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他可見 004
他已經標記你了嗎
*2025゛06蘭15生*
絮林時隔六年再次歸家,小胖和石頭帶頭組織,晚上給他辦了個接風宴。
他倆一個電話叫來了他們的朋友,七八個大男人風風火火地帶著東西從十三區各個地方跑過來集合,以前都是跟在絮林身後瞎胡鬨的小弟們,如今也全都長得人模狗樣。
他們在蒲沙的院子裡架了兩張桌子拚在一起,買來了燒烤啤酒,圍了一圈。
小胖拿著啤酒灌了幾口,抱怨:“可惜今天沒能把人湊齊,要是大龍他們在這兒肯定更熱鬨。”
絮林問:“他們都還好嗎?”
石頭咬著竹簽子將肉擼下來,嘴裡嘟嘟囔囔地說:“好著呢。大龍那小子前些年去十區打工了,好像是在哪個汽車廠裡,臟是臟了點,薪水倒是不少。他說是要好好存錢回來娶媳婦兒呢我笑死,從來沒看過他這麼積極乾活的樣子!”
“我看他八成是看到彆人都在結婚生娃焦慮了吧!”
“哎,小胖石頭你倆也彆光說彆人,看看你們自己,我們這一群人裡,隻有你倆和大龍沒結婚了,抓緊吧!”
“嘁,這有什麼,我們現在是四個黃金單身漢了!”小胖勾住絮林的脖子,“咱們小林哥也沒結婚呢,他都不急,我們急什麼,是不是小林哥!”
絮林靜了一瞬,拿著啤酒杯的手下意識緊了緊,須臾,牽起嘴角笑道:“那可不。”
“你們和小林哥怎麼能比,他要真想找物件肯定比你倆容易多了!你倆一個饅頭一個牛蛙哈哈哈哈!!!”
“去!找揍吧,說什麼你!”
絮林沉默地看著眼前這些再熟悉不過的人。
他們和以前一樣,但又好像,不太一樣。
和以前一樣鬨哄哄的性子,隻要一群人湊在一起就能把天吵翻。但樣貌都完全脫了稚氣,成為穩重的大人了。
六年,真是好長好長的時間。
“老師!你也來吃啊,忙活什麼呢?”石頭衝屋裡喊,“再不來肉就被小胖吃光了!”
“來了。”蒲沙端著兩個盤子從屋裡走出來,一盤是他剛炒好的青菜,一盤是切好的水果。
他把盤子放到桌上,絮林旁邊特意給他留了位子,蒲沙便自然坐到了絮林旁邊。
“你們也彆光吃肉,多吃點蔬菜。”
“彆喝太多。”
“不要兩種酒混在一起,喝醉了你待會兒怎麼回家?”
蒲沙是個操心的命,一上桌就吩咐這個吩咐那個,桌上這幾個人習以為常,笑哈哈地應了,他們幾乎都是聽著他的嘮叨長大的。
絮林也是。
蒲沙是他們的老師。
於絮林更是恩重如山。
在絮林幼時流落街頭無家可歸時,是蒲沙收留了他,給他吃飽穿暖,教他習字讀書。
他是如父如兄的存在。
是絮林唯一的親人。
蒲沙吩咐了一圈,又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小盒洗好的草莓推到絮林麵前。
“給你買的,嘗嘗。”
見絮林盯著草莓沒動,蒲沙又說:“怎麼不吃,很甜的。”
一旁的小胖見了,嘻嘻笑著起鬨:“老師真偏心,怎麼不給我們草莓吃啊!”
有人幫腔:“就是就是!我們就隻配吃甜瓜和葡萄嗎?”
