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伯庸心裏很自責,這一次,確實是自己疏忽大意了。如果當初自己舍下臉麵,懇求同行商戶一道北上,也不至於搞得如此狼狽!
別看他表麵不顯山不露水,其實內心是崩潰的,無數次呐喊:時也!命也!
船舷左側靠岸停泊,“哇,終於到了。”趙錦伸了一個懶腰,“噔噔噔”歡天喜地小跑下船。
趙伯庸回過神來,向船家作揖別了。兩箱金銀珠寶被盜,心裏難免空落落,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淑蘭和容媽第一次出遠門、第一次看見碼頭,人來人往各路人馬,難免有些緊張。兩人緊緊地挽著手,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
這時候,迎麵跑來一小廝,深深作揖,問道:“請問閣下是不是衢州趙大爺?”
趙伯庸仔細打量了一番麵前這位小廝,瞧他約莫十五六歲,長得憨厚老實,“嗯”的一聲,點了點頭。
“小的叫鐵柱,二爺吩咐我前來接船,今天終於等到您了。快、快,隨我上馬車,帶你們去見二爺。”小廝熱情招待著,四人開開心心上了馬車。
大約過了一炷香時間,“籲”的一聲,鐵柱拉住韁繩,馬車停在一座高門大宅的後門。
趙伯庸下了馬車,有些摸不著頭腦,手指指地問:“這、這怎麽回事?”
鐵柱禮貌性笑了笑:“大爺,小人隻是按吩咐辦事,快快隨我來吧。”
四人跟著鐵柱進入宅內。
趙錦瞪大眼睛,瞧了瞧院中的景物,沒什麽引人注目的。經過一片竹林,再走數步,便是曲折遊廊,階下鵝卵石鋪地。
一個中年男子小跑過來,指了一下旁邊的屋子,大聲嚷嚷:“夫人吩咐,幾位客人到裏麵等待即可,二爺出去收賬,尚未回府。”
鐵柱無可奈何,隻得領著幾人進去偏廳,淑蘭忍不住開口了:“老爺,這就是你牽腸掛肚的好兄弟!求人如吞三尺劍,靠人若上九重天,你現在該死心了吧。”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趙伯庸雖知道求人難,但那是他的親兄弟,自小感情十分深厚。他不相信兄弟是薄情寡義之人,便沉默不語。
等了一壺酒的時間,趙錦頓感口幹舌燥,再等了等,就坐在椅子上打瞌睡。
淑蘭看著女兒的小模樣,伸手去拍了拍,“唉唉,錦兒,別在這裏睡覺,成何體統?”
趙錦似乎沒有聽到,嘴巴撅了撅,幹脆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二爺,你終於回來了。”一直蹲在門口的鐵柱,立馬精神抖擻。
趙伯聞快步走進偏廳,兄弟二人先是四目相對,後是緊緊擁抱,“大哥,小弟終於見到你了!我時常掛念你,你以後就住在長安,不要走了。”
一片吵吵鬧鬧的聲音……
趙錦在睡夢中驚醒。
“來來來,叫二叔。”趙伯庸拉起女兒,把她推到趙伯聞跟前。
趙錦揉了揉太陽穴、糊裏糊塗地叫了一聲“二叔”。
趙伯聞笑容滿麵,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頭發,感慨道:“都長這麽高了!記得當年我離開的時候,你隻有四歲……”
“哼、哼哼。”
門外一位穿金戴銀的婦女,故作咳嗽。
隻見她大搖大擺地走進廳內,尖聲道:“我沒有打擾你們一家子其樂融融吧?”她撫了撫身上那件名貴的綾羅綢緞衣裙,慢條斯理地坐椅子上。
眾人麵麵相覷。
趙伯聞開口:“雲竹,不得無禮,這是大哥大嫂。”說罷把她拽起來。
此婦正是伯聞妻,沈氏雲竹。她毫不理會,甩了甩頭發,掃視一眼眾人,傲慢說道:“這個家姓沈,不姓趙。以前是我爹當家做主,我爹去世後,便是我當家做主……”
“娘、娘,快點陪我玩去。”小男孩蹦蹦跳跳跑進來。
沈雲竹即刻轉過身,笑容可掬,彎下腰“好好好”地應著。
大手拉小手正要走,不料,小男孩回過頭瞧了瞧。又噔噔噔跑過去,拉著趙錦的小手,撒嬌道:“姐姐、姐姐,你陪我去抓蛐蛐,好不好?”
