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毀滅大宋了嗎? 第四十五章 軍事藝術的最高層級,統帥級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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隴山深處,宜祿縣境邊緣。
一道道火把,在山道間連成星星點點的一片,映照著鎮戎軍眾人堅毅的麵孔。
“籲!”
曲端扯動韁繩,勒住戰馬。
抬眼看向前方終於變得稍稍開闊的地形,輕吐出一口濁氣,連續數日穿行在逼仄的峽穀之中,就算是他也感到壓抑。
“將軍,前方便是宜祿縣境,是否尋地紮營?”吳玠策馬過來看向曲端。
曲端收回目光,回頭望向身後的鎮戎軍,微微頷首,道:“傳令,再往前五裡,有一處背風河穀,就在那裡宿營。”
“好好歇一晚,明日再趕路。”說著,語氣頓了頓,而後又似乎是出於本能,繼續道:“多派哨探,前出二十裡警戒。”
“這隴山古道,安靜得有些反常。”
作為一名久經沙場的悍將,他對危險幾乎有種近乎於本能的直覺,雖然此刻急著趕往京兆府,但他也深知,小心無大錯。
“是!”吳玠抱拳,扯動韁繩,雙腿一夾馬腹,轉身去安排。
看著吳玠的背影,曲端心思複雜,有時候就算是他也不得不承認,吳玠真的很好。
行軍打仗,幾乎是他的左膀右臂!
他帳下那麼多悍將,可得心應手的,還要看吳玠兄弟等少數的幾人。
就算是劉錡,有時候都比不上吳玠,可吳玠越是優秀,他就越是忌憚,因為他在鎮戎軍中的威望,早已超越其他人,直逼自己!
當夜。
鎮戎軍在距離隴山出口處,尚有一日多的路程,也就是宜祿縣境內紮營。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就在山外不遠處,完顏婁室親自部署的大網,已悄然張開。
雨後的夜空清朗,天上繁星點點。
京兆府衙,書房之中,宗澤迎著趙諶驚訝的目光,以手撫須,麵帶微笑,道:
“完顏婁室想‘圍城打援’,那我便將計就計,來個‘圍魏救趙,攻其必救’!”
聽到這話,趙諶眼前不由一亮。
看著眼前坦然自若的老帥,他的腦子裡突然迸出一句話來。
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裡之外!
這等風采,不愧是與完顏婁室,同為這個時代,天花板級的頂尖統帥。
宗澤冇有接著講怎麼‘圍魏救趙,攻其必救’,反而向趙諶拋出了一個問題,道:“殿下可知,統帥與將軍之間,有何不同?”
嗯?聽到宗澤的問話,趙諶一愣。
當迎上宗澤那包含深意與考校的目光後,頓時明白,這位老帥是要教導自己軍事知識了,當即略一思索,將自己的認知說出。
“將軍考慮的是如何衝鋒陷陣,贏下一場戰役,想的是怎麼打,怎麼行軍……”
趙諶邊思考,邊開口,全然不顧宗澤和吳革驚訝的目光,繼續說著:“還有就是戰場的侷限,再就是失敗的承受能力?”
“至於統帥,要贏的是戰爭,而不是戰場,想的不光是打贏,還有其他,要考慮到整個國家的發展,經濟……”
“還有就是整個戰爭持續的時間。”趙諶想了想,將自己知道的東西全部說了出來。
這些都是趙諶根據自己的認知來說的。而這些,也是當初那位女助教,給他的。
在趙諶的心裡,她雖隻是個研究宋史的助教,但卻是一位無比權威的學者。
研究古代曆史,戰爭史就無法避開。
戰爭史,往往是政權更迭,疆域變遷和文明興衰的直接推手。
忽略戰爭史,等同於“吃雞隻撿平底鍋卻不看槍,光抱著鍋誇防禦滿分,結果一出門被一槍送回,還懵圈大喊機製有bug”。
因此,趙諶對古代戰爭,統帥和將軍的思維模式,是有一些皮毛的瞭解的。
此時,宗澤在看向趙諶的目光中,驚訝已轉變為震驚,殿下實在給了他太多驚喜了。
“殿下在軍事上見解讓臣驚訝之餘又有些汗顏,諸多道理,臣為將時都不懂……”
說話間,宗澤看著趙諶的眼神,忽然有種頓悟了,努力和天賦間的差距一般。
吳革也是個將領,但卻不是名將。
此刻聽著這些,隻覺得殿下厲害,殿下果然有太祖之資,必結束這亂世!
