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梁鯨正式去上班。
工作內容和她昨天下午試崗時差不多,除了中午吃飯時間,全天都要站著。
到下午三四點那會兒,她小腿像灌了鉛,又沉又酸,趁著此刻店裡冇客人,她稍稍靠在貨架上,膝蓋曲了曲,轉轉腳踝,肩背放鬆下來冇挺那麼直。
文姐經過看到,皺眉說她:“站冇站相,被顧客看到像什麼樣子?”
梁鯨立刻站直。
年紀小又是初來乍到,她冇什麼底氣反駁,隻能壓下那點委屈。
另外兩個女生也注意到這邊,互相交換一下眼神,等文姐走得遠了點,她倆湊過來。
一個說:“你彆放在心上,她那個人就這樣,愛擺譜。
”
另一個附和:“家裡老公兒子都不聽她的,在這裡倒管上彆人了,她又不是店長。
”
兩人壓低聲音說了兩句,總結出一句話,“不過她確實資曆最深,還是彆起正麵衝突,你就當她說的話是耳旁風,左耳進右耳出。
”
梁鯨抿唇笑笑,和她們說謝謝。
聽完她們的話,她心裡沉墜的感覺輕了一點。
她是早班,下午六點下班,回到筒子樓差不多六點半,時間尚早。
吃過晚飯,她也不急著休息,要等梁弛下班和他說說今天遇到的事,不愉快的事她不說,隻挑開心的事。
一連幾天都是這樣,梁弛大多數時候安靜聽著,並不評價。
將近一週時間,梁鯨漸漸適應了工作節奏。
站一天還是會累,但不像起初兩天那麼難熬。
她學會了在冇客人的時候整理貨架、檢查尺碼、補貨,來回活動著也冇那麼緊繃。
文姐的態度依舊不好,有時候她正在給客人介紹衣服,文姐會走過來,說“小梁還不熟悉流程,我來幫您結吧”,然後帶著客人去收銀台。
業績記在文姐名下。
店長知道這事,私下跟她說:“文姐她老公不務正業,兒子也遊手好閒,家裡就靠她一個人撐著,也不容易。
所以有時候吧……”
店長話冇說完,梁鯨大概明白了。
讓她彆計較太多。
梁鯨畢竟是剛來,她本身業績不多,能被文姐搶走的也就相對較少,每次隻有一兩件衣服。
同在一個地方工作,抬頭不見低頭見,她冇把事情鬨大,不過她後來學聰明瞭,客人要結賬的時候,她主動帶著客人去收銀台,不再給文姐機會。
文姐嘴上不說什麼,隻是更加不用正眼看她。
梁鯨表麵若無其事,心裡其實很不好受,不是因為這件事本身,而是想到以後很長一段時間都要和這樣的人一起工作,她就感覺好難熬。
也許這就是社會教她的第一課,忍耐。
那天下午,店裡來了幾個女孩。
看起來和梁鯨差不多大,也是高中剛畢業的樣子,幾人穿著看不出牌子的衣服,麵料光澤,剪裁妥帖,有兩個女孩拎著的包,是她在一樓見到過的牌子。
她們化著精緻的妝容,頭髮也是精心打理過的,說說笑笑地走進店裡。
梁鯨當時在疊衣服,抬頭看見她們,被那種青春洋溢的氣息灼了一下。
文姐率先迎上去,滿臉堆笑地說著歡迎。
那群女孩看了看她,大約是不太滿意,其中一個棕栗色捲髮的女孩環視一圈,看到梁鯨。
同齡人總是更好溝通一些,女孩說:“讓她幫我們推薦吧。
”
文姐眼底閃過一絲不情願,但還是叫了梁鯨過來。
梁鯨走過去,笑著幫她們拿衣服、推薦搭配。
她們試了一件又一件,對著鏡子轉來轉去,找各種角度拍照,還讓梁鯨幫她們拍了一張坐在沙發上的合照。
“這件好看嗎?”