趙錦笑咪咪地說:“好啊!小睿兒。”
“你咋知道我叫睿兒?”
“姐姐當然知道!”趙錦頓了一頓,調皮道:“而且、而且你爹爹時常在信中提起你……”
睿兒懵懵懂懂,抬眸:“爹爹說我啥?”
趙錦俯下身子,輕輕敲了一下他額頭,“說你是個調皮搗蛋鬼……”
“哼,”睿兒小臉一甩小嘴一撅,“我要把爹爹的嘴巴縫起來。”
眾人見狀,忍俊不禁,掩袖而笑。
“小睿睿,去抓蛐蛐。”趙錦伸出一隻手邀請。
睿兒笑嘻嘻地牽上。
兩個人手牽著手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去玩。
沈雲竹白了一眼趙伯聞,“哼”了一聲也跟了出去。
等那沈雲竹走遠,趙伯聞道:“別聽那潑婦瞎說,大哥大嫂永遠是我的家人。這些年,我也攢了一些錢,買了一間宅子。明天大家就搬過去住,省得看人臉色。”
此言一出,三人暗暗鬆了一口氣。
容媽笑道:“二爺從小就講義氣,一點都沒變。”
一時之間大家有說有笑的,氣氛溫馨活躍。
趙伯聞歎道:“可不是嘛!我就是太講義氣了,才會娶那潑婦。這些年,我連爹孃去世,也沒來得及見最後一麵。一心想著報答沈老爺的救命之恩,害得我從此與家人分離……”說著說著,一個大男人竟然哇哇大哭起來。
趙伯庸深知事情原委,起身拍了拍弟弟肩膀,無奈地歎了口氣,不知如何安慰纔好。
頃刻間,趙伯聞一臉茫然,問:“對了!大哥,你們怎麽不多帶一些行李,趙家家大業大,雖是敗落,但爛船還有三分釘呀?”
聽了弟弟的疑問,趙伯庸一五一十地將趙家經營不善,以及路上所發生的事情講一遍。
趙伯聞聽完,重重地拍了一下大腿,惋惜:“哎哎、大哥,你太大意了!現在海盜頻出,你應該隨商戶一道北上。或者,明年春天,有船出海再過來。這這、又是包船,又是被搶劫……”
王淑蘭舔了舔嘴唇,解釋:“二叔,你也莫怪你大哥。他日盼夜盼隻盼早日見到你,兄弟如手足。”
“嫂子說得是!”趙伯聞微微一笑,拱手道:“是小弟疏忽了。”
幾人聊著聊著,不知不覺已日落西山。
鐵柱走進來通報背後:“二爺,為大爺接風洗塵的晚膳已備好。”
由於睿兒一直纏著趙錦,沈雲竹勉勉強強跟在兒子身邊,她在飯桌上倒是沒有高傲自大。
趙錦幾人吃飽喝足,分別住進兩間寬敞舒適的客房。沐浴更衣後,早早就休息了。
夜深人靜,趙伯聞和沈雲竹,背對背躺在床上。
忽然間,趙伯聞轉過身說:“雲竹,你看我大哥一家已經山窮水盡了。你發發善心,把錦兒留在府上,讓她陪睿兒讀書。每個月給錦兒二兩銀子,可好?”
沈雲竹喃喃道:“睿兒確實喜歡錦兒,張口閉口就是錦兒姐姐,一整天把我這個娘親冷落一旁,絕對不能留。”
她停了一停,調侃:“不過,容媽忠心耿耿、老實本分,可以留在府中做事。至於你大哥大嫂,從小養尊處優,我們這裏廟小簡陋,容不下這麽高貴的佛爺。”
趙伯聞聽了妻子的一番話,輾轉反側,“唉”了一聲,跳起身穿上衣衫。
沈雲竹忙問:“你要去哪?”
“出去透透氣。”趙伯聞氣呼呼地推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了。
“啊啊啊……”房間裏的沈雲竹齜牙咧嘴,氣得直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