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蘇清顏將自己投入了近乎瘋狂的工作中。棲雲山入口牆體的最終方案、恒致“雁棲山房”的初期深化、工作室接洽的幾個小型專案……她像個永不疲倦的陀螺,用一張張圖紙、一次次溝通、一個個深夜的燈光,將自己牢牢釘在事業的軌道上,試圖用這種極致的忙碌,來對抗內心那日益喧囂的情感與迷茫。
她不再去刻意琢磨陸時衍的每一個舉動,不再反複咀嚼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隻是接受他通過秦峰傳遞的工作安排和必要的支援,然後全力以赴地去完成。她將那套被他拍下的藝術玻璃杯,仔細地鎖進了工作室的陳列櫃最底層,不再去看。她也沒有再回複沈若薇的任何資訊或來電,徹底將她遮蔽。
她開始有意識地拓展自己的人脈圈。除了恒致的專案,她也積極接洽其他通過“雅築生活”專題或同行介紹而來的潛在客戶,哪怕是一些預算有限但理念契合的小專案,她也認真對待。她參加行業沙龍,在專業論壇上發表見解,慢慢積累著屬於自己的口碑和資源。
林薇薇說她簡直是“工作狂魔轉世”,顧言澤也委婉提醒她注意身體。蘇清顏隻是笑笑,說她很好。隻有她自己知道,隻有在全身心投入工作時,她才能獲得片刻的安寧,才能暫時忘記那雙深邃的眼睛和那句沉甸甸的“別怕”。
然而,有些影響是潤物無聲的,早已滲透進生活的肌理。
她會不自覺地,在畫圖軟體裏調出色板時,避開過於甜膩或豔俗的顏色,偏好那些沉靜、有質感的灰調與大地色係——那是他棲雲山專案的主基調。她會在地板材料的挑選上,格外注重觸感和溫潤度——想起他山莊裏光腳踩上去的舒適。她甚至開始習慣在深夜加班時,手邊放一杯溫熱的紅棗茶——那是顧言澤一次順手帶給她的,說對熬夜的人好,她竟也漸漸喝慣了。
偶爾,在極度疲憊的深夜,她關上電腦,站在寂靜的工作室窗邊,望著城市璀璨卻冰冷的燈火,會有一瞬間的恍惚。想起另一個高處,或許也有一盞燈亮著,燈下是那個同樣忙碌、或許也同樣疲憊的男人。
然後,她會立刻掐滅這絲聯想,告訴自己:蘇清顏,專注眼前的路。
這天下午,她正在與一位客戶溝通一處老洋房改造的細節,周曉曉敲門進來,臉色有些古怪,小聲說:“蘇老師,樓下前台說,有位沈若薇小姐送了個花籃到工作室,說是慶祝咱們工作室業務蒸蒸日上……花籃很大,放前台了,要拿上來嗎?”
沈若薇?花籃?蘇清顏眉頭蹙起。這又是什麽把戲?
“不用拿上來,就放前台吧,或者處理掉。”蘇清顏語氣冷淡。她不想和沈若薇有任何形式的“禮尚往來”。
“哦,好。”周曉曉應下,卻沒立刻走,猶豫了一下又說,“送花來的人還說,沈小姐晚上在‘雲頂’餐廳組了個局,都是藝術和設計圈的朋友,想邀請您務必賞光。說……陸總可能也會去。”
蘇清顏握著滑鼠的手指一頓。沈若薇這是不達目的不罷休?還搬出陸時衍?
“回絕掉,就說我晚上有安排了。”蘇清顏不再理會,繼續與客戶溝通。
然而,到了傍晚,她剛結束手頭的工作,準備隨便吃點東西繼續加班,手機卻收到了陸時衍的資訊,隻有短短一句:“晚上八點,‘雲頂’,有事談。定位發你。”
沒有多餘的解釋,沒有詢問她是否有空。是他一貫的風格。但蘇清顏的心卻沉了下去。沈若薇說的,竟然是真的?他也去?那這個局,到底是沈若薇組的,還是他組的?他讓她去,是要談什麽事?