“宗帥嚴重了,孤也不過是借了他人之光而已,算不得什麼……”被宗澤跟吳革二人用看天才的眼神注視,趙諶擺手。
性格上殺伐果斷,為君上剛烈霸猛,又兼有成大事的城府謀略,品行上謙虛知禮。
常言道天才者百年難得一遇,從大宋立國到如今,正好是一百多年,殿下就是人主!
宗澤跟吳革此刻,心潮澎湃。
被二人此刻熾熱的目光盯著,趙諶也是人,此刻心裡說不爽那是假的,同時不由感慨,“總算體會到穿越背詩的爽感了……”
“宗帥,繼續吧。”趙諶壓下心中想法,他可冇忘記正事。
宗澤點了點頭,也壓下心頭想法,手指沾了沾茶盞,以水漬在案上劃出兩道水痕。
“為將者,如利劍出鞘。”
“確如殿下所言,求的是破陣奪旗、斬將之快意。如項羽钜鹿破釜沉舟,吳起與士卒同衣食,此皆將才極致。”
“然其思慮止於戰陣之間,勝負繫於一役之得失。”說著,宗澤指尖倏然抹過第二道水痕,水痕鋪開成了一片水漬,道:
“統帥者,卻似執棋之人。”
“眼中豈止黑白縱橫?須看糧草轉運、民心向背、邦交離合。”
“昔日光武帝雲: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正是寧舍一城一地,也要謀天下大勢!”
“為將者或可恃勇輕進,為帥者卻要懂得‘不戰而屈人之兵’的至理。”
“如諸葛亮六出祁山,雖未竟全功,然以攻代守,保蜀中數十年太平!”
“此乃以戰策奉國策的統帥之思!”
聽到這裡,趙諶若有所思,腦海中回想起,當初女助教說戰爭史時的風采。
要知道,刀兵之爭,從來不隻是沙場上的勝負,還是國運的延伸。軍事必須服從於政治,戰術必須服務於戰略……
“所謂以戰策奉國策,”宗澤見趙諶認真思考,抬手拿起桌上的茶壺,舉例開口:
“譬如,這茶壺便可看做是國策,或要休養生息,或要開疆拓土。”宗澤提著茶壺倒入吳革喝完的茶盞裡,道:
“而戰策便是杯中茶水。”
“水形,隨器皿而變,或方?或圓?但它的源頭,始終在這壺中。”
“其深意,有三。”
“其一,便是對於一個統帥來說,‘為何而戰’要遠遠重於‘如何戰勝’。”
“其二,勝敗須以國利衡量!”
“全境戰爭之時,若單論其中一路兵馬大敗,可隻要其能牽製敵寇主力,使其他諸路能克複要地,那此敗,便是勝。”
“反之,若貪功冒進折損元氣,縱奪一城,於全境部署來說,也是敗局。”
“其三,以攻為守,固本培元,”宗澤說著,眸光深邃,道:“最直觀的例子,就是諸葛亮不惜勞民傷財,六出祁山!”
趙諶靜靜聽著不斷學習著。
“非是不知勞民傷財,實乃要以攻代守,用北伐凝聚蜀漢人心,用戰策延續蜀漢國祚!”宗澤語氣讚歎道:
“此乃以戰止戰,以戰養政至高境界!”
