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結束後的幾天,蘇清顏在一種微妙的張力中度過。
那日會議室裏,陸時衍的疲憊、他眼底的血絲、他指腹按壓太陽穴的動作,以及那句低啞的“我沒事”,都像烙印般刻在蘇清顏的腦海裏。可他之後便再無訊息,工作事宜照舊通過秦峰,嚴謹高效。彷彿會議室裏那短暫流露的柔軟隻是幻覺。
然而,有些變化是靜默而切實的。
蘇清顏開始更頻繁地在玻璃花房的施工現場見到陸時衍。他總是“順路”過來,或是“剛好”在附近處理別的事務,然後就會踱進這片還在改造中的空間。
有時他隻是在入口處站一會兒,看著工人們施工,目光在那些保留的舊鋼架和正在安裝的新玻璃之間移動。有時他會走到她身邊,看著她手裏的圖紙,問一兩個關於材料節點或施工進度的問題。他的問題總是精準,帶著一種主人審視家園建造過程的認真。
一次,她在和木工師傅確認一處定製格柵的安裝角度,踮著腳在粗糙的牆麵上比劃。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忽然從旁伸出,穩穩地托住了她手中的圖紙另一端。
“這裏,”陸時衍不知何時已站在她身側,另一隻手指了指圖紙上的一處細節,聲音就響在她耳畔,帶著他獨有的低沉,“斜角收口,師傅說得對。按他說的做,視覺上更流暢。”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距離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鬆味,混雜著一絲工地裏細微的塵土氣息。他溫熱的手指就貼在圖紙邊緣,幾乎要碰到她的手背。
蘇清顏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強迫自己專注於圖紙。“好,那就按斜角收口。”她聽到自己平靜地回答,心跳卻不受控製地加快。
陸時衍“嗯”了一聲,卻沒有立刻收回手。他的目光在她側臉停留了一瞬,又轉向木工師傅,交代了幾句關於收口工藝的要求。然後,他才鬆開了托著圖紙的手,那溫熱幹燥的觸感撤離,帶走了圖紙的輕微重量,也留下一種若有所失的空落。
他走開了,繼續去檢視別處。蘇清顏垂眸,盯著圖紙上被他指尖點過的地方,那裏彷彿還殘留著某種無形的溫度。
另一次,是下午。天色忽然陰沉下來,寒風卷著零星的雪粒刮進尚未完全封閉的花房。蘇清顏正蹲在地上檢查新到的地麵石材樣品,一陣寒風灌進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一件帶著體溫的黑色大衣忽然披在了她肩上,沉甸甸的,帶著他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氣息。
“穿上。”陸時衍站在她身後,聲音不高,帶著不容置喙。他自己隻穿著那件煙灰色的羊絨衫,身形顯得更加挺拔。
“不用,陸總……”蘇清顏下意識想拒絕,起身的動作卻被他按在肩頭的手掌輕輕壓住。
他的手隔著大衣的布料,掌心溫熱,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不容掙脫的意味。“穿上,別著涼。”他重複,語氣平淡,卻在她試圖再開口時,又補充了一句,“工地裏沒有多餘的厚衣服。”
這話讓她無法反駁。她攏了攏肩上還帶著他體溫的大衣,低聲說了句“謝謝”。大衣對她來說過於寬大,幾乎將她整個人裹住,袖口長出好大一截。她聞著那無處不在的清冽氣息,感覺像被他以一種沉默的方式環抱。
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彎腰,撿起她剛才檢視的那塊石材樣品,在手裏掂了掂,又對著窗外灰濛濛的天光看了看紋理。“這塊不錯,比之前那塊更溫潤。”
“嗯,趙經理也說這塊質感更好,就是價格……”蘇清顏接話,努力將注意力拉回工作上。
“質感第一。”陸時衍打斷她,將石材放回原處,目光掃過地上其他的樣品,“這裏以後是喝茶看書的地方,觸感很重要。貴一點,值得。”
他總是這樣,毫不猶豫地為“更好”買單。蘇清顏看著他沉靜的側臉,心裏那點因他過分靠近而生的慌亂,被一種更複雜的情緒取代——一種被他認可和珍重對待的感覺。
那天離開時,雪下大了。她要把大衣還給他,他卻示意她穿上。“外麵冷,穿著出去。下次帶來就是。”他說得自然,彷彿這隻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蘇清顏穿著他的大衣,坐進他安排送她回城的車。車廂裏似乎都縈繞著他的氣息。她看著車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想起那個風雪夜,他撐著傘,將她護在懷中走向那棟湖畔房子的情景。指尖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抓住了大衣柔軟的羊毛內裏。
第二天,她將洗淨熨燙好的大衣,仔細疊好,裝進紙袋,帶到了玻璃花房。他沒有來。她將紙袋交給了趙經理,請她轉交。
趙經理接過袋子,笑了笑,眼神裏有種瞭然,卻沒多問,隻說了句:“陸總今天在總部開會,可能晚點過來。蘇小姐今天還要待到幾點?”