話是這麼說,卻都是笑著的,沒有人來搶絮林麵前的草莓。
十三區的草莓賣得很貴很貴,但也很甜,以前每次過年時,蒲沙都會以新年難得一次為由,買上一盒回家,分給他手底下嗷嗷待哺的小鳥們一人一顆。絮林很喜歡吃,一顆能咂摸很久。
六年前絮林離家時,蒲沙給他買了一盒,滿滿當當的大草莓,堆成了一座小山,隻是那一盒草莓他還沒來得及吃上一個,就被丟了。
刻意壓下的遺憾折磨了他整整六年,如今好似終於可以放下了。
絮林拿起一個咬了口。和記憶中一樣的甜味。
他低著頭,仔仔細細地認真地吃完了這一盒草莓。蒲沙就坐在他旁邊,笑盈盈地看著他吃。
在這樣吵鬨,可以說是破舊的小院子裡,絮林卻彷彿抓到了自己終於找回來的某種失而複得的東西。
喉嚨裡突然像是哽了一塊東西,叫他呼吸不暢,眼睛漲熱,他在失態之前一腦袋枕在蒲沙肩膀上,像小時候一樣對他撒嬌:“謝謝爸爸。”
蒲沙說:“彆瞎喊。”
“那謝謝媽媽。”
他一開口,桌上一群人都跟著他一口一個媽媽一口一個爸爸,把蒲沙喊得一個頭兩個大。
蒲沙無奈地彈他的額頭,“你看看,你一回來,都跟你亂叫了。”
酒過三巡,一行人都喝得差不多了,或躺或趴在蒲沙的院子裡橫了一地。
蒲沙見他們這樣知道今晚全都走不了了,認命地拿著毯子一個個給他們蓋上。
絮林席間也喝了不少,再加上回來的路上沒休息好,酒意一蒸,也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了。
蒲沙繞到他身後給他蓋衣服的時候,動作一頓,上揚的嘴角慢慢垮下來。
他看到絮林的衣領後方,露出了一塊小小的方角。
一股沒來由的不安情緒瞬間爬上他心頭。
他顫抖著手,輕輕扒開絮林的後領,在看到裡麵的東西後,登時瞪大了雙眼。
絮林的後頸上,貼著一塊抑製貼。
那是omega才用得到的東西,可是絮林,絮林分明是——
絮林睡得不沉,察覺到脖子後麵有異樣的觸感,骨子裡那抹消不掉的痛楚頃刻間潮水般襲上四肢百骸,他想也沒想就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後頸,噌的站起身來,麵上是絲毫沒有掩飾過的恐懼驚駭,如臨大敵的模樣。
像是這種事他已經遭遇過無數遍。
他這完全是身體的本能反應。和蒲沙震驚的眼神對上,絮林才反應過來。
他已經回來了。
那些噩夢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可是,蒲沙發現了。
回來之後,絮林就找機會換了一件高領的衣服,目的就是為了擋住這塊東西,他本不想讓任何人知道。
特彆是被蒲沙。
“……”蒲沙緩了許久,從絮林的反應裡瞧出了端倪,他嘴唇開開合合,好半天,才能開口詢問:“怎麼回事?”
“絮林,發生了什麼?你為什麼會……”
絮林緊咬著牙,嘴唇怎麼都撕不開。
他說不出口。
蒲沙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左手,無意覷見了什麼,耳朵裡嗡的一聲,——他的無名指根部有一圈麵板顏色比周遭膚色略淺。
那是隻有長時間戴著戒指,才會留下的戒痕。
絮林默默把手收回去,藏在身後。
蒲沙喉結滾動,忽地生出一個極為可怕的猜想,他呼吸急促,站都站不穩了:“你……你說你這六年在主城找了個工作,是不是在騙我?”
絮林不說話,也不敢和他對視,這個樣子,蒲沙便當他是預設了。
他急得不行,剛想再問什麼,瞥了眼地上橫七豎八的人,暫時忍下不發。這裡不是能好好談話的地方。
他慌慌張張拉著絮林來到院子的花牆邊,在這裡,他們的對話不會有任何人聽見。
“你老實和我說。”他抓住絮林的雙肩,急道,“你在丹市到底發生了什麼?”
“你說話。絮林?”
“我求求你告訴我,你是要我永遠都擔驚受怕嗎?”
“絮林!”
絮林嘴唇翕動,半晌,在蒲沙的催促下,他似乎是妥協了。
他坐到石桌旁的藤椅上,垂下頭,撕下了脖子上的抑製貼。
他的後頸完全暴露在蒲沙的視線之下。
蒲沙一看清,瞳孔緊縮。
絮林原本光滑的後頸此刻微微凸起泛紅,昭示著裡麵有一顆AO才會生長出的腺體,而腺體上,橫陳著數道重疊在一起,怵目驚心的深深牙印。
能看得出下嘴的人很用力,多次,反反複複地在同一個地方狠咬,幾乎是想要把這塊藏在皮下的腺體活活咬穿。
蒲沙腿軟,撐不住,頹然地跌坐進絮林對麵的椅子裡。
他和絮林對望著,絮林沒有說話,默默將抑製貼重新貼上。
夜風裡,遠處田中蛙聲此起彼伏,路邊樹葉簌簌而動,聒噪惱人的蟬鳴夾在其中,一下一下揪扯著蒲沙緊繃到極致的神經。
相顧無言,許久之後,蒲沙打破寂靜。
“誰做的?”
