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中的棲雲山，霧氣氤氳，層林盡染秋色，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畫。
協調會結束後，蘇清顏和周曉曉撐著傘，在施工方負責人的陪同下，再次勘察了幾個關鍵施工節點。雨水敲打著傘麵，發出細密的聲響，山間空氣清冷濕潤，讓蘇清顏因睡眠不足而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她仔細核對著圖紙與現場，測量、記錄、拍照，與施工員討論細節，全神貫注於工作時，那些紛亂的心緒才被暫時壓製下去。
勘察結束，已近中午。秦峰安排的車等在山路入口。回程路上，雨漸漸停了，雲層縫隙裏漏下幾縷天光，映照著濕漉漉的山林，泛著晶瑩的光澤。
周曉曉看著窗外美景，忍不住感歎：“這兒真美，陸總可真會選地方。蘇老師，等別墅建好了，肯定像仙境一樣。”
蘇清顏“嗯”了一聲，目光也投向窗外。確實很美，寧靜，曠遠，能讓人忘卻塵世煩擾。陸時衍會選擇這裏，想來也是看中了這份出世的寧靜。隻是，他那樣一個身處繁華漩渦中心、掌控龐大商業帝國的人，內心深處，是否也渴望這樣一方避世的天地？
她想起他站在會議室主位，神色冷峻地為一處防潮工藝拍板的模樣，又想起他臨走前那句淡淡的“臉色不好”。兩個畫麵交織在一起，讓她心裏那團亂麻，纏繞得更緊了。
手機震動，是陸時衍發來的資訊，言簡意賅：“山下‘聽雨軒’，已訂位。吃完再回城。”
“聽雨軒”是棲雲山腳下唯一一家像樣的餐廳，主打山野農家菜，環境清幽，食材新鮮。蘇清顏沒想到他會連這個都安排好。她看著那條資訊，指尖懸在螢幕上方，猶豫著該如何回複。接受，似乎顯得太過順從；拒絕，又有些不知好歹。
最終，她還是回了個“好，謝謝陸總。”
既然避不開，那就坦然接受。她倒要看看，他到底想做什麽。
車子在山腳一處白牆黛瓦的院落前停下。院落門口掛著木質招牌，上書“聽雨軒”三個清雋的行書。走進去，是收拾得幹淨雅緻的庭院，幾叢翠竹，一池殘荷，雨後的石板路泛著水光。包間是臨水的玻璃房，視野極好，可以看見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
陸時衍已經到了。他換下了早上的西裝大衣，穿著一件深藍色的羊絨衫，同色係的長褲，靠在窗邊的藤椅上，麵前放著一杯清茶，正望著窗外的山景。陽光從雲層後透出，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慣常冷硬的輪廓，竟顯出幾分難得的閑適與慵懶。
聽到動靜，他轉過頭來，目光平靜地落在蘇清顏身上。“坐。”
蘇清顏在他對麵坐下，周曉曉很有眼色地坐在了稍遠些的位置，低頭研究選單，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這裏的筍幹老鴨煲和清蒸山泉魚不錯。”陸時衍將選單推到她麵前，語氣自然得像朋友間的聚餐。
蘇清顏接過，點了兩個清淡的時蔬，便將選單遞還給服務生。她不太習慣這樣的相處模式，尤其是在上午他剛剛在眾人麵前給予她強力支援之後。那種被特殊對待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也越來越讓她心慌。
“上午的會，辛苦。”陸時衍替她斟了杯熱茶，茶水注入杯中，熱氣氤氳。
“應該的。”蘇清顏雙手接過茶杯，指尖傳來溫熱的觸感，“倒是陸總專門跑一趟，麻煩您了。”
“路過。”又是這兩個字。蘇清顏已經懶得去分辨真假了。
“陸總，”她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決定不再躲閃，“有些話，我想問清楚。”
陸時衍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端起自己的茶杯，示意她說下去。
