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夜叩玉案(探案) 前夜
-
前夜
天剛矇矇亮,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宮牆上,尚宮局的廊下已擠滿了捧著祭器的宮人。寒氣裹著未散的夜露,讓每個人嗬出的白氣都帶著緊張的顫抖。韓宮令扶著廊柱站定,晨曦透過雕花窗欞落在她臉上,映得那臉色蒼白如紙,眼下青黑濃重,彷彿是夜露凝結而成的霜。她望著院中忙亂如蟻的人影,眉頭微蹙,忽然拔高聲音,那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穿透了廊下的嘈雜:“徐尚食!”
穿緋紅宮裝的徐尚食立刻小跑過來,發間的銀梳上還沾著星星點點的麪粉,顯然是剛從廚房出來。她跑得有些喘,鬢角的髮絲被汗水濡濕,貼在臉頰上:“大人,七十二色貢茶已按您吩咐封存,棗泥糕正在重蒸——”
“不必重蒸,”韓宮令打斷她,指尖不自覺地掐進掌心,留下幾道淺淺的月牙痕,“每塊糕點你要確保親自督看,剖開檢查內裡是否有異。”她的目光銳利,彷彿能穿透人心,“我要的是萬無一失。”
徐尚食渾身一凜,連忙應道:“奴婢親力親為,昨夜一夜未閤眼就在廚房盯著蒸糕,不敢有絲毫懈怠。”她的聲音裡帶著疲憊,卻又透著一股不敢鬆懈的緊張。
韓宮令眼神一厲,沉聲道:“不要誤了明日祭祀大典,這是關乎國本的大事,任何人膽敢誤事,我絕不會輕饒,定要重重責罰!”她的話語擲地有聲,院子裡的宮女們聽了,個個膽戰心驚,原本就因沈齡洳被害而籠罩在尚宮局上空的陰霾,此刻更加濃重。每個人都低著頭,手腳卻更加麻利,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觸怒了這位看似虛弱卻氣場強大的宮令。
“高尚儀!”韓宮令又咳了兩聲,那咳嗽聲裡帶著不易察覺的痛楚,她擡手輕輕按住胸口,“天恩台三十六節台階,冰雪一定要清掃乾淨,鋪上紅毯,務必平整妥帖。”
穿石青色宮裝的高尚儀捧著一卷黃冊,冊頁邊緣已經被她緊張的手指掐出了深深的齒痕。她恭敬地應道:“遵令!隻是大人,剛剛禮部的人說紅毯需要半夜裡鋪陳……”
“他們是害怕今天還會有風雪?”韓宮令不等她說完就打斷了她,語氣帶著一絲不悅,“那半夜鋪上之後要是再下雪呢?萬萬不可等待臨近,現在就去安排,立刻著手準備,要是出了紕漏,唯你是問!”她的目光如炬,掃過高尚儀有些發白的臉。
說完,她的目光又轉向遠處搬運祭器的葉尚寢,提高了聲音:“葉尚寢,祭器庫第三層的青銅爵,用沸水連煮三遍,聽見了嗎?一定要煮透!”
葉尚寢正小心翼翼地捧著一隻鎏金爵,聞言趕忙點頭,聲音有些發顫:“宮令大人放心,奴婢一定做好此事,不敢有半點馬虎。”
韓宮令上下打量著她,見她臉色蒼白,眼底帶著血絲,知道她還在為葉限的事情擔憂,便放緩了語氣,淡淡道:“我知道你心裡焦急葉限的事情,但是眼前明日便是天恩台祭祀大典,這是天大的事情,容不得半點分心,你要打足精神來,做好自己的差事。”
葉尚寢蒼白的臉上浮現一絲漲紅,不知是因為被說中心事,還是因為緊張,她連忙垂下頭,恭順地應道:“奴婢知道,謝宮令大人提醒。”
韓宮令冇再看她,轉向抱著祭服的譚尚服,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靜貴妃送來的玄色祭服,鎖進暗格,任何人不得靠近,鑰匙你親自保管。”
譚尚服看著韓宮令蒼白得幾乎透明的麵孔,嘴唇動了動,原本想說“您該歇息”,但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嚥了回去,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將那襲玄色祭服抱得更緊了。廊下的風似乎更冷了,吹動著眾人的衣袂,也吹動著每個人心中那根緊繃的弦。
玉濃望著韓宮令眼下濃重的青黑,忍不住擔憂道:“宮令大人,您已一夜未眠,該好好歇息纔是。這些瑣碎事務有四位尚宮大人幫襯,您不必如此勞心。”她的目光落在韓宮令微微顫抖的指尖上,那裡還留著今早掐出的月牙形紅痕。
韓宮令緩緩搖頭,聲音裡透著難以掩飾的疲憊:“不知為何,自打得知沈大人被害,我這心就一直慌亂難安。若不親自盯著這些事,滿腦子都是沈大人的模樣……”她頓了頓,深吸口氣,像是在強壓下什麼東西,“隻有忙起來,才能暫且不去想。”
玉濃張了張嘴,看著姑母蒼白憔悴的麵容,到了嘴邊的勸阻又嚥了回去。這一夜之間,韓宮令彷彿蒼老了好幾歲,連說話時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
韓宮令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差人去把東宮的沈尚宮請來。”
“是!”玉濃應聲退下。
不多時,沈柔則匆匆踏入提教院。她神色略顯憔悴,眉宇間帶著一絲迷茫。見到韓宮令,正要行禮,卻被韓宮令擡手止住:“不必拘禮,我有幾件事想問你。東宮現在怎麼樣了?”
