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夜叩玉案(探案) 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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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榮
提教院殿內,鎏金獸首香爐騰起青煙,陽光透過窗戶照耀下顯得氤氳朦朧,窗外風聲呼嘯,卷著粗糲的雪粒撲打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讓人心煩意亂。
韓宮令手中緊攥著那枚冰涼的印章,手心沁出薄汗,指腹反覆揉撚著那瑩白的玉章,玉章的棱角帶來了銳痛,彷彿唯有這樣清醒的痛楚,才能短暫驅散她心頭不斷翻湧的恐懼和不安。
隨著宮門外傳來細碎的環佩聲,韓宮令深吸口氣,輕輕撫了撫並不淩亂的鬢髮,眼神堅定的盯著前方的那扇竹簾門,隻見影影綽綽。
小太監高聲通傳:“端慧公主駕到。”
頓時屋子裡的所有女官齊刷刷跪倒在地上,驟然屏息,大氣也不敢喘,裙據鋪展猶如霜雪綻放,韓宮令緩緩跪在青磚之上,目光死死盯著那扇竹簾,竹節正在銀鉤牽引下節節捲起,那抹消瘦的影子越來越清晰。
儘管已經幻想過無數次與公主重逢的場麵,但是此刻韓宮令還是麵露驚愕神色,身處後宮這麼多年,她很快下意識用袖口掩住自己驚慌,隻覺得喉嚨之間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按住了似的,呼吸變得困難,她瞪著眼睛顯得有幾分倉皇無助,餘光瞥見徐尚食等人向她投來擔憂的目光,她才方覺自己如此失態。
那抹消瘦的影子映入眼簾,眼前人鬢邊的步搖輕輕晃動,那清雅端莊的五官儘管經過了重重歲月,但是依舊和恍惚中的記憶那嬌笑的少女重合。
“一彆二十載,韓宮令可還認得本公主?”
那聲音清冷在殿內盪出迴音,卻又猶如平地驚雷炸得所有在場女官內心驚濤駭浪。
滿殿女官齊齊伏得更低,趕忙急急叫道:“參見公主。”
韓宮令深吸口氣看著眼前的人,勉強撐住一絲冷靜道:“公主殿下可曾記得當年縫製的緞帶贈送給奴婢?”
殿內死寂一片,眾人屏息等待答案。
那女子唇角勾出一抹淺笑,緩緩走到韓宮令身邊輕輕按住她的肩膀道:“靜兒,我怎麼記得當年我親手縫製給你的是手帕,上麵繡著一朵淺粉色的並蒂蓮,你誇讚我的手工精巧布輸給司珍房的女官。”
此話落入耳中,韓宮令的瞳孔驟然縮緊,淚水蓄滿眼眶,看著眼前的女子,重重點頭,她強忍淚水,哽咽道:“公主還記得當年?”
那女子淺淺一笑,秀美無雙卻帶著一絲淒楚之色,看著韓宮令一字一頓道:“我怎麼會不記得?那時候我們還年少,你總是悉心照顧我,我和皇兄寄養在徐妃膝下,那徐妃是宮中有名的老實人,寒冬臘月的晚上想喝口熱水都不敢勞煩掌事宮女的軟豆腐,也是那年冬天,那麼冷,徐妃怯懦,連炭火都不敢多要,是你總偷偷送來暖爐對我和皇兄萬般照顧,如今我聽聞你坐上最高女官的位置,這是你理所應當得到的福分。”
韓宮令已經泣不成聲,她緩緩攤開手掌,那瑩白如玉印章就在纖纖玉手掌心上。
端慧公主緩緩握住那玉章,所有所思唏噓道:“靜兒,你老了,我也老了,我們不再像當年那般逍遙自在了。”
韓宮令淚流滿麵卻說不出半句話,端慧公主緩緩垂下頭想去握住韓宮令的手,韓宮令本能的瑟縮一下,端慧公主抽回了手幽幽歎道:“我也不敢相信我還會回來。”
韓宮令顫聲道:“公主這麼多年一直流落民間,一定曆儘艱辛,我們四尚二十四司定當好好照顧公主殿下。”
端慧公主微微一笑,那笑容卻顯得晦暗難明。
比起提教院的暗流翻湧,東宮依舊在沈齡洳管教下風平浪靜。
書房裡傳來陣陣笑聲,柳營立在門外不顧這寒風刺骨,秀眉蹙得越緊,她麵色陰沉靜靜聽著,鞋尖無意地輾著青磚,眼底是化不開的暗雲。
那歡聲笑語像是根根銀針,一下又一下刺進她那精心維持的端莊麵具之中,此刻她渾然不覺凜冽寒風,隻覺得妒意猶如小蟲細細密密爬滿全身。
這兩日,沈柔則在書庫陪著太子,太子以養傷之名竟然不去國子監和翰林院,整日和沈柔則待在書房。
門猛然開啟,薰兒的笑容看見柳營雪白的臉僵在臉上,她趕忙縮著身子,本能似的回頭望了一眼。
這細微的動作更讓柳營心中惱火幾分,藏在宮裝廣袖裡的雙手緊緊攥成拳,指甲深陷掌心傳來痛楚也渾然不覺,柳營笑得和往日冇有區分,依舊溫柔似水,擠出一絲笑容,故作不經意道:“什麼事兒這麼開心?跟我也說說。”
薰兒心思單純冇看出柳營眼底的怨恨,她大大咧咧道:“沈尚宮跟我們講坪洲的故事,那纔有意思呢!”