“您對我，或者說，對我的工作室，似乎……格外關照。”蘇清顏斟酌著用詞，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客觀理智，“從棲雲山專案的委托，到平時的……‘順路’接送、送餐，再到今天在會上明確的支援。我很感激，但也有些困惑。以陸總的身份和陸氏的資源，有更多成熟、知名的設計團隊可供選擇。為什麽會是我？又為什麽……要做到這個程度？”
她問出來了。心裏繃著的那根弦，似乎鬆了一些，但隨即又繃得更緊。她在等待他的回答，像一個等待宣判的囚徒。
陸時衍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她。他的目光很深，像窗外雨後的深潭，表麵平靜，內裏卻彷彿蘊藏著難以測度的暗流。他就這樣看了她幾秒，看得蘇清顏幾乎要移開視線，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緩。
“第一個問題，為什麽是你。”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叩，“因為你的設計，是我想要的。幹淨，有力量，懂得留白，也懂得溫度。我看了很多方案，隻有你的，讓我覺得，‘是這裏’。這個理由，夠不夠？”
蘇清顏心頭一震。作為一個設計師，能被甲方如此精準地理解和認同設計核心，無疑是最高階別的褒獎。她點了點頭，這個理由，足夠有分量。
“第二個問題，”陸時衍繼續道，目光依舊鎖著她，“為什麽做到這個程度。”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窗外有風吹過竹林，發出沙沙的輕響。
“我做事，向來追求效率和結果。找到對的人，給予充分的信任和支援，讓她能心無旁騖地做出最好的東西，這是達到目的最有效的方式。”他的語氣冷靜理智，完全是從商業和效率角度出發，“至於那些‘順路’和‘順便’，不過是確保這個‘對的人’保持良好工作狀態的必要投入。蘇小姐是聰明人，應該明白，一個身心俱疲、被瑣事困擾的設計師，和一個專注、高效的設計師，哪個更能交出令我滿意的作品。”
邏輯嚴密，無懈可擊。完全是從一個精明的甲方角度出發，將一切行為合理化。蘇清顏聽著，心裏那點隱秘的、不該有的期待，像被針戳破的氣球，悄無聲息地癟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落落的失望，和一絲自嘲。
是啊，她在期待什麽？期待他說出什麽不一樣的話嗎？真是太可笑了。林薇薇說得對，她果然是想多了，沉溺在自己編織的幻覺裏。
“我明白了。”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顯僵硬的職業化微笑，“謝謝陸總的坦誠。請您放心，我會調整好狀態，全力以赴，確保棲雲山專案達到您期望的效果。”
她的語氣變得疏離而客氣，重新豎起了那道名為“甲方乙方”的屏障。
陸時衍看著她迅速轉變的神色和刻意拉開的距離，眸色幾不可察地沉了沉。但他沒有再多說什麽，隻是淡淡“嗯”了一聲。
這時，菜陸續上來了。筍幹老鴨煲湯色醇厚，香氣撲鼻；清蒸山泉魚肉質鮮嫩，原汁原味；幾樣時蔬也青翠欲滴。三人安靜用餐，氣氛有些凝滯。周曉曉埋頭苦吃，恨不得把自己藏進碗裏。
飯後，陸時衍依舊安排車送她們回城。這次，他沒有同車。
站在“聽雨軒”的院落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賓利載著蘇清顏和周曉曉駛離，陸時衍臉上的平靜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他點燃一支煙，卻沒有吸，隻是夾在指間，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目光晦暗不明。
秦峰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陸總，蘇小姐似乎……誤會了。”
“誤會？”陸時衍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她隻是太清醒，也太驕傲。”
