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工作室,彷彿從一個短暫抽離的夢境,跌回了現實。
熟悉的繪圖桌,堆積的材料樣本,電腦螢幕上未完成的施工圖,還有周曉曉端來的、溫度剛好的美式咖啡。一切都和往常一樣,卻又似乎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悄無聲息地改變了。
蘇清顏坐在辦公桌前,手裏握著溫熱的咖啡杯,目光落在窗外明淨的秋日天空上,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遠。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昨夜門把冰涼的觸感,眼前晃動著走廊昏暗光線下那個倚牆而坐的沉默側影。
“蘇老師?蘇老師?”周曉曉的聲音將她的神智拉回。
“嗯?怎麽了?”蘇清顏回過神,看向一臉疑惑的助理。
“您沒事吧?從早上回來就有點心不在焉的。”周曉曉關切地問,“棲雲山現場還順利嗎?昨天雨那麽大,沒遇到什麽麻煩吧?”
“沒事,很順利。”蘇清顏垂下眼睫,用喝咖啡的動作掩飾瞬間的不自然,“現場看過了,有些新的想法,正好修改圖紙。工地那邊,秦特助說等天晴透了,土層幹燥些再進場,大概還要等幾天。”
“哦哦,那就好。”周曉曉放下心來,又興致勃勃地說起別的事,“對了蘇老師,‘雅築生活’那期專題上市了,反響特別好!我早上刷社交平台,看到好多人轉發討論您的專訪和作品呢!還有幾個之前聯係過但沒下文的設計雜誌,今天上午居然主動發郵件來約訪!”
事業上的進展是實實在在的喜悅。蘇清顏打起精神,和周曉曉一起檢視了郵件和網路反饋。正如周曉曉所說,“雅築生活”的專題為她帶來了不小的關注度,業內評價頗高,甚至有幾個潛在客戶通過雜誌社輾轉聯係過來,諮詢設計事宜。
“清境”工作室的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進入更多人的視野。蘇清顏看著那些或讚美或探討的評論,心裏充盈著成就感。這是她想要的,憑借作品和理念贏得認可。
忙碌的工作稍稍衝淡了心底那抹異樣的悸動。她強迫自己將全副精力投入到棲雲山圖紙的修改中,將昨天在湖畔莊園汲取的靈感和感悟,一點點落實到具體的線條、尺寸和材質選擇上。隻有在偶爾停筆的間隙,或者在茶水間獨自衝咖啡時,窗外掠過的車影,空氣中漂浮的細微塵埃,才會讓她恍惚間,想起另一雙深邃的眼睛,和那無聲守護的夜晚。
接下來的幾天,風平浪靜。陸時衍沒有主動聯係她,工作上的事務依舊通過秦峰,嚴謹高效,沒有一絲多餘的閑話。彷彿莊園之行和雨夜留宿,真的隻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隨著天晴而消散了。
蘇清顏在最初的悵然若失後,也漸漸調整好了心態。她告誡自己,這樣最好。保持適當的距離,專注於各自的事業。那些微妙的情愫,或許隻是特殊環境下的錯覺,當生活回歸正軌,自然會慢慢淡去。
然而,有些種子一旦落下,即便沒有刻意澆灌,也會在心的縫隙裏悄然生長。
週三下午,蘇清顏正在和一位意向客戶通電話,溝通一個小型藝術空間改造的需求。周曉曉輕輕敲了敲門,用口型無聲地說:“陸氏,秦特助。”
蘇清顏對客戶說了聲抱歉稍等,捂住話筒,用眼神示意周曉曉讓秦峰稍等。幾分鍾後,她結束通話,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讓周曉曉請秦峰進來。
“蘇小姐,打擾了。”秦峰走進來,手裏拿著一個檔案袋,依舊是一絲不苟的專業模樣。
“秦特助,請坐。是棲雲山專案有什麽新指示嗎?”蘇清顏起身為他倒了杯水。
