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畫畫了嗎 第 1 章
淩晨一點,cy直播間。
橙黃色的燈光從頭頂投下一片暖黃的光,照在一處清瘦單薄的背影上。潔白的窗紗被風吹了起來,傳來陣陣“呼呼”聲。電視機散發出刺眼的綠光,而螢幕裡的畫麵被摁了暫停,停留在演員那張由於驚恐而睜大雙眼的表情上。茶幾前還立著一杯未喝完的水,夜晚安靜的可怕,隻偶爾才傳來一點筆尖在紙上磨砂的聲音。
木製的支架上立著一塊畫布,畫布前的女孩手拿畫筆,耳朵上彆了根2b鉛筆,頭發隨意挽起紮了個丸子頭,穿著簡單乾淨,一邊用手中的畫筆勾勒,一邊介紹:“這是青花十二月花卉紋杯,清代康熙官窯燒製的,一共十二隻,每隻代表一個月份……”
說著往手機上看了一眼,空空白白一片。
這是俞夏直播的第三十天。
直播間如往常一般,上麵觀看人數飄著可憐的“0”。
俞夏神色不變,仍然十分頑強地堅持著自己主播的職責,繼續把視線轉移到畫布上。
一邊畫,一邊介紹,向著根本沒人看的直播間自言自語地分享著自己畫青花瓷的小技巧。
“用熟褐色丙烯薄塗起稿,可以避免油性顏料與底層衝突。”
“青花瓷最重要的就是它瓷身的顏色,像我畫的這個花卉紋杯,我底色層用的是鈦白和少量馬斯黑,這樣可以更好地呈現出瓷胎質感。”
“中層的話……”說到這裡,俞夏停頓了一下,再次不死心地往螢幕望去,仍然還是“0”。
啪的一聲。
她終於還是撐不下去了,將畫筆重重地拍在木板上。
就這流量,恐怕是奧斯卡演員來了,麵對這樣的淒淒慘慘慼慼的場景,也演不下去吧!
俞夏歎了口氣,實在是沒能有那個強大樂觀的心態,對著空蕩的直播間還能毫無影響地繼續介紹。
憑什麼人人都有流量,人人的直播間都熱熱鬨鬨的,就她一個人,她一個人守著這個0人直播間,像個冷宮裡瘋掉的妃子!
憑什麼?!
正當俞夏沮喪地垂著頭,想著該怎麼把這該死的“冷宮”砸了的時候,突然螢幕裡的“0”變為了“1”。
一位id名為【bai
and
bye】的網友進入直播間。
看來冷宮還是能重見天光的嘛!
哈哈哈!她就知道老天爺沒有拋棄她!
俞夏登時眼睛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像重新獲得召寵的妃子,修長的脖子仰的老高,幾乎是立刻地念出了那個id:“歡迎bai
and
bye來到直播間。”
此刻,螢幕的另一端。
顧嶼白指尖頓在螢幕上,臉上呈現出一種意料之外的困惑。
他剛才用小號衝浪,不小心誤觸,進入了這個直播間。
正想退出時,就聽到一道歡喜的聲音,準確無誤地念出了他的小號id,硬生生截斷了他接下來準備退出的動作。
他指尖停頓在左上角的退出鍵上。
那女孩的聲音很是清澈,連語氣都是十分的意外驚喜,似乎是為他的到來感到格外高興。
還在疑惑為什麼自己隨便進了一個直播間,就被人準確地叫出了id的顧嶼白,直到他看見了右上角直播間觀看人數“1”。
顧嶼白:“……”
然後再一低頭,他就和螢幕內的主播大眼瞪小眼。
隻見剛才明顯還有些焉焉的主播,此刻眼睛一亮,那雙漂亮的杏仁眼亮晶晶、直勾勾地看著螢幕,像是在看一個救世主一樣,包含了期待,似乎是等待他做出什麼回應。
顧嶼白:“……”
他突然有種如果他現在轉身就走的話是個始亂終棄的渣男錯覺。
於是,在那雙眼睛的注視下,顧嶼白眉毛抖了抖,默默撤掉那隻準備點退出的手。
然後又秉承著良好的道德觀,出於禮貌在彈幕上發了一條訊息:
[你好。]
果然,對麵的小主播看到這條直播間裡唯一亮起來的評論,眼睛又亮了幾分,裡麵的歡愉明顯更盛了。
俞夏湊近鏡頭,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嘴角揚起一個大大的弧度,歡快地說:“你好呀!歡迎你來到我的直播間。”
作為一個月以來,進入她直播間的唯一一個觀眾,於俞夏而言,意義非凡。
現在是一個,那以後就是十個,百個,千個!照這麼算下去,離破萬成為流量主播還遠嗎?那簡直是指日可待啊!