無數疑問湧上心頭。她想拒絕,手指在螢幕上打出“今晚有事”,卻又刪掉。她想起他那句“別怕”。也許,她不該再一味逃避。無論是沈若薇的挑釁,還是他模糊不清的態度,她都應該去麵對。
最終,她回複:“好。”
她回公寓換了身衣服。一條款式簡約的黑色針織長裙,外搭淺灰色的羊絨開衫,將長發鬆鬆挽起,略施淡妝。看著鏡子裏依舊難掩疲憊但眼神還算平靜的自己,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包出門。
“雲頂”餐廳位於京都最高建築的頂層,以絕佳的夜景和昂貴的價格聞名。蘇清顏抵達時,侍者將她引向一個臨窗的包間。門開啟,裏麵的景象卻讓她微微一怔。
包間很大,人卻不多。除了主位上神色淡漠的陸時衍,旁邊是笑容有些勉強的沈若薇,還有兩三個蘇清顏不認識、但看起來氣質不俗的男女。桌上已經擺了些酒水冷盤,氣氛卻並不熱絡,甚至有些微妙的凝滯。
看到蘇清顏進來,陸時衍抬眸,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坐。”他示意自己身邊空著的位置。
沈若薇立刻笑著起身,親熱地招呼:“蘇小姐來啦!快請坐,就等你了。時衍也真是,說有事要談,非要等你來了再說,害我們好奇半天。”
蘇清顏對沈若薇的表演視若無睹,她走到陸時衍身邊的位置坐下,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氣息和淡淡的酒味。他似乎已經喝了一點。
“陸總,您找我有事?”她轉向他,語氣平靜,直接切入正題。
陸時衍沒立刻回答,隻是將一杯溫熱的白水推到她麵前,然後才抬眼,目光掃過桌上其他人,最後落在臉色有些不自然的沈若薇臉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聽得見。
“今天這個局,是沈小姐攢的,說都是朋友,聚一聚。”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無波,“但我來,是因為沈小姐說,她有些關於蘇設計師的‘誤會’,想當著大家的麵說清楚。現在人齊了,沈小姐,請吧。”
他這話一出,包間裏的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那幾位陌生賓客麵麵相覷,顯然沒想到是這麽個“局”。沈若薇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臉色白了又紅,手指緊緊捏著高腳杯的細柄。
“時衍,你……你這是什麽話?”沈若薇強笑著,“我就是想介紹幾個朋友給蘇小姐認識,大家交個朋友嘛,能有什麽誤會……”
“是嗎?”陸時衍身體微微後靠,目光如冰刃般落在沈若薇臉上,帶著洞悉一切的冷冽,“那為什麽我聽到的,是沈小姐幾次三番‘提醒’蘇設計師,說她靠的是我的關係,說她的事業基礎不牢,說我對她隻是一時興趣?還特意‘提醒’她,我和王銘是朋友,恒致的專案也是看我麵子?”
他每說一句,沈若薇的臉色就白一分。蘇清顏坐在旁邊,心髒也隨著他的話劇烈跳動。他竟然……都知道?他是怎麽知道的?是秦峰告訴他的,還是……
“我……我沒有!”沈若薇慌亂地否認,看向其他幾位朋友,試圖尋求支援,“你們別聽時衍亂說,我就是好心……”
“好心?”陸時衍打斷她,聲音裏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寒意,“沈若薇,我上次已經警告過你,別打擾她。你聽不懂?”
他的目光太過懾人,沈若薇被他看得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剩下的話全都堵在了喉嚨裏。
陸時衍不再看她,轉而看向那幾位麵露尷尬的賓客,語氣稍微緩和,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李總,王導,陳小姐,今晚抱歉,讓幾位看笑話了。蘇清顏蘇小姐,是我陸時衍親自選定、並且絕對信任的設計師。她的才華和能力,有目共睹。恒致的專案,是王銘看中她的設計主動邀請,與我無關,以後也不會有關。至於我和蘇小姐的私交,”
他停頓了一下,側過頭,目光落在身旁微微低著頭的蘇清顏身上。那目光很深,帶著一種複雜的、蘇清顏看不懂的情緒,但其中的維護之意,卻清晰無比。
“是我在追求她。”他收回目光,看向眾人,聲音平穩而堅定,像在宣佈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但她是否接受,是她的自由。在這之前,任何人,以任何形式,詆毀她、打擾她、或者試圖用我的名義來壓她、貶低她,都是在與我陸時衍為敵。”
包間裏一片死寂。隻有窗外隱隱傳來的城市喧囂,和頭頂水晶燈流轉的微光。那幾位賓客震驚地看著陸時衍,又看看臉色慘白、搖搖欲墜的沈若薇,最後目光複雜地落在垂眸不語的蘇清顏身上。
蘇清顏隻覺得耳邊嗡嗡作響,血液似乎都衝到了頭頂,又迅速回落,帶來一陣眩暈般的空白。他……他說什麽?他在追求她?他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就這麽說了出來?不是為了維護合作夥伴,而是……以追求者的身份?