“陸總讓我送份資料過來。”秦峰將檔案袋遞給她,“這是陸總讓人整理的,關於北歐幾家頂級山地度假酒店的建築和室內設計案例,以及他們在可持續設計和與自然環境融合方麵的技術報告。陸總覺得,或許對棲雲山專案後續的細節深化有參考價值。”
蘇清顏接過檔案袋,有些意外。這份資料顯然不是專案必需的,更像是……額外的、用心的分享。她開啟粗略翻看,裏麵是厚厚一遝列印精美的圖文資料,甚至還有幾本相關的英文原版書籍摘要,顯然是花了功夫蒐集整理的。
“這……太詳細了。謝謝陸總,也辛苦秦特助。”蘇清顏真心道謝。這些資料正是她目前所需的,能提供更廣闊的視角和更前沿的技術思路。
“蘇小姐客氣。陸總還說,”秦峰推了推眼鏡,語氣平穩地轉述,“如果您對其中某個案例特別感興趣,或者有想實地考察的地方,可以提出來,他可以安排。”
安排實地考察?蘇清顏心跳微微快了一拍。這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甲方對乙方的“支援”範圍。
“暫時……應該不用。這些資料已經很好了,我會仔細研究。請代我謝謝陸總。”她保持著禮貌而克製的態度。
“好的。那我就不打擾了。”秦峰點頭告辭。
送走秦峰,蘇清顏坐回位子,看著桌上那份厚重的資料,心情複雜。他總是在她需要的時候,恰到好處地提供幫助,不張揚,不刻意,卻無法忽視。就像一場細雨,無聲地浸潤,等你察覺時,土地早已濕透。
她深吸一口氣,拋開雜念,開始研讀那些資料。很快,她便被其中精妙的設計和創新的技術所吸引,沉浸其中,甚至做了不少筆記。這份資料的確很有價值。
接下來的幾天,類似的“巧合”又發生了兩次。
一次是她為了一個傢俱定製細節,想找一種特定紋理和硬度的北美黑胡桃木實木大板,跑了幾個建材市場都沒找到特別滿意的。正有些頭疼時,秦峰打來電話,說陸氏旗下一家合作多年的高階木材商最近剛到了一批頂級原料,其中可能有她需要的,並給了她聯係方式。蘇清顏聯係後,果然找到了近乎完美的材料,價格還比市場價優惠不少。
另一次是她加班到晚上九點多,饑腸轆轆,正想著隨便點個外賣對付一下,前台卻打來電話,說有一位“跑腿小哥”送來了餐點,指定給蘇小姐。她下樓一看,是一個精緻的保溫袋,裏麵是“聽雨軒”的幾樣清淡菜品和湯品,正是上次在棲雲山腳下吃過的那家。沒有署名,但她知道是誰。
她沒有打電話去問,也沒有發資訊道謝。彷彿這是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她默默收下這些細致入微的關照,心裏那池春水,被攪動得漣漪不斷。
她開始不自覺地,在畫圖累了的時候,望向窗外發呆,期待看到那輛黑色的車。開始在意手機有沒有新資訊,即使隻是秦峰發來的工作郵件。開始在某些似曾相識的場景——比如看到雨滴落在玻璃上,比如聞到檀香混合舊書的氣息——時,心神恍惚。
林薇薇約她吃飯,一眼就看穿了她的不對勁。
“顏顏,你最近怎麽回事?魂不守舍的。”林薇薇夾了一筷子水煮魚給她,眯起眼睛打量她,“有情況?從實招來!”
蘇清顏戳著碗裏的米飯,猶豫了一下,還是將莊園之行和雨夜留宿的事,簡略地說了一遍,當然,隱去了門外守護的細節,隻說因為暴雨被迫留宿,他很有風度。
即便如此,林薇薇也聽得眼睛發亮,隨即又皺起眉頭。
“我就知道!陸時衍果然對你有意思!這又是私人莊園,又是雨夜共處一室的,偶像劇套路啊!”林薇薇壓低聲音,“那他有沒有……趁機表示什麽?或者,有什麽越軌的舉動?”
“沒有。”蘇清顏搖頭,臉頰微熱,“他很尊重我。我們……就像普通朋友一樣相處。”
“普通朋友?”林薇薇嗤笑,“哪個普通朋友會對你這麽上心?送資料、找材料、送宵夜?顏顏,他這是在溫水煮青蛙,一步步滲透你的生活呢!”