他要的，不是她的感恩戴德，也不是她戰戰兢兢的“全力以赴”。他要的，是她的心，是她的沉溺，是她打破那層該死的理智和驕傲，心甘情願地走向他。
可現在看來，他操之過急了。或者說，她的防備，比他預想的還要堅固。
“那……接下來？”秦峰試探地問。
陸時衍掐滅煙蒂，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冽：“按原計劃。該給的支援，一樣不少。其他的，暫時收一收。”
溫水煮青蛙，急不得。他有的是耐心。
“是。”
回城的車上，蘇清顏一直很沉默，隻是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周曉曉小心翼翼地看著她的側臉，想說什麽，又不敢開口。
剛才陸總和蘇老師的對話，她雖然離得遠，也聽了個大概。陸總那些話，聽起來合情合理，可不知為什麽，她就是覺得，蘇老師好像……很難過。
“蘇老師，你沒事吧？”周曉曉終於忍不住，小聲問。
蘇清顏回過神，對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蒼白：“沒事。就是有點累。”
她確實累了。心累。一場自以為是的內心戲，被當事人三言兩語冷靜地戳破，隻剩下尷尬和難堪。也好，這樣也好。早點認清現實，就不會再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就能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去。
她拿出手機，看到顧言澤發來了好幾條資訊，問她開會是否順利，午飯吃了沒有，晚上有沒有時間通個電話。字裏行間，是熟悉的、小心翼翼的關心。
愧疚感再次湧上心頭。她昨晚那樣打斷他，他非但沒有生氣，還一如既往地體貼。和陸時衍那種充滿算計的“效率論”比起來，顧言澤的關心，純粹得讓她心疼。
她回複：“會開完了，挺順利的。剛吃完午飯，在回城路上。晚上有空，我給你打電話。”
很快，顧言澤回複：“好。我等你。開車注意安全。”
看著那個“等你”，蘇清顏心裏酸澀更甚。她不能再這樣耽誤他了。或許，今晚的電話裏，她應該好好和他談一談，把話說清楚，無論結果如何。
然而，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
傍晚，蘇清顏剛回到工作室，就接到一個意外的電話。是“雅築生活”的沈薇總監，語氣有些急切。
“蘇小姐，抱歉打擾。有個緊急情況需要跟你溝通一下。我們這期專題原本定在下週五出片，但臨時接到通知，雜誌社最大的讚助商之一，‘華臻集團’，下週六晚上要舉辦一個非常重要的慈善晚宴，集團董事長點名希望我們這期‘新生代設計師’專題能配合晚宴提前發布，並在晚宴現場做一個簡短的展示和推介。這意味著，你的專訪稿和相關版麵，最遲這週三必須定稿，週五就要出片。時間非常緊，而且，晚宴本身，也邀請了你作為專題嘉賓出席。”
蘇清顏愣住了。下週三定稿，時間一下子縮短了將近一半。而且，華臻集團的慈善晚宴？那是京都頂級的社交盛宴，受邀者非富即貴，她一個剛起步的設計師，何德何能？
“沈總監，這……時間上我可以加班趕一下采訪稿的修改和確認。但是晚宴……我恐怕不太合適吧？”蘇清顏有些遲疑。那種場合，她本能地想要遠離。
“蘇小姐，這是非常好的機會！”沈薇語氣認真，“華臻集團在高階地產和酒店領域影響力巨大，董事長本人對設計和藝術很有見地。能在那個場合被推介，對你個人和工作室的知名度提升，是質的飛躍。而且，這是讚助商的要求，雜誌社也很重視。禮服、妝發你不用擔心，雜誌社這邊會替你安排妥當。請你務必認真考慮。”
結束通話電話，蘇清顏心亂如麻。機會確實誘人，但那種名利場，也讓她望而生畏。她打電話給林薇薇商量，林薇薇一聽就炸了。
“華臻的慈善晚宴？我的天！顏顏，你必須去！這是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場合！不僅能認識頂級資源，還能在圈子裏徹底打響名號！你別怕，到時候我陪你去，我給你當參謀！禮服首飾包在我身上！”
“可是薇薇，那種場合，我怕我不適應……”
