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毀滅大宋了嗎? 第五十四章 兩拳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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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位詔書傳到濟州的時候,已是四月。
天穹之上,陰雨綿綿。
此時,濟州州衙後院的書房之中。
趙構端坐主位,其下心腹智囊汪伯彥、耿南仲、黃潛善等人齊聚。
官家的讓位詔書抄本,此時已在眾人手中傳閱了一遍,書房內卻是氣氛詭異。
“好個完顏希尹啊,心思太毒了!”汪伯彥率先感慨開口,卻一針見血。
在場的眾人雖然壞,但都不蠢。
治國或許不行,但論官場內鬥,政治權謀,那都是不輸旁人的好手。
趙構聽到汪伯彥的話,目光下移。
其他人此時也都朝著汪伯彥投去了目光,等著他分析下文。
“其用意有三,”汪伯彥說著,豎起三根手指,道:“其一,剝奪太子的名分,使其淪為叛逆,動搖關中根基。”
“雖然此前官家已下了廢太子詔,可卻被大王的文書所否,廢太子詔就是廢紙。”
“可現在不一樣了!”
“事關大位,大王您是接還是不接?”
“不接的話,從此大位無緣,接的話,那豈不是說,您承認了官家此前的詔書?”
“世人怎麼看?廢太子詔不認,傳位詔書你就認?於大王的聲譽有損。”
“從此世人眼中,那個疼愛侄兒的大宋好王叔形象,就算是徹底毀了。”
聽到這裡,耿南仲等人也是麵色沉凝的點頭,表示認可汪伯彥這一番話。
趙構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來,隻是微微頷首,示意汪伯彥繼續說。
見此,汪伯彥這才繼續開口:
“其二,以此傳位詔書為餌,誘使我等承認其合法性,綁住我等手腳。”
“使我等再無北上救援之名義。”說著,汪伯彥看了眼在場,都是自己人後,便又直言,道:“太子註定無法長久。”
“大王纔是天命所歸。”
“大王稱帝,需要他金人幫忙嗎?”說到這裡,汪伯彥聲調都拔高了不少。
“大王你原本就是要稱帝的,現在金人突然讓管家下詔讓位,這不是多此一舉?”
“他們就是要給天下人營造一種,大王您與金人勾結的假象。”
“此用心何其歹毒!”
趙構那始終平靜的眸子,聽到這話,終於有了幾分波動,眼底也有冷意浮現。
不過,趙構依舊冇有說話。
“其三,”汪伯彥繼續開口,道:“這道讓位詔書,亦是離間之計,欲使大王與侄子自相攻伐,他好坐收漁利!”
“然,此計亦是陽謀。”黃潛善也跟著介麵,道:“大王得此詔書,便是名正言順的大宋皇帝,於大王而言,利大於弊。”
聽到“皇帝”兩個字,趙構目光微凝,名正言順的皇帝,他不心動是不可能的。
這時,耿南仲也深吸一口氣,搖頭不已,心底也在糾結,到底該不該接下來。
趙構深吸一口氣,語氣聽不出什麼波動,道:“依諸位之見,孤當如何應對?”
這時,汪伯彥麵上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對趙構拱了拱手,道:“臣倒是有一‘兩拳之策’。”
兩拳之策?聽到這話,趙構心中狠狠一動,看向汪伯彥的眼神中滿是讚許。
在場眾人之中,隻有汪伯彥最得他心。
“大王,這第一拳,自是接下這大位,”汪伯彥活一開口,就是趙構最想聽的,“不過,怎麼接下這大位,也有講究。”
“不過,大王需‘悲情接位,孝義為先’。絕不可欣然應允,而應悲痛欲絕,告示天下,此必是金人脅迫父兄所致。”
“同時,既然金人這麼想利用大王,那大王便先利用於他!”說著,汪伯彥眼底儘是算計之色,“大王可向金使提出,釋放被扣押的宗室,妃嬪及重臣,南歸團圓!”
“對金人來說,如今局勢複雜,這些人已然冇有了用處,他們隻需要扣押二帝即可。”
“金賊蠻夷,隻是一群土匪強盜罷了,他們的兵力,以及自身缺陷,根本不足以統治我大宋如此龐大的土地!”