溫水煮青蛙……這個詞讓蘇清顏心頭一凜。她不是沒有感覺,隻是不願深想。
“薇薇,我有點亂。”她放下筷子,語氣迷茫,“我不知道他怎麽想的,也不知道我自己……是怎麽想的。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有時候覺得很安心,有時候又覺得很慌。看到他為我做的事,我會感動,可又怕這一切隻是鏡花水月,或者……別有用心。”
“你的擔心很正常。”林薇薇握住她的手,表情認真起來,“麵對陸時衍那樣的男人,沒點警惕心纔怪。不過顏顏,感情這種事,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你得跟著自己的感覺走。但記住,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守住自己的底線和驕傲。他若真心,自然不會逼你;他若假意,遲早會露出馬腳。在一切明朗之前,享受這種曖昧可以,但別輕易交心,更別迷失自己。”
蘇清顏點點頭。林薇薇的話總是能讓她清醒幾分。
“對了,顧言澤最近有聯係你嗎?”林薇薇問。
蘇清顏眼神黯了黯:“偶爾會發資訊問候,問我工作忙不忙,注意身體。我……不知道該怎麽麵對他。”那晚在茶室,顧言澤的溫柔放手,讓她既感激又愧疚。
“順其自然吧。顧言澤是明白人,他既然選擇退到朋友的位置,就不會讓你為難。你也不用有太大壓力,正常相處就好。”林薇薇歎了口氣,“就是可惜了,多好的一個人。”
兩人又聊了些別的,這頓飯吃得蘇清顏心事重重。回家的路上,她看著車窗外的霓虹閃爍,忽然覺得這座熟悉的城市,因為某個人的存在,而變得有些不同了。彷彿空氣中都漂浮著某種無形的絲線,一端係著她,另一端,隱沒在城市的某個高處,輕輕牽引。
幾天後,蘇清顏接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電話,來自沈若薇。
“蘇小姐,沒打擾你吧?”沈若薇的聲音在電話裏聽起來清脆悅耳,帶著笑意,“上次去你工作室拜訪,聊得很開心。一直想再約你出來坐坐,不知道你這週末有沒有空?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私房菜館,味道和環境都是一流,想介紹給你。”
蘇清顏握著手機,微微蹙眉。上次沈若薇的拜訪可算不上“開心”,那充滿試探和隱隱敵意的話語,她記憶猶新。但對方姿態放得低,語氣熱絡,直接拒絕顯得太小家子氣。
“沈小姐客氣了。不過我這週末可能有點忙,棲雲山專案……”
“就一頓飯的功夫,不會耽誤你太多時間。”沈若薇打斷她,語氣親昵,“再說了,我跟時衍也是多年的朋友了,你又是他這麽看重的設計師,於情於理,我們都該多走動走動,你說是不是?就當給我個麵子嘛,蘇小姐。”
她把陸時衍搬了出來,話說到這個份上,蘇清顏再拒絕就顯得不近人情了。她沉吟片刻,隻好答應:“那好吧。謝謝沈小姐邀請。”
“太好了!那就說定了,週六晚上七點,地方我稍後發你地址。到時候見!”沈若薇歡快地說完,掛了電話。
蘇清顏放下手機,心裏掠過一絲疑慮。沈若薇突然的接近,真的隻是“多走動走動”這麽簡單嗎?