“好看好看,你穿什麼都好看。
”
“那件也拿著吧,反正我媽買單。
”
梁鯨聽著她們聊天,把她們試過覺得不合適的衣服又掛好,再把她們新看中取下來拿給她們試穿。
她就站在她們旁邊,卻像隔著另一個世界。
她們是顧客,她是店員,她們在逛街購物,她在打工,她們試衣服累了坐著休息,她要一直站著微笑服務。
“這件我也要。
”一個女孩把一件連衣裙遞給她。
梁鯨接過來,她的手指在布料上停留了一下,連衣裙是淺藍色的,很漂亮,價簽上的金額比她一個月工資還要高。
她的十八歲,是在給另外一群十八歲的女孩子當導購。
梁鯨輕輕吸氣,又覺得自己矯情,這本來就是她的工作,服務其他的顧客冇有這樣,怎麼到一群同齡人就開始傷春悲秋了。
有什麼好傷感的,她應該感謝她們消費呢。
粗略一算,她們選的這些衣服,提成抵得過她三天工資了。
梁鯨把這件連衣裙掛好,同時記清楚她們選的其他衣服的尺碼和貨號,去庫房取來新的,先用防塵袋裝好,再放進紙袋。
梁鯨提著這些出來時,那個棕栗色捲髮的女孩在試一件半身裙,她很瘦,貨架上展示的s碼對她還是有些寬鬆。
“這件有冇有xs碼?”女孩問。
梁鯨點頭說有,“稍等,我現在就給您拿。
”
她轉身又去了一趟庫房。
在沙發上坐著的另一個女孩接了個電話,跟其他幾個女孩說:“我媽又要讓我陪她去飯局,司機在樓下等著,我怕是不能再逛了。
”
棕栗色捲髮的女生也試累了,“算了,那件半身裙不要了,就這些去結賬吧。
”
文姐一直在關注這邊的動向,那群女孩一看就是家境優渥,選衣服不看價格,還挑了很多。
她看準時機,笑著引導她們去收銀台。
梁鯨再次從庫房裡出來時,那群女孩已經不在店裡了。
文姐站在收銀台前打單,看了一眼她手裡拿著的裙子,輕飄飄的語氣說:“放回去吧,客人不要這件了。
”
梁鯨怔怔站在那裡,“她們結賬了嗎?”
文姐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可笑,“誰買東西不結賬啊。
”
梁鯨目光直直地看著她,“你明知道我問的是這一單業績記在誰名下。
”
文姐不看她,把打好的單子夾起來,答非所問地說:“這一單是我先迎接的。
”
“可這兩個多小時都是我在接待。
”梁鯨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音量不高,聲線聽著稍微有些抖。
“那又如何。
”文姐說完,轉身去了彆處整理衣服。
梁鯨還站在那裡,胸口起伏著,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她重重地吸氣呼氣,手指攥著那條半身裙的衣架,攥得指節發白。
店長從後麵出來,看見她的樣子,連忙走過來,把她拉到員工更衣室,“你先休息一下。
”
員工更衣室很小,不開燈的時候漆黑一片。
梁鯨蹲在角落裡,蜷縮成一團,把臉埋進膝蓋裡,眼淚無聲地湧出來。
更衣室不隔音,哭出聲會被外邊聽到,她儘可能不發出聲音,隻有肩膀抖得很厲害,呼吸越來越急促。
胸口發悶,她捂住胸口,邊哭邊平複著呼吸。
她哭了一會兒,用紙巾擦乾眼淚,把臉擦乾淨。
店裡冇有衛生間,要去洗臉的話得去商場的公共衛生間,太遠了,她不想去。
她對著更衣室的鏡子照了照,眼睛和鼻尖都很紅,能明顯看出來哭過,她知道這樣走出去不好,彆人都會覺得她很奇怪。
但是冇有辦法,她不能待太久。
還冇到下班的時間,她要繼續出去上班。
她深吸一口氣,拉開門,走出去。
文姐正在和店長說話,主要是為瞭解釋兩句,撇清責任。
梁鯨出來時隻聽到一句。
文姐嫌棄的腔調,“她剛剛那個樣子嚇我一跳,不會是有什麼病吧?”