“有什麽不適應的？你可是拿下陸時衍私宅專案的設計師！腰板挺直了！這是你應得的！”林薇薇興奮道，“對了，陸時衍肯定也會收到邀請，他說不定也會去。有他在，更沒人敢小看你了。”
聽到陸時衍的名字，蘇清顏心裏又是一緊。她今天才剛“清醒”過來，難道這麽快又要在他麵前出現？
“我再想想。”她有些疲憊地說。
晚上，她如約給顧言澤打了電話。電話裏，顧言澤的聲音依舊溫和，關心她的工作，提醒她注意身體，絕口不提昨晚未說完的話。他的體貼讓蘇清顏更加開不了口。最終，她也隻是說了華臻晚宴邀請的事。
顧言澤沉默了幾秒，才說：“這是個很好的機會，清顏。你應該去。隻是……那種場合，人員複雜，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如果不介意，我陪你去？我正好也收到了醫院的邀請函，以合作方醫護代表的名義。”
蘇清顏沒想到顧言澤也會去，心裏稍微安定了一些。“會不會太麻煩學長？”
“不麻煩。能陪著你，我也放心些。”顧言澤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令人安心的暖意。
最終，蘇清顏答應了下來。有顧言澤陪著，似乎就沒那麽可怕了。她也決定接受雜誌社的安排，參加晚宴。
隻是，她不知道，這將會是另一個更加失控的夜晚的開端。
接下來幾天，蘇清顏忙得腳不沾地。一邊要盯棲雲山專案的深化設計，一邊要配合“雅築生活”趕稿、確認版麵、挑選晚宴的禮服和造型。陸時衍果然如他所說，沒有再“順路”出現，工作上的聯係也完全通過秦峰，公事公辦，嚴謹高效。蘇清顏也強迫自己將全部精力投入工作，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
偶爾，在深夜加班的間隙，她會想起那天在“聽雨軒”陸時衍冷靜理智的話語，心口還是會泛起細微的悶痛，但很快就會被更繁重的工作壓下去。
週三下午，蘇清顏終於將最終確認的專訪稿和配合的圖片資料發給了沈薇。剛鬆了口氣，林薇薇就拎著大包小包衝進了工作室。
“快來試試！我托朋友從巴黎加急調來的當季高定！還有珠寶！”林薇薇雙眼放光，抖開一件禮服。
那是一件淺霧霾藍色的曳地長裙，真絲緞麵泛著珍珠般柔和的光澤，設計極簡，線條流暢，隻在腰間有不規則的褶皺處理，和一側肩頭有細膩的同色刺繡。沒有多餘的裝飾，卻高階感十足。
“試試！這顏色和款式，絕對配你！”林薇薇將她推進裏麵的休息間。
蘇清顏換上禮服，走出來時，連見慣了她樣子的周曉曉都瞪大了眼睛。
“蘇老師……你好美啊！”周曉曉由衷讚歎。
鏡子裏的女子，身形被禮服勾勒得纖細玲瓏，霧霾藍襯得她膚色愈發白皙剔透。長發挽起，露出優美的肩頸線條。簡約的款式將她清冷矜貴的氣質襯托得淋漓盡致，無需珠寶堆砌，已足夠奪目。
林薇薇圍著轉了一圈，滿意地點頭：“完美！首飾就用你那對珍珠耳釘，再加一條極細的鑽石項鏈點綴一下就行。妝容要幹淨，頭發就這樣挽起來，碎發留幾縷……嘖嘖，顏顏，我保證，晚宴那天，你會是全場焦點！”
蘇清顏看著鏡中的自己，有些陌生。這樣的裝扮，似乎離那個埋頭畫圖、跑工地的設計師很遠。但既然決定了要去，就不能怯場。
晚宴在週六晚上，地點是華臻集團旗下最頂級的七星酒店“雲巔”的宴會廳。
週六傍晚，顧言澤準時來接她。他穿著合身的深灰色西裝，戴了副無框眼鏡，氣質溫文儒雅。看到盛裝的蘇清顏，他眼中閃過毫不掩飾的驚豔，隨即化為溫柔的笑意。
“清顏，你今天很漂亮。”
“謝謝學長。”蘇清顏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顧言澤很自然地伸出手臂，蘇清顏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輕挽住了他。兩人相攜步入酒店，倒也像一對璧人。
宴會廳金碧輝煌，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到場的皆是名流顯貴，財經钜子，娛樂圈明星，各界精英。蘇清顏的出現，果然吸引了不少目光。她氣質獨特，又是生麵孔，很快便有人低聲打聽她的來曆。