“……”絮林搖搖頭,沒有說。
蒲沙雙手撐住額頭,心力交瘁。
一個沒有腺體的beta,不論怎麼咬,都無法被標記,更不會受對方的資訊素影響,變成alpha或者omega。
可是絮林偏偏和普通的beta又不太一樣。
絮林的後頸裡,有一顆早已萎縮的腺體。幼年時,在體內的腺體成熟之前,他這顆腺體就枯萎了。
一顆從根部毀壞,早就死透的種子,不管怎麼澆水,施肥,都不可能再長出一寸了。
可偏偏,偏偏就……
蒲沙大概能理解為什麼絮林脖子上的牙印會那麼深,想必是咬他的人也知道這個道理,也曾失敗了無數次,可就是一意孤行,不肯放棄。
最後如願以償地成功。
這不是一般人能夠做到的事情。
能將絮林從一個beta強製變成omega,咬絮林的那個人,——隻可能是高品階的S級alpha。又或者,可能還額外用了一些其他不為人知的更加殘忍的方法。
丹市那麼大,他知道的,不知道的Alpha那麼多,想要知道是誰,除非絮林主動說出來,不然這個秘密隻會爛在他一個人的肚子裡。
一想到自己什麼都不知道,獨自讓絮林在這六年裡受了那麼多苦,蒲沙的心口就一抽一抽地痛。
蒲沙心疼地將他擁在懷裡。
他想觸碰絮林後頸上的傷口,抬了手,又不敢,隻能放下。
“你回來,是因為這件事?”
絮林在他頸窩裡搖搖頭:“很多事。這隻是……其中一件。”他說,“老師,不要告訴彆人。”
蒲沙心如刀絞,他輕輕拍打著絮林的後背,安撫著他:“好,好,我不讓任何人知道。”
蒲沙懊惱不已。他是beta,包括院子裡喝趴的這一群人全都是beta,他們聞不到資訊素,自然就沒有在絮林回來的那一刻早早發現他的異樣。
蒲沙聲音顫抖著問:“那個人,已經標記你了嗎?”
如果絮林被標記了,那他註定會被那個alpha牽著鼻子走一生,永遠也離不開那個傷害過他的人。這對絮林而言一定是恥辱,否則他怎麼會對那人閉口不談。
他不能讓絮林落在那個人手裡。如果絮林願意,他會帶他去做標記清除手術,即便手術費很昂貴,他也一定會想辦法的。
他不會讓任何人限製絮林的自由。
誰知絮林卻說:“他標記不了我。”
“什麼?”
“我和他的匹配度,隻有43.2%,”絮林笑著,語氣似乎很是痛快,他低聲道,“是……完全排斥的兩顆腺體,他光是聞到我的資訊素,都會痛不欲生。”
絮林五指抓住蒲沙的衣服下擺,緊緊攥著那一小塊衣料,目光裡充斥著他壓抑了許久的凶狠與憎惡。
“我怎麼可能還會接受他,被他標記。”
“我隻覺得他惡心。”
處心積慮那麼久,紀槿玹對他所做的那一切,不過一場偏執過頭的無用功罷了。
絮林確實騙了蒲沙。
他在丹市的六年,並不是在那裡工作,而是結了婚。
六年前,他和紀槿玹舉行了一場沒有鮮花,沒有掌聲,不能暴露在天光下,無人知曉的婚禮。——如果那也能被稱之為婚禮的話。
他和紀槿玹的故事太長,長到絮林不知從何說起。
早在很久很久之前,他們的關係其實並沒有現在這麼糟糕。如果雙方好聚好散,也能留存一段美好的回憶。可這份於絮林而言彌足珍貴的回憶,卻從頭至尾都是紀槿玹的一場騙局。
是自己被一時的歡愉衝昏了頭腦,無可救藥地沉溺其中,被他耍得團團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