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也就是顧庭筠忌日當天。
經曆昨夜迷亂的情事,林瑜卻起得很早。絲毫冇有感到睡眠不足帶來的困頓、疲憊。
以軍事演習為由,文森森林周邊區域被海因茨封鎖了,米勒率領著一隊衛兵警戒在外圍。
冷風一吹,林瑜的頭腦更加清醒。海因茨牽著她的手步入森林,另一隻手拎著一袋祭物,是他照她的吩咐派人到林家拿的。
林瑜身著一身素衣,這種寡淡的著裝,反倒顯得氣質更加清冷。而海因茨仍舊是一身漆黑硬挺的黨衛軍製服,胸前佩戴著線條冷峻的鐵十字勳章。
走到合適的位置後,林瑜停了下來。從海因茨拎著的袋子裡拿出祭物,俯身將墨綠絹布鋪展於大石上,再將小相框放置在絹布上,框裡嵌著顧庭筠的半身照,她的笑容彷彿微風般輕快。
剛直起身,一陣朔風穿林而來,林瑜忙扶住相框。海因茨走到風襲來的方向,擋住了穿林風。
林瑜回過頭向他微微笑了下,做了個“謝謝”的口型。風停了後,海因茨走過來,蹲下來將毛毯鋪在林瑜跟前,才默默退回到先前的位置站定。
他望著林瑜,她將白瓷盤擺在絹布中央,黃紙整齊地迭放在盤邊,之後點燃了兩支香燭,這是一種他看不懂的儀式。接著,她整理了下衣襟,麵朝照片躬身叁叩。
海因茨呼吸微滯,林瑜姿勢端正,宛如鬆竹立於寒岩前,恍惚間,這種姿影竟與照片上的女子對上幾分。
林瑜屈膝跪於毯上,閉眸,低聲唸誦祭文,是海因茨聽不懂的語言。
“紙焚煙升,遙寄哀思。嗚呼哀哉,伏惟尚饗…”
忽有一陣柔風拂過。林瑜微仰起頭,彷彿雨滴棲於風裡,在風裡,她唇瓣微啟。
“娘…”
她隱約聞見一股清冽竹香。然而這香氣,隨柔風的停歇,便趨於消散了。
林瑜沉默地劃燃火柴,將黃紙逐張點燃,置於白瓷盤內,火光攀上臉頰。
黃紙燃燒殆儘後,海因茨走過來,微微向照片頷首致意,接著扶起林瑜。
海因茨幫林瑜將祭物收進樟木盒,裹上素布,再仔細放入袋中。之後,他重新牽起她的手,朝林外走去。與她冰涼的體溫相比,他始終是熾熱的。即使手牽著手,他仍走在前麵,下意識地將她擋在背後。
這一天冇有陽光,周遭被一片灰濛籠罩,森林裡迴盪著靴子踩過枯葉、積雪的聲響。林瑜微抬起頭,望著他,與從前一樣,又不太一樣。
從前,他是她的敵人。
天空忽然降雪了。林瑜停了下來,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落在肌膚上,融化成水,無色、無味。
海因茨回身,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情景。林瑜唇角微勾,眉眼間卻流露出淡淡的憂戚。她看向他,長髮在風中飄搖。
“雪落成雨,已經失去自己的顏色了。”
海因茨捧起林瑜接雪的手心看了看,神情溫柔,“落在你手心,就有了顏色。”
“你的顏色。”他又補了一句。
林瑜錯愕地看著他,“我不知道我該是什麼樣的。”
“隨心而動。”
“什麼意思?”林瑜不解地皺了下眉。
“在你小時候,算命的跟你說‘隨心而動,便是渡己’。不是嗎?”
“這你都記得。”她還以為他腦子裡隻有工作。
“關於你的事,我都記得。”海因茨認真地說,林瑜微微一怔。
“隨心而動…”她喃喃道,手放在左胸處,感受著心臟的悸動,導致心跳的人其實就在她身邊。
“跟著你,算不算?”
海因茨輕笑出聲,在他眼裡,林瑜有些時候真是天真得可愛。他伸手颳了下她泛紅的鼻尖,“不是決定隨我下地獄了嗎?現在又反悔了?”
林瑜被逗笑了,眉眼舒展開來,“你信神嗎?”
“不信。”
“我也不信。”
兩人相視一笑。
“海因茨,我喜歡和你在一起。”林瑜抓住海因茨的手晃了晃,“我的任何一麵,你似乎都能接受。”
海因茨將林瑜攬入懷裡,她的側臉貼在他的胸膛上,隔著軍服布料,聽見了他同樣的心跳聲。
“包括你裝的時候。”男人低低地笑了,輕吻了下她的額頭。
“我什麼時候裝了?”林瑜辯解道,她對自己以前的演技保持自信。
“很多時候。”海因茨寵溺地說,“我不列舉了。”
林瑜往他懷裡縮了縮,男人身上冷冽的氣息令她安心。
“我希望時間停下來。”
“為什麼?”海因茨奇怪地問,同時手輕撫上她的後腦勺。林瑜的腦子裡充斥著許多他不理解的想法,他將其歸咎為她高效的記憶係統。“它又在吵了嗎?”
林瑜搖了搖頭,“你在我身邊的時候,它總是很安靜。”
海因茨將她摟得更緊,心臟因為她的話而發緊。
“我很心疼你。”海因茨說,眼前浮現那晚林瑜坐在書桌上驟然渙散的瞳孔,現實裡僅過去幾秒,但幾秒足夠讓林瑜的大腦給她上演一場走馬燈似的回憶。
“我已經習慣了。”林瑜試圖微笑,但嘴角像被凍僵般笑不出來,“用來學習的話,它其實是一位好幫手。”
“我從未需要過任何人,但是我需要你,海因茨。”她認真地說。
雪還在下,林瑜抬手看了下腕錶,秒針一刻不停地在走著。
時間永遠也不會停下來。
“我們走吧。”
海因茨應了一聲,握緊她的手,放慢了步速。
雪落在了他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