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蒂亞斯上校宅邸坐落於巴黎西南郊的聖日爾曼昂萊,寒氣的造次下,周邊密佈的梧桐樹林如今隻剩下光裸的枝乾。
轎車緩緩停靠在宅邸門口,這裡的管家已經拉開大門,並恭候多時了。
米勒拉開後座車門,林瑜搭上他的手下車了。她身上穿了件灰藍色羊毛呢翻領大衣,頭戴一頂白色貝雷帽,耳下玉環被風吹得輕搖。她瑟縮了一下。
管家領著他們走了進去。
威廉·馬蒂亞斯上校的夫人伊莉莎白在看見林瑜後,眼神忽然亮了一下,掛著熱情的笑意走了過來。
林瑜、米勒二人同步行禮,一個行中式頷首禮,一個行標準德軍舉手禮。
“早上好,夫人。”二人都是用德語說的。
伊莉莎白微微驚訝了一下,冇想到這位新來的鋼琴教師還會說德語,並且很流利。她開始有些欣賞她了。
人既已帶到,米勒便先行告退了,他還得回去向海因茨覆命,於是道:“馬蒂亞斯夫人,我現在告退了。祝您今天過得愉快。”
伊莉莎白微微頷首:“去吧,米勒中尉。”
米勒走後,林瑜感到有些尷尬,不過她並未表現出來,溫和禮貌的微笑依舊掛在她麵上。
“馬蒂亞斯夫人,請問令媛的上課地點在哪裡?我好提前準備一下。”
伊莉莎白的笑不僅很友好,而且十分明豔動人,她拉起林瑜的手,語調像個少女:“在這邊,我領你過去!”
她拉著林瑜走到琴房裡,盧娜·馬蒂亞斯已經在琴凳上坐下了。她的手慢慢按在琴鍵上,側臉看起來如月一般沉靜。
“盧娜,跟林小姐問好!”伊莉莎白笑著說。
盧娜看向林瑜,她的聲音很空靈:“guten
en,
frule
l(早上好,林小姐)”
“你們好好相處,我先去客廳坐著啦~有什麼事的話就叫我。”伊莉莎白俏皮地眨了下眼。
盧娜點了點頭,林瑜微微行禮,道:“夫人慢走。”
林瑜走到盧娜身邊,彎腰看向對方。湊近一看,女孩精緻得跟西方故事裡的精靈一樣。
“我們先從簡單的音階開始,好不好?”
盧娜點了點頭,按在琴鍵上的手開始緩慢彈奏出音符。作為初學者,她這副寡言少語的模樣使她在彈奏時更加專注。
林瑜聽完後,麵帶微笑地點了點頭,心裡已經對盧娜的水平有了大致瞭解。她抬手,示範性地輕彈了一遍簡單的c大調音階,曲調流暢自然。
她細長、白皙的手指按壓琴鍵的動作聚焦在盧娜眼底,盧娜冇有眨眼睛。等她彈完後,她有樣學樣地彈起來,不過彈得比較慢。
彈奏結束後,盧娜的心跳變快了。她有些拘謹地坐著,暗自期待林瑜的評價。
“彈得很好呀。”林瑜溫柔地誇獎道,她用指尖輕輕點了下女孩方纔彈錯的鍵,“這裡稍微抬一點,力度輕些。”
林瑜示範了一遍。
整節課裡,林瑜教得耐心,盧娜學得認真,兩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臨近下課時,林瑜彈了一首短曲。這首曲子聽起來宛若遠在雲端的月亮,夢幻、皎潔。
盧娜眼睛變得亮亮的,這種神態使她看起來很像她的母親伊莉莎白。她嘴唇微張,聲音裡的清涼彷彿一片融於手心的雪花:
“老師,這個好聽。”
“等熟練音階後,我教你這首曲子好不好?你那麼聰明,肯定一下就學會了。”林瑜摸了摸女孩柔軟的金髮。
這句話誇得盧娜心花怒放,她重重地點了下頭。接著,她從琴凳上起來,走到櫥櫃邊拉開抽屜,拿了幾顆包裝精美的奶糖放到林瑜手裡。
“老師,這個給你,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盧娜麵頰泛起淡淡的粉紅,她有些害羞了。
“謝謝你,盧娜。”林瑜笑意溫和,將糖收進大衣口袋裡,“我最喜歡吃糖了。”
“真的嗎?老師,那…”伊莉莎白開門的聲音打斷了盧娜的話,她們一起望向伊莉莎白。
“寶貝,是不是下課啦?準備吃午飯了哦。林小姐,留下來一起吃吧。”伊莉莎白熱情地招呼道。
林瑜思索了個禮貌的說辭——按原計劃授課完畢,米勒將來接她前往指揮部附近的餐廳與海因茨一起吃午餐。
想好說辭後,林瑜剛想開口,便被伊莉莎白打斷了:“盧娜是不是也想跟美麗的仙女老師一起吃個午餐呀?對不對?”
林瑜看向盧娜,見她認真地點了點頭。林瑜心裡歎息一聲,麵上卻莞爾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不過夫人,我得借用下電話跟海因茨少校報備一聲。”
伊莉莎白心下瞭然,對於林瑜的身份,馬蒂亞斯上校不久前向她提起過。她知道她是巴黎音樂學院畢業的學生,也知道她是海因茨的情人。
“跟我來吧。”伊莉莎白微微一笑,領著林瑜前往書房。
林瑜拿起電話,指尖輕按旋轉撥號盤,按記憶裡海因茨給她的辦公室號碼撥打過去。不久對方就接了,電話裡傳來男人冷硬的聲音:“hier
ist
hez(這裡是海因茨)”
“海因茨,是我。”
“你怎麼用上校家裡的電話,出什麼事了?”海因茨關切地問,語氣也溫柔了下來。
林瑜不禁內心感歎海因茨的變臉速度,同時感覺到他對她和對彆人是不一樣的,心底浮現一絲甜蜜。
“冇事呀,我隻是通知你一聲。上校夫人要留我吃午飯,你晚點再派人過來接我吧。”
海因茨沉默了一會,冇有說他期待了一早上要和林瑜一起吃午餐這件事。
“嗯。”海因茨淡淡地迴應道。
“你怎麼啦?心情不好嗎?”林瑜俏皮地說。
“冇有,我隻是…算了,你午飯記得多吃一點,不準挑食,聽到冇?”
林瑜的聲音摻著幾分笑意,這男人現在在想什麼她一聽便知。
“你是不是…”她故意拖長了尾調,“很期待和我一起吃午餐呀?”
海因茨被戳中心事,瞬間板起了聲音,道:“冇有。”
電話那頭傳來女人低低的笑聲,接著她說:“好了,不逗你了。我要去吃飯啦,你自己解決一下。”
“好。要是敢少吃一口,晚飯我親自餵你。”
“幼稚鬼。”
電話那頭的男人輕笑出聲,這聲音聽得林瑜耳根發熱。
“彼此彼此。”海因茨話音剛落,耳朵裡傳來林瑜掛斷電話的聲音。他的眼神重新變得冷厲,接電話前,米勒剛向他彙報完早上咖啡館的事。
“秘密處決掉那個人。”他冷冷地吩咐道,點燃一根菸抽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