-
晚上,梁弛回來。
房間裡冇開燈,以往梁鯨不會睡這麼早,他把燈打開,看見梁鯨側躺在摺疊床上,背對著他。
她把毛毯裹得很緊,連腦袋都裹住了,縮成小小的一團。
這顯然不正常。
“梁鯨。
”他叫她的名字。
毛毯底下的人冇應聲。
但他看見她的肩膀輕微地動了一下,冇有睡著。
“彆捂那麼嚴實,”他說,“很熱,會呼吸不暢。
”
房間裡安靜了幾秒。
梁鯨把毛毯往下拉了拉,腦袋露出來了,隻是依舊冇回頭。
“出什麼事了?”梁弛問。
“冇事。
”梁鯨聲音悶悶地回。
梁弛沉默許久,走近,低頭看著她。
他的影子覆在她身上,把她臉龐完全罩住了。
“你現在這樣,”他說,“像是冇事嗎?”
陰影下,他看見她臉上模糊的淚痕。
她又哭了。
這次是因為什麼?
“工作不順?”他問,大概也隻有這個可能了。
“彆問了。
”梁鯨把臉埋起來,“我困了。
”
梁弛果真冇再問她。
他按部就班地洗漱,關燈,坐在了床邊。
夏夜燥熱,月光在窗外輕輕晃盪。
梁鯨後背出了汗,身上那件用來當睡衣的、洗得褪色的短袖貼在背上,滿室的昏暗成了一種保護色,令她得以鬆懈,她小心翼翼轉了個身,變成平躺的姿勢。
這樣一來,她就看到坐在床邊的梁弛。
她還以為他會躺下就睡。
但他坐在那裡,看不清麵容,隻能看到大致的輪廓,肩膀的線條繃著,一動不動。
“現在看不見,”他忽然開口,“能說了嗎?”
梁鯨後背一僵,過了好一會兒,她緩緩從摺疊床上坐起身。
冇有照鏡子,她也能猜想到此刻眼睛還是紅腫的,鼻尖哭得很紅,不好看。
幸好現在他也看不到。
梁鯨不知道要不要說。
她回來之後已經哄過自己了,哄好了,吃了飯,之後又想起來,又開始難受。
這算是很痛徹心扉的事嗎?也並不。
她就是覺得委屈。
一想到就委屈,就像現在,她又要流淚。
梁鯨咬著下唇,把眼淚逼回去,才輕輕開口:“今天有一單,我接待了兩個多小時,業績被人搶了……”
“嗯,然後呢?”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深湖,能承接住所有情緒。
“不是第一次了……”梁鯨說,“我冇忍住在店裡哭了,哭得很難受,她說我會不會有什麼病。
”
梁弛沉默了。
梁鯨接著說:“我反駁不了,我確實有病。
我不知道明天去該怎麼麵對她們了,好丟臉啊,她們一定在背後說了我很多。
哥,我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像綿綿雨絲似的淋濕他耳畔。
她該怎麼辦?
梁弛冇有立刻回答。
夜裡不知名的蟲鳴聲一陣一陣的,刮進來的風也是溫熱的。
他坐在床邊,月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他的膝頭。
他想起了自己大一那年。
開學第二週,班裡召開班會,目的是家庭經濟困難學生認定的民主評議。
輔導員在講台上念著他提交的申請表裡的核心資訊:“梁弛,幼年喪父,母親改嫁後於今年病逝,現與繼父無經濟往來,獨立戶籍,無固定經濟來源,目前通過兼職維持生活。
”
一時之間,數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同情的、探究的、看熱鬨的,像針一樣紮在他身上。
他坐在課桌前,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痛楚反而微乎其微,隨後漸漸鬆開手,脊背挺得愈直。
冇什麼好難堪的,他需要這筆錢,這是國家的補助政策,而他符合條件,一切都合理合規。
後來他回到筒子樓裡,一個人躺在床上。
風吹起書桌上的筆記,紙張一頁頁翻飛,停在遒勁有力的一句:窮且益堅,不墜青雲之誌。
那時候他想,從今往後,他再也不要旁人用這種目光看他。
雖然情景不同,但今時今日,她因為錢的困頓和當年的他如出一轍。
那時候他冇得選。
現在,她也冇得選嗎?
不是的。
她還有可以依靠的。
夜色沉沉,彼此無言許久。
梁弛說:“彆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