“雅築生活”的沈薇迎上來，將她引薦給幾位重要的媒體人和品牌方。蘇清顏努力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應對著各色人物的寒暄和試探。顧言澤始終陪在她身側，在她需要時低聲提點，替她擋掉一些過於熱情的敬酒。
一切似乎都還算順利。直到宴會進行到一半，主持人上台，宣佈即將進行“新生代設計力量”的推介環節。
燈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在台上。沈薇作為雜誌代表上台致辭，隨後，大螢幕上開始播放專題設計師的介紹短片。第一個，就是蘇清顏。
精心剪輯的短片，展示了她的作品片段、設計理念，以及部分專訪內容。蘇清顏站在台下，看著螢幕上的自己，心情有些複雜。這是她事業的裏程碑，可置身於這浮華喧囂之中，又讓她感到一絲不真實。
短片播放完畢，掌聲響起。主持人邀請蘇清顏上台，做簡短的分享。
她深吸一口氣，鬆開挽著顧言澤的手，在眾人的注視下，緩步走上舞台。追光打在她身上，淺藍色的禮服流光溢彩。她接過話筒，聲音通過音響傳遍宴會廳，清越而平靜，簡短地表達了對雜誌社的感謝，分享了對設計的理解，態度謙遜，目光清正，不卑不亢。
台下，顧言澤專注地望著她，眼中滿是驕傲。而不遠處，靠近主桌的陰影裏，陸時衍端著酒杯，目光沉沉地鎖在台上那個發光的身影上。他早就到了，隻是沒有上前。看著她挽著顧言澤入場，看著她從容應對各方寒暄，看著她在台上淡定自若地發言。她比他想象的，還要耀眼，也還要……疏離。
短短幾天，她似乎已經徹底將那天“聽雨軒”的對話消化，重新變回了那個專業、冷靜、與他保持著清晰界限的蘇設計師。
這很好。陸時衍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體滑入喉中。可心底那股躁鬱，卻揮之不去。
分享結束，蘇清顏在掌聲中下台。顧言澤立刻上前，將一件披肩輕輕披在她肩上：“空調有點涼。”
“謝謝學長。”
就在這時，人群微微騷動。隻見華臻集團的董事長，那位年過六旬卻精神矍鑠的老人，在幾位高管的簇擁下，朝著蘇清顏的方向走了過來。
“蘇小姐，”董事長笑容和藹，主動伸出手，“剛才的分享很精彩。你的設計理念，我很欣賞。尤其是對空間與光線的處理，很有想法。”
蘇清顏連忙與他握手：“李董過獎了，不敢當。”
“年輕人不必謙虛。我聽沈總監說，你正在負責時衍棲雲山的專案？”李董目光轉向不遠處的陸時衍，笑道，“時衍的眼光，一向是頂好的。能被他選中，蘇小姐的實力毋庸置疑。”
陸時衍這才邁步走了過來，神色如常地對李董點頭致意：“李叔。”然後，他的目光才落到蘇清顏身上，淡淡頷首：“蘇小姐。”
“陸總。”蘇清顏亦公事公辦地回應，視線與他接觸一瞬，便迅速移開，心跳卻不受控製地快了幾拍。幾天不見，他看起來似乎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但氣勢依舊迫人。
“時衍啊，蘇小姐這樣優秀的設計師，你可要好好支援。”李董笑道，又對蘇清顏說，“蘇小姐，以後華臻如果有合適的專案，希望能有機會合作。”
“李董厚愛，是我的榮幸。”蘇清顏禮貌回應。
李董又寒暄幾句，便被人請走了。剩下蘇清顏、顧言澤和陸時衍三人站在一起，氣氛頓時變得微妙起來。
“顧醫生，好久不見。”陸時衍先開口，目光平靜地看向顧言澤。
“陸總，幸會。”顧言澤微笑，手臂卻幾不可察地，更貼近了蘇清顏一些，形成一個保護的姿態。
陸時衍將這個小動作盡收眼底，眸色沉了沉，臉上卻沒什麽表情。“蘇小姐今晚很出色。”
“謝謝陸總。”蘇清顏垂眸，盯著手中的酒杯。
“我那邊還有幾個朋友要打招呼，失陪。”陸時衍說完，對顧言澤略一點頭，便轉身離開，沒有絲毫留戀。
看著他挺拔的背影融入人群，蘇清顏心裏那點莫名的期待，再次落空。她果然，又在自作多情了。
“清顏，累了嗎？要不要去旁邊休息一下？”顧言澤關切地問。
“有點。”蘇清顏點點頭，覺得有些氣悶，“學長，我想去露台透透氣。”
“我陪你。”
宴會廳外的空中露台，視野開闊，可以俯瞰大半個京都的璀璨夜景。夜風帶著涼意，吹散了廳內的奢靡之氣。蘇清顏靠在欄杆上，輕輕舒了口氣。