所以這是一個觀眾的事嗎?!這分明是她革命勝利的最重要的轉折點!
想到這裡,俞夏看螢幕的眼神都更興奮了幾分,彷彿她看的不是螢幕,而是在看自己未來美妙生活的縮影。
對麵的顧嶼白顯然不知道因為他的出現,小主播已經打滿雞血到暢想自己美好未來大主播的場麵了。
隻是看著小主播如此興奮的模樣,他產生了一絲微妙的感覺。
好像……自己現在的行為很重要?似乎決定著未來市場上從此是多一位為夢想哭泣的人還是多一位逐夢主播。
而且這話都打出去了,口子開都開了,現在想走也走不了。抱著一生中國人“來都來了”的思想,顧嶼白思考了一會兒又纔打下第二句:
[你在畫畫?]
說實話,顧嶼白其實本就不怎麼擅長這種社交場麵。平常除了和人物對話,和自己身邊的人都是有事說事,也不怎麼閒聊,大家都關起門乾自己的事。而且就算要聊,一般都是彆人主動問他開啟話題,很少有他主動去找話題的。
像今天他自己去擔當這個找話題的人,還是頭一次。他實在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麼讓場子不要冷下去,看到小主播旁邊的畫布,想破頭了纔想出這句。
廢話,旁邊放著畫筆和畫布,不是在畫畫是在乾什麼。
顧嶼白為自己想出的那句沒話找話感到無語。
但小主播顯然沒有這種想法,看到顧嶼白問,身子立刻往後退了幾步,使螢幕露出較寬的視野,然後將畫布朝這邊移了移,方便他能看得清楚一點,仍然情緒高漲,眼睛彎彎的笑著,說:“是呀,我在畫畫,畫的是清代的青花瓷。”
顧嶼白看到這幅畫,表情微微一愣,認出來了。
[青花十二月花卉紋杯。]
俞夏看到這句話,臉上的表情更驚喜了:“是啊!你認出來了。”
顧嶼白的工作室是有動畫製作專案,所以他對繪畫是還是有一定的瞭解的。
剛才愣了一下是因為在俞夏畫轉過來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畫得很好。
無論色彩的運用,還是線條的處理,包括構圖的建造都處理的恰到好處,非常的精準的細膩。
[你畫得挺好的,隻要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來。]
顧嶼白沒過腦,實話實說,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的後一句是多麼欠扁的存在。
“是嗎?”俞夏把畫轉回去,也完全沒有介意他這後半句,大大方方地接下了這句讚美,“我也覺得我畫得挺好的,就是現在可能還沒有太多人發現,不過以後肯定就有啦。”
她倒還挺樂觀的。
顧嶼白思考了一下小主播的畫在現在市場的形勢,分析一番後,打下自己的思考結果:
[或許吧,但可能性不是很大。]
但等發完,顧嶼白才後知後覺,自己這句話好像是之前他在網上最新學到的一個詞,是大家最煩的“掃興”。
想到這個,顧嶼白思忖著要不要補點啥,挽救一下小主播脆弱的心靈時,沒想到小主播根本沒有被掃興的落寞模樣,反而是盯著螢幕,一臉真誠,十分求學好問地:“真的嗎?那我要做些什麼,才能讓可能性大一點?”