沈柔則麵露難色,輕輕歎了口氣:“靜貴妃親自來了一趟,如今讓柳營暫代沈大人的差事,負責照顧太子。”她的語氣裡帶著無奈,“宮中人心惶惶,大家都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韓宮令眉頭緊鎖,眼中滿是憂慮:“關於沈大人被害一事,你可聽聞了什麼訊息?”
沈柔則咬住嘴唇,緩緩搖頭,眼中透著迷茫:“誰也不知道沈大人是何時離開東宮的。我聽東宮的宮女說,有一扇小門,沈大人是從那裡出去的。但他究竟去見了誰,又為何會死在路上,這一切都還是謎團……”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彷彿被這重重謎團壓得喘不過氣來。
“我差你來,是想你今日就留在提教院。”韓宮令垂眸盯著案上未涼的參茶,指節抵著心口輕顫,“自沈齡洳出事,這心就像懸在井邊的水桶,晃得人發慌。”
沈柔則望著韓宮令青白的麵孔微微驚訝。這是她頭回見韓宮令卸下冷硬甲冑,露出內裡搖搖欲墜的真身,連聲音都帶著散架般的疲憊:“總覺得祭祀要出亂子。”
“大人放心!”沈柔則突然叩首,發間銀簪撞在青磚上發出脆響,“奴婢今天留守尚宮局,幫助大家一起籌備祭祀大典的事宜。隻是奴婢一直牽掛著葉限,大人明察,葉限不會殺人!”
“我知道她是清白的。那孩子是我從小看著成長的,我不相信她會殺人,何況會殺掉一個瘋瘋癲癲的宮婦?隻是現在我們無暇顧及此事,就連葉菱也要忙活祭祀大典的事情,我知道你一直牽掛葉限,我向你承諾,等祭祀大典結束之後,我會親自麵聖,向陛下稟明,會徹查此案!”
沈柔則眉宇之間的陰雲消散幾分,她欣喜的擡起頭不敢置信的看向韓宮令。
“這宮裡能有把後背交給彼此的人,不容易。”韓宮令的話一語雙關。
沈柔則猛地擡頭,見韓宮令眼角沁出了幾滴眼淚,還冇容她瞧個清楚,韓宮令舉起已經冷掉的參茶一飲而儘。
掌燈時分的尚宮局如被捅破的馬蜂窩,宮燈把廊下照得亮如白晝,卻照不褪宮人臉上的疲憊。
高尚儀扶著腰喘氣時,發間銀釵險些掉在地上,沈柔則正彎腰搬著青銅爵,素色宮裙掃過濕漉漉的青磚,沾了滿腳雪泥。
“都歇會兒!”徐尚食端著蒸籠叫嚷,籠屜白霧裡浮著她發紅的眼眶,“宮令大人說了,大家辛苦了,特命尚食局做了餐食,大家想用!”話音未落,玉濃已和李嬤嬤擡著食盒進了提教院,卻見韓宮令斜靠軟榻,指節抵著心口輕顫,案上參茶騰起的熱氣都暖不了她泛白的唇。
“姑母多少吃些。”玉濃把炒時蔬推到她麵前,指尖觸到她腕間發燙的舊疤,“徐尚食特意冇擱薑末,說您嫌辣。”韓宮令望著青瓷碟裡翠生生的菜心,忽然咳嗽起來。
就在這時小太監跌撞著闖進來,燈籠光照得他臉上汗珠子發亮:“啟稟宮令大人!端慧公主遣人送帖子求見!”
韓宮令正要夾菜的手猛地一抖,筷子敲在碟沿發出脆響,那聲音未落,玉濃已搶步擋在她身前。
“天恩台大典在即,宮令大人忙得腳不沾地……”玉濃含笑接過帖子,指尖卻在封蠟上快速摩挲,“公主可有說是什麼要事?”小太監縮著脖子搖頭。
韓宮令突然按住玉濃的手,她掌心的溫度燙得驚人:“備轎,我去。”
“大人!”玉濃急得轉身。
“我知道你擔心我的身體,我去去就回去不必憂心掛礙。”
韓宮令撐著案幾起身。
廊外傳來轎子擡杠的吱呀聲,玉濃望著韓宮令踉蹌的背影,李嬤嬤上前安撫道:“姑娘不必擔心什麼風浪大人冇見過,那端慧公主多年流落民間多年,恐怕也是緊張,想見見宮令大人聊聊祭祀大典細枝末節,害怕出錯。”
玉濃歎氣道:“但願如此!不要節外生枝纔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