震驚、慌亂、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悸動,在她胸腔裏瘋狂衝撞。她緊緊攥著裙擺,指尖冰涼。
“今晚打擾各位雅興了。單我已經買過,各位請自便。”陸時衍說完,站起身,對依舊處於呆滯狀態的蘇清顏伸出手,“我們走。”
他的手掌寬大,指節分明,就那樣攤開在她麵前,帶著不容拒絕的姿態。
蘇清顏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那裏麵沒有戲謔,沒有輕浮,隻有一片沉靜的、等待的深海。
鬼使神差地,她將自己冰涼的手,放入了他的掌心。
他的手掌溫熱幹燥,瞬間包裹住她的冰冷,帶著堅定的力量,將她從座位上輕輕拉了起來。
他沒有再看包間裏任何人一眼,牽著她,在無數道震驚、探究、恍然的目光中,徑直離開了“雲頂”餐廳。
電梯急速下降,狹小的空間裏隻有他們兩人。蘇清顏能感覺到他手掌傳來的溫度,和彼此略微急促的呼吸聲。她不敢抬頭看他,隻是盯著電梯金屬壁上模糊的倒影。
直到走出電梯,來到地下車庫,坐進他那輛黑色的賓利裏,蘇清顏才彷彿找回自己的聲音,幹澀地開口:“陸總,您剛才……”
“我說的是事實。”陸時衍打斷她,發動車子,側臉在車庫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冷硬,“蘇清顏,我沒有那麽多時間和耐心玩曖昧遊戲,也沒有興趣看別人在我眼皮底下耍那些上不得台麵的手段。我喜歡你,想追求你,就這麽簡單。至於你怎麽想,我給你時間,但不會無限期地等下去。”
他的話像一連串驚雷,炸得蘇清顏頭暈目眩。簡單、直接、強勢,不帶任何迂迴和掩飾。這就是陸時衍的方式。
“可是……為什麽?”她聽到自己顫抖的聲音問,“為什麽是我?我們……差距太大了。沈若薇說的,未必全錯。我……”
“沒有可是。”陸時衍將車開出車庫,駛入璀璨的車流,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裏顯得低沉而清晰,“蘇清顏,你很好。聰明,獨立,有才華,也有脾氣。我喜歡的就是這樣的你。至於差距,”他嗤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慣有的、掌控一切的傲然,“那是我的事,不是你該考慮的。你隻需要考慮,你喜不喜歡我,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站在我身邊。”
他把她所有的顧慮和退縮,都輕描淡寫地擋了回來,將最核心的問題,**裸地拋回給她。
蘇清顏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流光溢彩,心亂如麻。他強勢地撕開了所有朦朧的薄紗,將最真實的心意攤開在她麵前。她不能再躲,不能再逃。
喜歡他嗎?
那個雨夜為她撐傘的身影,那些深夜“順路”的守護,那句“你已經做得很好了”,那毫不猶豫的專業支援,那沉默坐在她門外的夜晚,那句“別怕”……點點滴滴,早已匯聚成洶湧的潮水,衝擊著她理智的堤壩。
是的,她喜歡他。這個認知,在此刻,如此清晰而尖銳地浮現出來。
可是,站在他身邊?那意味著什麽?意味著她要踏入一個完全陌生的、充滿審視與爭鬥的世界,意味著她的生活和事業將與他深度捆綁,意味著她可能再也無法做回那個純粹隻為自己夢想拚搏的蘇清顏……
恐懼,依舊如影隨形。
車子停在了她公寓樓下。陸時衍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回答。
車廂內安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許久,蘇清顏才緩緩轉過頭,迎上他深潭般的目光。那裏麵是清晰的期待,是毫不掩飾的勢在必得,也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小心翼翼的緊張?
“陸時衍,”她第一次,沒有用敬稱,叫了他的全名,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我需要時間。不是逃避,是真的需要時間,去想清楚……站在你身邊,意味著什麽,我需要付出什麽,又能得到什麽。在我沒想清楚之前,我不能答應你。”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誠地麵對他,也麵對自己的內心。不卑不亢,不躲不閃。
陸時衍深深地看了她很久,久到蘇清顏以為他會生氣,會不耐煩。然而,他最終隻是緩緩地,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那緊繃的冷硬線條,似乎也柔和了細微的一分。
“好。”他依舊隻說了一個字,但這一次,這個“好”字裏,似乎多了一絲如釋重負的意味。“我等你。但別讓我等太久。”
他推開車門下車,繞到她這邊,替她拉開車門。夜風卷著寒意湧入,蘇清顏下了車。
“上去吧,早點休息。”陸時衍站在車邊,夜色中,他的身形挺拔如鬆,目光沉靜地看著她。
“嗯。你……也早點回去。”蘇清顏低聲道,轉身走向公寓樓。
走了幾步,她忽然停下,回過頭。陸時衍還站在原地,看著她。
“陸時衍,”她看著他,夜風吹起她的長發和衣角,“謝謝你……今晚。”
謝謝你的維護,謝謝你的坦誠,也謝謝你……願意等我。
陸時衍的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他朝她點了點頭,轉身上車。
看著黑色的賓利緩緩駛離,消失在夜色中,蘇清顏站在原地,久久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