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剛沉,山風就變了味。
不再是草木清氣,而是一股越來越濃的腐臭腥氣,順著西山北坡,一點點壓向靖安堡。
寨內早已進入最高戒備。
近百人口重新整編:
- 十六到五十歲的男丁,一律編入守陣隊伍;
- 婦人負責搬運石塊、傳遞箭矢、照看傷員;
- 老弱蜷縮在最內側土屋,門窗堵死,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沈硯沿著寨牆走了一圈,檢查每一處防禦:
- 寨前兩丈寬的火帶鋪滿幹柴、鬆脂,隻等點火;
- 壕溝前佈下三層絆索,專絆屍人腳步;
- 箭台上弓手就位,箭矢一排排擺好;
- 牆後矛陣分三排,輪番刺擊,輪換休息。
周虎守正門箭台,王榔頭管西側土坡,林生帶巡弋隊做機動支援,柳之謙雖文弱,卻主動管起物資調配,每一支箭、每一塊石頭都記著數。
“沈大哥,聞到味了。”四喜蹲在寨牆口,臉色發白,“它們很近了。”
沈硯點頭,登上最高箭台,朝著南方望去。
黑暗中,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正緩慢移動,佝僂、拖遝、連成一片,像一片會蠕動的死林。
沒有嘶吼,隻有連綿不絕的嗬嗬低喘,和骨頭摩擦的細碎聲響。
上百隻屍人組成的潮頭,終於到了。
第一波屍人撞入絆索區。
它們沒有痛覺,不知避讓,成片絆倒,又被後麵的踩踏著爬起,密密麻麻擠向壕溝。
“點火!”
沈硯一聲令下。
寨前火帶瞬間轟地燃起,大火衝天,火光把整片坡地照得白晝一般。
火牆暫時擋住了屍潮。
可屍人根本不知畏懼,前麵的被燒成焦屍,後麵的依舊踩著屍體往前湧,火焰漸漸被屍身壓得黯淡下去。
“弓手,放箭!”
箭台上箭矢如雨。
屍人一隻隻被射倒,可數量實在太多,倒下一隻,補上兩隻,壕溝很快被屍身填出一道“屍橋”,越來越多的屍人翻溝而來,撞向寨牆。
“矛陣!”
周虎吼聲震天。
牆後三排長矛齊刺,矛尖從預留的牆孔穿出,整齊劃一紮向屍人頭顱。
每一輪刺出,都有數隻屍人倒地。
可後麵的依舊前赴後繼,指甲抓撓著泥牆,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牆體微微震動。
“西側告急!屍人爬牆了!”
王榔頭的喊聲傳來。
幾隻屍人踩著同伴身軀,竟攀到半牆,指尖已經摳住牆頂。
“輔戰隊,砸石!”
大塊石頭順著坡牆砸下,爬牆的屍人瞬間被砸成肉泥。
混亂中,一名新來的青壯嚇得手軟,長矛一頓,被屍人一把抓住矛杆,猛地往外拖拽。
眼看就要被拖出牆口,沈硯縱身躍下,鐵鑿一鑿鑿穿屍人頭顱,反手把青壯拉回來。
“站穩!”沈硯低喝,“一亂,全死!”
那青壯臉色慘白,卻立刻握緊長矛,重新歸陣。
人心,在這一刻被死死釘在陣上。
火在燒,箭在飛,矛在刺,石頭在砸。
屍潮一波接一波,寨前屍骸堆積越來越高,幾乎快要與牆齊平。
空氣裏彌漫著燒焦味、血腥味、腦漿味,令人作嘔。
沈硯渾身是血汙,大多是屍血,隻有左臂被爪尖劃開一道深口,皮肉翻卷,卻渾然不覺疼。
他站在牆口,一眼掃過戰局:
屍潮最前麵的一批已經拚得差不多了,後麵的速度更慢、動作更僵,顯然是強弩之末。
“周虎,留一半人守正麵,另一半抽出來,繞到屍潮側翼!”
“王榔頭,把西側滾木全部推下,截斷它們後隊!”
兩道令下,陣型瞬間變動。
周虎帶精銳從側門繞出,借著火光掩護,直插屍潮側翼,矛陣橫推,專打脫節的屍人。
滾木轟轟滾落,後隊屍人被砸倒一片,首尾徹底斷成兩截。
屍潮的攻勢,終於開始緩了。
又僵持近一個時辰,天邊泛起微光。
最後一隻屍人倒在寨前。
靜了。
隻剩下火焰劈啪、牆體微顫,還有眾人粗重到極點的喘息。
寨前屍骸橫七豎八,鋪滿整個坡地,壕溝被填平,火帶燒成黑灰。
靖安堡的牆,多處被抓得斑駁,卻依舊立著。
寨內,隻有七人重傷,十二人輕傷,無一人陣亡。
所有人靠在牆上,渾身脫力,卻沒人敢倒下。
直到沈硯開口,聲音沙啞卻清晰:
“結束了。”
“守住了……我們守住了!”
不知誰先喊出一聲,緊接著,壓抑到極致的情緒轟然爆發。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癱坐在地上大口喘氣。
柳之謙望著滿坡屍骸,拱手對著沈硯深深一揖:
“沈首領,若無你,今日此地,便是萬人坑。”
這一聲“首領”,道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從今日起,沈硯不再隻是“帶頭活命的人”,而是靖安堡公認的首領。
沈硯卻沒半分鬆懈,抬手壓下聲音:
“先別鬆勁。
屍骸必須全部焚燒,不然三日內必再生變數;
傷者立刻送醫屋醫治;
寨牆破損處,天亮立刻修補;
巡哨加倍,防止還有零散屍人漏網。”
命令一層層傳下,眾人雖疲憊,卻行動整齊。
當第一縷朝陽照亮山崗時,寨前屍骸被集中點燃,濃煙衝天。
煙火之中,殘破卻挺立的靖安堡,在這片屍禍亂世裏,打出了一場真正的死守大捷。
沈硯站在煙光之中,望著遠方漸漸清晰的天地。
這一仗,贏了。
靖安堡,活下來了。
但他心裏比誰都清楚:
這隻是第一波屍潮。
天下崩壞,屍禍蔓延,更大的危險、更多的流離、更殘酷的人心博弈,還在後麵。
他轉過身,看著晨光下一張張劫後餘生的臉。
“從今日起,靖安堡不再是避難小寨。
我們要築高牆、挖深壕、開荒地、儲糧食、聯四方。
別人守的是一命,我們要守的——是一境。”
風拂過山崗,帶著煙火氣息,也帶著新生的希望。
靖安堡的傳奇,才剛剛翻開第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