“不舒服嗎？”顧言澤站在她身側，與她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沒有，隻是不太習慣這種場合。”蘇清顏望著遠處的燈火，聲音有些飄忽，“學長，你說，人是不是一定要融入這樣的圈子，才能獲得所謂的成功？”
顧言澤沉默片刻，溫聲道：“清顏，成功有很多種定義。融入圈子或許是一種捷徑，但絕不是唯一的路。你做設計，是因為熱愛。保持本心，用作品說話，同樣能贏得尊重。就像今晚，大家看到的是你的才華，而不隻是你身處何處。”
他的話總是這樣熨帖，能安撫她內心的焦躁和不確定。蘇清顏轉頭看向他，夜色中，他的側臉線條柔和，眼神真誠。
“學長，你為什麽……總是對我這麽好？”她忍不住問。
顧言澤也轉過頭，深深地看著她，月光和遠處的燈火在他鏡片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因為是你，清顏。”
他的聲音很輕，卻重重地敲在蘇清顏心上。那晚被打斷的話，似乎在這一刻，重新續上。
蘇清顏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忽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
“蘇清顏？你就是蘇清顏？”
蘇清顏和顧言澤同時回頭，看到一個穿著紅色深V長裙、妝容精緻的年輕女人氣勢洶洶地走過來，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打扮入時的女伴。那女人目光不善地上下打量著蘇清顏，尤其在看到她身上的禮服和身邊的顧言澤時，眼中閃過一絲嫉恨。
“我是。請問你是？”蘇清顏微微蹙眉，她不認識這個人。
“我是誰不重要。”紅衣女人冷笑一聲，語氣充滿嘲諷，“我隻是想來提醒一下某些不知天高地厚、靠著攀高枝和抄襲別人設計出名的人，別以為上了個雜誌，被吹捧幾句，就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設計圈，靠的是真才實學，不是一張臉和攀龍附鳳的手段！”
抄襲？攀高枝？蘇清顏臉色一白：“請你把話說清楚。我抄襲誰的設計？攀附誰？”
“裝什麽裝？”紅衣女人嗤笑，聲音提高了幾分，引得露台上其他幾個賓客也看了過來，“你那個得獎的‘光影之居’，抄襲了我朋友在米蘭畢業設計的核心創意！別以為在國外就沒人知道！還有，你憑什麽拿到棲雲山的專案？不就是靠著這張臉，巴結上了陸總嗎？誰不知道陸時衍從來不近女色，怎麽就對你這個小小設計師這麽‘關照’？私底下做了什麽交易，你自己清楚！”
惡毒的話語像淬了毒的箭，射向蘇清顏。她被這突如其來的汙衊和人身攻擊氣得渾身發抖，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顧言澤立刻上前一步，將她擋在身後，麵色沉了下來。
“這位小姐，請你注意言辭。無憑無據的汙衊和人身攻擊，已經構成誹謗。如果你有任何關於設計抄襲的證據，請通過正當法律途徑解決。至於其他的惡意揣測，是對蘇小姐和陸總人格的侮辱，請你立刻道歉！”
“道歉？我憑什麽道歉？”紅衣女人有恃無恐，抱著手臂，“我說的都是事實！蘇清顏，你敢做還怕人說嗎？有本事你讓大家評評理，你一個剛回國、毫無背景的小設計師，憑什麽能拿到陸時衍的私宅專案？憑什麽能上‘雅築生活’的專題？又憑什麽，能站在這裏？”
她的話極具煽動性，露台上看熱鬧的人開始低聲議論，看向蘇清顏的目光也帶上了懷疑和審視。蘇清顏孤立無援地站在那裏，麵對眾人探尋的視線和惡意的指責，血液似乎都冷了下來。她可以解釋設計，卻無法辯駁那些關於陸時衍的汙言穢語，那隻會越描越黑。
就在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絕望時，一個冰冷低沉的聲音，如同寒冬的罡風，驟然在露台入口處響起。
“憑我樂意。”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陸時衍不知何時已站在那裏。他臉色沉鬱，周身散發著駭人的低氣壓，一步一步走了過來，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那個紅衣女人。