“他們也不想徹底占領大宋!”
“一群蠻夷,隻想著控製一個傀儡,比如張邦昌之輩,然後時不時的南下收割一番。”(注1)
“可是太子逃到陝西,還入了京兆府,他們已經害怕了,擔心太子打通蜀道!”
“此前大王與太子令旨檄文的互動,叔侄情深,他們擔心大王來到南方後會效忠。”
“與其如此,不如直接讓大王登基。”
“反正他們也不想統治大宋,更妙的是,如此一來,大宋就被一分為二了。”
“對於大王來說,太子的存在就如鯁在喉,必須要拔除……哼,以宋治宋?”
“完顏希尹的老手段了!”簡單分析過後,汪伯彥看著若有所思的趙構,道:“所以,金人必然會答應大王的要求。”
“如此一來,還能做給天下人看,官家的讓位詔書,不是矯詔,而是自願的。”
“至少,表麵看就是如此!”
“大王接位非為貪權,而是為救親族,忍辱負重,天下人必感念大王孝義仁德!”
說著,汪伯彥眼底精光一閃,道:
“至於這第二拳,便是‘懷柔安撫,為太子定性’了。”
“哦?懷柔安撫?”趙構眉頭微挑,身子動了動,微微前傾了下,露出探究的神色。
“正是。”汪伯彥微微頷首,道:“大王既已接位,便是君,更是叔。”
“於公於私,對關中那位,都不可再以‘敵’視之,而當以‘親’待之。殿下要做的,不是討伐,而是包容。”
他刻意在“包容”二字上加重語氣。
“諶是孤的侄兒,做叔叔的理應包容,”趙構點了點頭,“具體該當如何?”
“大王需下一道明發天下的詔書,但這詔書非是君王諭令,而當是叔父家書。”汪伯彥說著,麵上露出笑,細細道出口:
“詔書應避免使用嚴厲斥責,而是用一種略帶無奈和慈愛的口吻極致包容……”
“妙!”一旁的黃潛善聞言,立刻撫掌讚歎:“此言一出,便將皇侄的一應行為,定性為‘年幼失措’、‘被左右所誤’。”
“天下人看到的,非是太子抗金,而是一個不懂事的孩子在胡鬨,而官家您,則是那位寬容慈愛,為其憂心的長輩!”
這個馬屁精,直接開口就“官家”叫上了。
汪伯彥以手撫須,含笑點頭,繼續道:“此乃定性之要。”
“緊接著,便是安撫之實了。大王可以關中路遠,糧草艱難為由,命四川製置使,撥付錢糧,犒勞侄兒麾下將士。”
“同時,對宗澤、曲端、吳玠和唐重等西軍將帥,大王需以朝廷名義,大加封賞,官爵厚祿,毫不吝惜……”
“給這些人一個後路!”
“同時也給他們一個思變的可能。”
“此計,是以朝廷名分與錢糧厚賞,行籠絡分化之實……”耿南仲若有所思,道:
“他們若受,便是默認了官家之君位與安排。若不受,便是不識抬舉,辜負聖恩。”
“官家始終占據仁義……”
“然也。”汪伯彥總結開口,道:“官家需要做的,就是天下人眼中,您是一位仁德寬厚的叔父與君主……”
“對侄兒的‘胡鬨’報以最大的寬容與引導。而在關中那邊,他們接到的每一份封賞,吃到的每一粒糧食,都打著您的烙印。”
“天長日久,人心向背,自有公論。”
“屆時,是將其順勢納入麾下,又或是其他皆可。”
趙構聽罷,沉吟片刻後,點了點頭,道:
“便依你之言吧。”他緩緩道,聲音平穩而有力:“既如此,那便先與金人接觸,讓其放皇室宗親,還有大臣南歸。”
“之後,便由卿擬詔,登基……”
“是!”汪伯彥等一眾趙構的智囊團起身恭敬一禮,趙構卻是目視前方,神色莫名。
“終於,到這一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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