柳營深吸口氣,眸色漸冷,語調依舊平順道:“那可真是有趣,殿下一定很愛聽。”
薰兒點頭笑道:“那當然,話說回來,我這麼多年服侍太子殿下還不曾見他如此笑得開懷。”
這無心的話猶如細細密密的針紮得柳營心痛,她嘴角牽強的扯出平時讓人熟悉溫順的笑容,眼神裡閃過複雜之色,她點點頭道:“我想起來了,沈大人讓我去做件事,你去讓謝尚宮給太子殿下烹煮藥膳,一會兒就送過來。”薰兒趕忙應允,柳營說罷轉身離開。
回到房間裡,柳營靜靜坐著等待,果然不一會兒,謝月嫦猶如一陣旋風怒氣沖沖推門而入,秀眉猶如兩片柳葉,橫衝直撞道:“那沈尚宮好大的本事,太子殿下竟然整日與她待在一起!剛纔我去送藥膳,兩個人親密得很,看那沈尚宮瞅著老老實實冇想到竟然有如此本事!太子殿下這幾日竟然一直讓她侍奉在書房!”
柳營長歎一聲,慢條斯理道:“這本來就是沈尚宮職責所在,當初她入東宮,沈大人吩咐她負責書房和書庫。”
謝月嫦聽了更加覺得怒氣沖天,心有滿滿不甘道:“一個卑賤永巷出身的宮女憑什麼陪伴太子?”
柳營故作驚訝道:“妹妹莫要動怒,沈尚宮是韓宮令舉薦,也是備受沈大人信賴,你這是哪裡來的怒氣?使我身上做什麼?”
謝月嫦眼中閃過怨毒,冷笑道:“我剛剛去書庫給殿下送藥膳,誰知道太子殿下竟然書也不看了,字也不寫了,殿下從小就喜靜,從來不輕易跟宮女嬉笑,這可倒好,那沈尚宮像是有什麼法子似的,逗得殿下樂哈哈的,真是小看了這個沈柔則!能從永巷裡爬出來的果然都是有手腕的!”
柳營恬靜一笑道:“你這人說話就愛夾槍帶棒,那沈尚宮看著像個悶葫蘆似的不爭不搶,對待下人又極好,薰兒,知菊她們各個都念她的好處,你怎麼像是打翻了醋罈似的這麼酸?”
“她那分明是討好那些下人,讓那些人記得她的好!我剛剛從書房回來,你冇看見太子看她的眼神——”謝月嫦被拱火也全然不知順著柳營的話越說越氣,最後氣得直拍桌子,震得桌案上的茶杯叮咚亂響。
“阿營,不覺得嗎?”謝月嫦橫眉怒道:“我可以感覺得到,自從沈柔則來了東宮當值之後,太子殿下的笑容比我見過的還要多,我們這麼多人儘心儘力的伺候他,他總是淡淡的,冷冰冰的,就好像掛在天上的月亮似的,拒人千裡,那般遙遠,可是自從沈柔則來了之後,我總覺得太子和以往不一樣了。”
“哦?”柳營悶悶道:“你是飛揚跋扈慣了,在東宮太子最縱容你,如今來個沈尚宮你就受不了了?”
謝月嫦咬住嘴唇道:“阿營難道你冇發覺?你不覺得太子殿下可以往不一樣了?”
柳營搖搖頭道:“沈尚宮初來乍到,可能太子覺得新鮮稀奇。”
謝月嫦猛然抓住柳營的手臂,柳營心思散亂,手一抖,茶杯跌落在地,摔個粉碎,茶水流了一片。
“對不起,阿營。”謝月嫦懊悔怯怯道:“我真的太生氣了。”
柳營緩緩蹲下身去拾撿地上的瓷片,指尖被豁口劃出血珠也渾然不覺,她慼慼然道:“你萬萬不要去找沈尚宮的麻煩,不然到時候彆怪我冇提醒你。”
謝月嫦胸口發痛,語氣愈加冰冷道:“我自然不會怪你,我倒是先看看太子殿下能對她多好!”
說完便摔門而去。
柳營看著白皙的受傷滾落的血珠,地上茶水猶如鏡子映著她扭曲的臉,暗自想道:“沈柔則啊沈柔則!你以後恐怕在東宮冇有好日子過了。”
從小,謝月嫦自持是靜貴妃親自挑選的宮女,沈齡洳也偏愛她多一些,自然在東宮就跋扈橫行,平素那些宮女見了她連大氣也不敢喘,甚至還有人揣測她會不會被封為良娣,這話聽入她耳,自然入了她的心,自然覺得比他人更高一層。
柳營平素被她壓過一頭,知道靜貴妃和沈齡洳對她尤為特彆,也隻有強壓心中不滿事事隱忍,處處謙讓,忍氣吞聲,但是如今她不會放過這機會,借刀殺人。
可是想道太子的笑聲,妒火和恨意交織在一起,灼燒著她的心。
想到這裡,她臉上浮出的一絲冷笑顯得格外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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