趙諶暗暗點頭,心中也在不斷的消化吸收著宗澤說的這些。
按照宗澤的理解來說,諸葛亮作為一個統帥,他知道蜀漢與曹魏間的國力差距太大。
所以,複興漢室,本質上就是個夢想,如果北伐能成功,夢想就實現了。如果失敗,北伐本身就是個“固本培元”的過程。
好處很多,比如凝聚人心、鞏固政權、鍛鍊軍隊、等待時機,此外還能最大限度地延長蜀漢的國祚,避免迅速衰亡。
“因此,若不解‘戰策奉國策’之理,便如那童貫之流,隻知貪邊功邀寵,卻不知國力已不堪戰事,終致天下傾覆的局麵!”
“故兵法雲: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因此,為帥者,須時時將血火戰策,置於江山國策之下!”
“此方是社稷之幸,蒼生之福!”
怕趙諶聽不懂,幾乎是掰開了,揉碎了,餵給趙諶什麼是‘以戰策奉國策’後,宗澤深吸了一口氣後,這才繼續開口,道:
“統帥者,最忌如趙括之徒,空談兵法而不知統籌之道。”
“真正的統帥,當如漢高祖善用三傑,運籌帷幄有張良,治國安民靠蕭何,克敵製勝遣韓信,自身反不必親冒矢石!”
“為帥者,統禦六師,須明白,名將追求的是沙場征伐輸贏,統帥肩負的卻是,讓每一次勝敗,都成為國運棋局上的妙手!”
“這,就是帥與將的區彆!”
見趙諶和吳革都在消化著自己剛纔說的,宗澤倒也不急著說,怎麼‘圍魏救趙,攻其必救’的推演,而是拿起茶盞輕飲了起來。
“呼……”片刻後,趙諶微吸一口氣後吐出,有兩世應證,他終於是吸收完了這一堂宗澤講的統帥思維的課!
這一課,他收穫極為豐富。
一旁的吳革也是若有所思的模樣。
“好了,接下來我們說說,根據殿下提出的假設,援救曲端,”見趙諶跟吳革都回過神來,宗澤再次開口,看著輿圖,道:
“現在向曲端方向派援軍,已然來不及,所以,乾脆就不去援救!”
“立刻集結京兆府當前所擁有的,可以調動的全部兵力,而後做出大舉東出,猛攻盤踞於同州和丹州一帶的金軍!”
“給完顏婁室釋放一個信號,那就是我軍要切斷他退回黃河渡口的退路。”
宗澤的神情前所未有的認真。
俯瞰著桌上的輿圖,目光來回在各處移動,同時開口道:“他完顏婁室要圍城打援,那我就直接掏你的老巢和後路!”
“若是他在邠州全殲曲端,但自己的退路被切斷,大營被拔除,那他這一萬精騎就成了深入敵後的孤軍,自身也難逃覆滅。”
“最重要的是,曲端就算被伏擊,也絕不會在短時間內被殲滅。”
“一旦被拖住,那金軍在陝境的大後方,就會遭到重創!”
“我要給完顏婁室兩個選擇!”
“一,用曲端這一路,而且還不是全部的鎮戎軍,嗯,曲端來京兆府必然不會將鎮戎軍全都帶來,所以隻是以小換大!”
“二,即刻放棄伏擊,回師。”
聽到這裡,趙諶眸光閃爍,聯想到了之前,宗澤對“以戰策奉國策”深意的解釋中,第二層講的“勝敗須以國利衡量”。
全境戰爭時,一路兵馬大敗,但隻要敗有所得,比如牽製敵寇主力,使其他諸路能克複要地……那敗,便是勝!
宗澤見趙諶有所悟,眼底有欣慰之色。
“如果曲端的死,能重創丹州一帶的金軍,對整個陝境,乃至於宋金之戰來說,都將是一次無比劃算的利益交換!”
這就是統帥級思維!
軍事藝術的最高層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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