“下午三點左右吧,跟燈具供應商約了看樣品。”
“好,那您先忙。”
然而,下午兩點多,燈具供應商還沒到,陸時衍卻來了。他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些,眼下淡青色的陰影也消退不少。依舊是簡單的深色大衣,沒戴圍巾。
他徑直走到她工作的臨時桌板旁,目光掃過桌上攤開的燈具圖冊和色溫卡。“在看燈具?”
“嗯,等供應商來,現場比對一下幾款射燈的光束角和實際效果。”蘇清顏點頭,從旁邊拿過一個紙袋遞給他,“陸總,您的大衣,謝謝。”
陸時衍接過,看也沒看,隨手放在一旁的空椅子上。他的視線落在她正在翻閱的圖冊某一頁,那是一款造型極簡、價格不菲的嵌入式射燈。“這款不錯,出光幹淨。用在茶室那片鏤空磚牆後麵,效果應該好。”
“我也在看這款,就是擔心它的散熱……”蘇清顏的話還沒說完,陸時衍忽然傾身靠近,一手撐在桌沿,另一隻手越過她,指向圖冊上方的技術引數欄。
他俯身的動作帶來一片陰影,也將他身上清冽的氣息瞬間拉近,籠罩住她。他的手臂幾乎擦過她的肩膀,指尖點在紙張上,低聲念出幾個關鍵的散熱引數。“這個資料,在密閉空間裏長時間點亮,需要特殊散熱處理。不過,可以解決。”
蘇清顏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襯衫領口下微微滾動的喉結,能數清他低垂的眼睫。他的聲音就在她頭頂,低沉而清晰,帶著一種專注工作時的磁性質感。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耳根開始發燙。
“嗯……是,需要和供應商確認具體的散熱方案。”她聽到自己幹澀的聲音,視線卻無法從他那近在咫尺的側臉上移開。他下頜線條清晰,鼻梁高挺,專注時微微抿起的薄唇……這一切都帶著一種強烈的、不容忽視的吸引力。
陸時衍似乎沒察覺到她的僵硬,又就著這個過分靠近的姿勢,就圖冊上的另一款燈具提了個問題。他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
蘇清顏幾乎要落荒而逃,卻不得不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回答。她能感覺到自己臉頰的溫度在升高。
就在這時,趙經理帶著燈具供應商的代表走了進來。“陸總,蘇小姐,王工他們到了……啊。”趙經理看到兩人幾乎依偎在一起的姿勢,話音頓了一下,臉上立刻浮起一個“我懂”的笑容,隨即自然地轉向身後的供應商,“王工,你們先看看場地,蘇小姐這邊馬上就好。”
陸時衍這才直起身,彷彿剛才那令人窒息的靠近隻是再自然不過的工作交流。他神色如常地對供應商點了點頭,然後對蘇清顏說:“你們先看,我再去那邊轉轉。”說完,他拿起那個裝著大衣的紙袋,轉身走開了。
蘇清顏輕輕舒了口氣,指尖卻還在微微發顫。她定了定神,迎向供應商,開始工作。但整個下午,她都感覺自己的感官異常敏銳,能輕易捕捉到陸時衍在花房另一側與趙經理交談的聲音,能在他偶爾目光掃過這邊時,心跳漏跳一拍。
他像一團沉默燃燒的闇火,看似平靜,卻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灼人的熱量,以各種看似無心、實則步步為營的方式,侵入她的安全距離,烘烤著她的理智與防線。
離開時,雪已經停了,路麵結了薄冰。蘇清顏小心翼翼地走向停車的地方。陸時衍的車還沒走,他站在車邊,似乎在等她。
“路上有冰,慢點開。”他對她說了這麽一句,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然後拉開了自己的車門。
“嗯,您也小心。”蘇清顏低聲道。
車子一前一後駛出園區。蘇清顏透過後視鏡,看著那輛黑色越野車不近不遠地跟著,直到她拐上主路,它才轉向另一個方向。
回到公寓,脫掉外套,她走到鏡子前。鏡子裏的女子臉頰似乎還殘留著下午被他氣息拂過的微燙,眼神裏有一絲未褪的慌亂,和一種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某種強烈存在感侵擾後的怔忡。
她抬手,指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耳垂。那裏彷彿還殘留著他靠近時,那低沉聲音帶來的細微震顫。
手機螢幕亮起,是秦峰發來的明天棲雲山現場協調會的時間地點。公事公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