顧嶼白看著小主播虛心請教的模樣,眼裡還含著幾分渴求,似乎對他接下說的話很重視。
顧嶼白又把自己準備為剛才找補的話刪掉,反正以他的社交水平,好像找不找補,差彆也不大。
他重新打了一行字,言辭犀利地指出了小主播的畫在市場中缺乏的問題。
本以為他說完,小主播會有些惱羞成怒,再不濟也有些沮喪,但沒想到,小主播看著畫認真思考了一會兒後,沉沉地點了點頭,道:“我覺得你說得對,沒有運營,沒有獨特的推銷方式,沒有無可取代的個人風格,確實很難在市場被存留下來。”
俞夏是真的通過他分析後,想了一遍,覺得他說得挺對的。她也在找原因,畢竟一個多月,直播間一點動靜沒有,說明是存在問題的。
俞夏麵向鏡頭,隔著螢幕望著螢幕外的一端,露出一個笑容,真心實意地說:“你真厲害,懂得好多。”
顧嶼白稍顯意外地挑了挑眉,還以為小主播會被打擊到呢。還好沒有,不然這個世界從此又多了一位為夢想哭泣的人,那他豈不是成罪人了?
雖然他覺得自己通過理性分析得出的剛才一番結論沒有任何問題,但不知為何,他還是不太想看到小主播失落的模樣。
如果非要究其原因的話,或許就是他正義的道德不想這個世界上又多一位被夢想傷透心的人吧。
[你現在還畫嗎?]
顧嶼白問。
“畫呀,還剩一點沒畫完。”俞夏說。
[哦,那你畫吧。]
於是,俞夏開始畫畫。
直播間很安靜,0人和1人似乎沒什麼區彆。
俞夏畫畫的時候,畫了一會兒偶爾會看向螢幕。
顧嶼白的話不是特彆多,俞夏轉過頭看螢幕時,螢幕沒有任何變化,如果不是上方觀看人數還顯示著“1”,都誤以為人已經離開了。
兩人就這樣安靜地待在一個直播間,誰也沒說話。
直到俞夏畫完最後一部分,收起畫筆,拍了拍手,習慣性地說一句:“完工!”
顧嶼白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他已經看了一個多小時了。
俞夏收拾好東西,準備過去把手機取下來結束直播時,才發現那位【bai
and
bye】的網友還在。
她有點意外:“你還在呀,我還以為你看到後麵覺得無聊走了呢。”
聽到她怎麼說,顧嶼白才反應過來,他也有點意外。
本是無意間進的一個直播間,然後又因為出於道德不想看到小主播太可憐,於是留了下來,挽救一下為夢想奮鬥的人兒,也算是行善積德。
本來想著表麵功夫做得差不多了,已經仁至義儘,想趁主播不注意找個時間悄悄開溜。但當他看到小主播拿起畫筆的那一刻,卻意外地發現小主播畫畫很有獨特的風格趣味。
好像小主播手裡拿的好像不是畫筆,而是神筆馬良,靈巧的手像是女媧的點綴,輕輕地在畫布揮舞兩筆,一個生動的、精準的、栩栩如生的形象便躍然紙上。
於是,他被小主播的繪畫技巧吸引了。
那隻想退出的手,就那樣一直停在上方,直到小主播再次開口出聲,才將他的思緒拉了回來,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不覺已經看完了剩下的整場直播。
[不無聊,畫的不錯。]
他總算說了今天唯一能入耳的話。
俞夏看到這句話,一雙杏仁眼彎成月牙,是很開心的笑容:“謝謝你呀,今天的直播就到這裡,希望我們下次還有機會再見麵。”
[嗯。]
直播關閉,顧嶼白自動跳轉了出來。
在上麵的圈即將消失時,顧嶼白猶豫了一下,最後在剛才那個粉色兔子頭像的旁邊點了那個小小的加號鍵。
沒過一會兒,軟體係統上方彈出來一條訊息。
[sur回關了您,你們現在已成為朋友,可以開始聊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