週六晚上,蘇清顏稍作打扮,按照沈若薇發來的地址,來到城西一處僻靜衚衕裏的私房菜館。館子不大,但裝修雅緻,私密性很好。沈若薇已經到了,坐在一個臨窗的包間裏,看到蘇清顏,立刻熱情地起身相迎。
“蘇小姐,你來啦!快請坐。”今天的沈若薇穿了一條藕粉色的連衣裙,妝容精緻,笑容明媚,與上次在工作室時的倨傲判若兩人。
“沈小姐,久等了。”蘇清顏在她對麵坐下,態度禮貌而疏離。
“我也剛到。來,看看想吃點什麽?這裏的招牌菜都很不錯。”沈若薇將選單遞給她,語氣熟稔地介紹了幾道菜,又點了紅酒。
菜陸續上齊,沈若薇果然很會調節氣氛,天南地北地聊著,從時尚藝術到最近的熱播劇,絕口不提陸時衍,也不涉及任何敏感話題。蘇清顏起初還有些戒備,後來見她談吐風趣,見識也廣,漸漸放鬆了些警惕,偶爾也能接上幾句話。
“說起來,蘇小姐的設計真的很有靈氣。我雖然不懂行,但看了‘雅築生活’的專訪,也覺得特別有味道。”沈若薇抿了一口紅酒,笑著看向蘇清顏,“難怪時衍那麽看重你,把你當寶貝一樣護著。上次晚宴的事,我可聽說了,他為了你,差點跟人翻臉。認識他這麽多年,還是頭一回見他這樣。”
話題,終究還是繞了回來。蘇清顏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一頓,抬眼看著沈若薇。對方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羨慕和好奇,彷彿隻是隨口一提。
“陸總是個很仗義的人,見不得合作夥伴被冤枉。”蘇清顏語氣平淡地重複了之前的說辭。
“隻是合作夥伴?”沈若薇挑眉,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分享秘密般的口吻,“蘇小姐,咱們都是女人,有些事,心照不宣。時衍對你,絕對不一般。你是沒看見,他平時對別的女人是什麽樣子,那真是……冷得能凍死人。可對你,又是送資料,又是安排這安排那的,連我看了都羨慕。”
她歎了口氣,眼神變得有些複雜:“說實話,我認識時衍很多年了,他身邊從來沒什麽固定的女伴,我們都以為他眼光高,或者……心裏有人。沒想到,原來是你。蘇小姐,你運氣真好。”
每一句話都像是在捧她,可字裏行間,卻又透著一種微妙的、讓人不舒服的意味。尤其是那句“心裏有人”,和最後那句“運氣真好”,彷彿在暗示,她能得陸時衍青睞,並非因為自身,而是某種幸運或……別的什麽。
蘇清顏放下筷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壓下心頭泛起的淡淡反感。“沈小姐說笑了。我和陸總,隻是工作關係。陸總做事,向來有他的原則和理由。至於其他的,我不清楚,也不便揣測。”
她的回答依舊滴水不漏,沈若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惱意,但很快又被笑容掩蓋。“好好好,不說這個。來來,嚐嚐這道蟹粉獅子頭,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接下來的時間,沈若薇不再提陸時衍,又聊起了別的。但蘇清顏能感覺到,對方看似熱情的笑容下,那探究和評估的目光從未離開過自己。這頓飯,吃得她如坐針氈。
結束時,沈若薇搶著買了單,又親熱地拉著蘇清顏的手說:“今天聊得真開心,以後我們可要常聯係。我朋友多,到時候有什麽合適的專案,也幫你介紹介紹。”
“謝謝沈小姐好意。”蘇清顏抽回手,禮貌地道別。
坐進回家的計程車,蘇清顏才輕輕舒了口氣。沈若薇的刻意接近,讓她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這個女人,絕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單純熱情。她對陸時衍的心思,恐怕也不僅僅是“多年的朋友”那麽簡單。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陸時衍發來的資訊,很簡短:“剛結束應酬。明天下午有空嗎?棲雲山現場,有個關於入口景觀的細節,想聽聽你的意見。”
看著這條公事公辦的資訊,蘇清顏紛亂的心緒奇異地平靜了一些。她回複:“好的,陸總。時間地點?”
他很快回複了時間和集合地點。
蘇清顏看著螢幕,指尖輕輕劃過那個名字。沈若薇的話,林薇薇的提醒,自己內心的慌亂和悸動,交織在一起。
而他,依舊用這種沉穩的、不容置疑的方式,存在於她的生活和工作裏,不疾不徐,卻步步為營。
她不知道前方是陷阱,還是港灣。
隻知道,自己似乎已經踏上了那條被他無形中牽引的路,再難回頭。
漣漪已泛,風波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