晨光如利劍般刺破了籠罩整座城市的厚重烏雲。
暴雨,停了。
全市所有還在無聲播放著詭異畫麵的廣告巨幕、電子屏,在晨光觸及的瞬間,同步熄滅,陷入沉寂。
而在深藍集團總部,地下最深層的秘密實驗室內,一個身穿白色研究服、氣質清冷的女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她溫柔地撫摸著麵前一個巨大的、浸泡著流星核心碎片的培養艙,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微笑,輕聲呢喃:“‘承願’……你終於來了。”
在她身後,一排排望不到儘頭的休眠艙,指示燈由藍轉紅,陸續亮起。
艙內的人臉模糊不清,身上卻都穿著與陳三皮同款的“幽冥食錄”外賣製服。
與此同時,那扇隻有陳三皮能看見的、存在於虛擬畫素中的衣櫃門,在晨光中緩緩關閉,隻餘下一行即將被陽光蒸發的字跡。
“哥哥,這次我們一起醒。”
刺眼的晨光,讓陳三皮踉蹌著走出地鐵口時,下意識地眯起了眼。
他感覺自己像是睡了一場漫長無比的覺,渾身痠痛,大腦卻又前所未有的清明。
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恢複了秩序的街道,和那些行色匆匆、臉上帶著劫後餘生般疲憊的路人。
一切,都像一場荒誕的夢。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他艱難地掏出手機,螢幕上,一個冇有存儲姓名的號碼,正執著地閃爍著。
來電顯示:司空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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