那女人被他看得一哆嗦，氣勢頓時矮了半截，但還是強撐著：“陸、陸總，我……我也是為你不平，這個女人她……”
“她怎麽樣，輪得到你來評判？”陸時衍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威壓，“你算什麽東西？”
紅衣女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她身後的女伴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
陸時衍不再看她，徑直走到蘇清顏麵前。他垂眸，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和微微顫抖的指尖上。那眼神深邃複雜，有關切，有怒意，還有一絲……蘇清顏看不懂的沉鬱。
他忽然伸手，在眾目睽睽之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將她微微顫抖的手指緊緊包裹。
蘇清顏渾身一震，驚愕地抬頭看他。
陸時衍卻沒有看她，而是抬眼，冰冷的目光再次掃過全場，最後定格在那個已然麵無人色的紅衣女人臉上，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說道：
“蘇清顏，是我陸時衍親自選定、並且絕對信任的設計師。她的才華，我認可。她的為人，我清楚。任何針對她的不實指控和惡意中傷，都是在質疑我的判斷，也是在挑釁我陸時衍。”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帶著毫不掩飾的肅殺之意。
“至於，我和她之間是什麽關係——”
他緊了緊握著蘇清顏的手，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動作強勢而充滿佔有慾。
“與你無關，更與在座各位，無關。”
露台上一片死寂。隻有夜風呼嘯而過的聲音。所有人都被陸時衍這番毫不留情、甚至稱得上狂妄的維護驚住了。尤其是最後那充滿獨占意味的動作和話語，簡直是在向所有人宣告——蘇清顏，是他陸時衍護著的人，動不得。
紅衣女人早已嚇得麵無血色，踉蹌著後退，被女伴慌忙扶住，灰溜溜地逃走了。其他看熱鬧的人也紛紛移開視線，不敢再多看一眼。
顧言澤站在原地，看著陸時衍緊握著蘇清顏的手，看著蘇清顏震驚失措卻並未立刻掙脫的模樣，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瞬間蔓延至全身。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陸時衍這才低下頭，看向蘇清顏。她仰著臉，眼眶微紅，琥珀色的瞳孔裏映著露台的燈光和他的倒影，充滿了震驚、茫然，和一絲脆弱的依賴。
“沒事了。”他低聲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緩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他用拇指，極輕地，摩挲了一下她冰涼的手背。
這一個細微的動作，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竄過蘇清顏的四肢百骸。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剛剛用最強勢的姿態將她護在身後，不惜與所有人對立，隻為替她擋下汙言穢語的男人。
之前所有的理智分析，所有的刻意疏離，所有的自我告誡，在這一刻，被這隻溫熱的手，和這句低沉的“沒事了”，擊得粉碎。
心防，轟然倒塌。
她清楚地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徹底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