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去,晨光灑在靖安堡夯土牆上,給厚重的土黃色牆體鍍上一層淺金,卻驅散不了堡內彌漫的緊繃氣息。
天剛矇矇亮,堡內眾人便已各司其職,沒有一人偷懶。農戶們匆匆照料完田壟,便扛起石塊趕往堡牆;婦人孩子圍坐在空場,將磨尖的竹片綁上木杆做成簡易箭矢,把石塊堆到牆根與角樓;周虎帶著六十名壯丁,在堡內空場列陣操練,矛鋒對齊、步伐統一,喝號聲穿透晨霧,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決絕。
經過一月規整,這些昔日流離失所的流民、碼頭雜役、書生農戶,早已褪去怯懦,在一次次生死考驗中,練就了亂世求生的硬朗。他們心裏清楚,如今的安穩田舍、飽腹三餐,全靠這座堡、身邊人,還有領頭的沈硯,想要守住這一切,唯有拚死一戰。
沈硯站在正門門樓之上,一身短打,腰間挎著短刃,手裏握著巡弋隊連夜傳回的探報,眉頭微蹙。身旁站著周虎、王榔頭、林生、柳之謙、陳敬堂五人,皆是靖安堡的核心骨幹,眾人盯著他手中的紙條,神色凝重。
“潰兵先鋒百人,巳時中抵達堡外,由陸承麾下校尉李奎帶隊,配有十張長弓、三柄短弩,主力部隊還在縣城整頓,三日內必會傾巢而來。”沈硯緩緩念出探報內容,聲音平靜,卻讓在場眾人心頭一沉。
百人先鋒,看似兵力不算壓倒性優勢,可對方是受過正規訓練的潰兵,打過仗、見過血,比散匪、屍人難對付數倍,更有弓弩利器,遠攻近戰都占優勢。而靖安堡能戰的壯丁僅六十人,真正上過戰場、直麵過人命廝殺的,隻有沈硯、周虎寥寥十餘人,其餘皆是臨時操練的百姓,真刀真槍的硬仗,誰也沒有十足把握。
王榔頭攥著手裏的木矛,指節發白,甕聲說道:“首領,幹脆等他們來了,咱們直接開門衝出去,打他們個措手不及!咱們占著地利,未必輸他們!”
“不可貿然出擊。”沈硯立刻否決,抬手指向堡外坡地,“對方是正規兵卒,列陣野戰我們毫無優勢,唯有依托堡牆死守,纔是唯一勝算。他們遠來疲憊,糧草軍械都需長途運輸,耗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
周虎點頭附和,伸手拍了拍牆體:“首領說得對,這夯土牆兩丈多高,牆孔、角樓齊備,他們沒有攻城梯、撞城錘,僅憑百人先鋒,根本攻不進來。我們隻要守好牆,弓箭、滾石壓製,能耗光他們的銳氣,也能給弟兄們練練膽。”
柳之謙撫著下巴,神色憂慮:“死守固然是上策,但對方必然會先遣使者勸降,威逼利誘,動搖堡內人心。堡內剛收攏不久,還有部分老弱婦孺,若是聽到對方兵威,難免會心生怯意,一旦人心亂了,堡牆再堅固也守不住。”
這話直擊要害。
沈硯自然明白,亂世之中,人心最易動搖。麵對數倍於己的正規兵卒,有人想投降、想妥協,以求苟全性命,實屬正常。但他更清楚,陸承麾下的潰兵,一路血洗周邊村寨,早已是虎狼之輩,投降交糧,最終也難逃被掠奪、被殺害的下場,根本沒有苟全的可能。
“柳先生說得對,當下最要緊的,一是穩住人心,二是立威斷了所有人的妥協念想。”沈硯眼神一沉,目光掃過眾人,“等會兒使者到來,召集所有堡民在牆內集結,我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投降是死路一條,死守纔有生機。”
陳敬堂提著藥箱,緩緩開口:“老朽已備好止血藥、繃帶,醫屋收拾妥當,不管戰事如何,必盡全力保住受傷的弟兄。首領放心,老朽這把老骨頭,也會守在堡上,與眾人共進退。”
一番商議,計策落定。沈硯分派任務,周虎守正門牆體,指揮弓手與投石;王榔頭帶輔戰隊守兩側角樓,把控陷坑與拒馬;林生帶巡弋隊在堡內遊走,兼顧警戒與安撫人心;柳之謙管物資調配,確保箭矢、滾石源源不斷;陳敬堂坐鎮醫屋,隨時救治傷員。
辰時末刻,堡外遠處的山路上,終於揚起一陣塵土。
一支百人隊伍緩緩現身,甲冑斑駁,兵器精良,佇列雖不算嚴整,卻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戾氣,與之前的山匪、散兵截然不同。隊伍停在堡外一箭之地,為首的校尉李奎騎著一匹瘦馬,身披半幅鎧甲,手持長刀,眼神輕蔑地望向靖安堡。
他身後,十名弓手上前一步,搭弓引箭,對準堡牆,氣勢逼人。
片刻後,李奎揮揮手,一名身著青衣、滿臉諂媚的小吏,手持一卷文書,單騎朝著堡門走來,在堡下勒住馬匹,仰頭高聲喊道:“城上之人聽著!大靖都尉陸將軍麾下,已收複清河縣城,統領精兵五百,甲械齊備!現奉命前來招降,爾等速速開門歸順,上繳糧食、壯丁,可免一死!如若不然,大軍踏平堡寨,雞犬不留!”
使者的聲音,透過空曠的坡地,清晰傳入堡內。
此刻,堡牆之下,近百名堡民早已集結完畢,老弱站在後排,壯丁站在前排,所有人都仰頭望著堡牆上的沈硯,也聽著堡外使者的威逼之語。人群中,有幾個新來的堡民臉色發白,眼神慌亂,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顯然是被對方的兵威嚇住了。
沈硯扶著堡牆垛口,居高臨下望著堡下的使者,神色冷冽,一言不發。
使者見城上無人應答,愈發得意,抖了抖手裏的文書,繼續喊道:“我家將軍仁慈,給你們一個時辰的時間考慮!趕緊開啟堡門,交出糧食、軍械,再出二十名壯丁隨軍聽用,否則,大軍一到,爾等皆為刀下亡魂!”
“亂世之中,識時務者為俊傑,別拿自己的性命,還有堡內老弱的性命開玩笑!”
這話一出,堡內人群頓時一陣騷動,老人們低聲歎息,婦人緊緊抱住孩子,幾個年輕壯丁眼神搖擺,顯然是被說動了。
王榔頭見狀,怒喝一聲:“休得胡言!我們靖安堡,絕不投降!”
“不識時務!”使者臉色一沉,厲聲喝道,“就憑你們這座破堡,一群烏合之眾,豈能抵擋我家將軍的精兵?不過是螳臂當車,自取滅亡!我勸你們,早早投降,還能保住性命,若是執迷不悟,到時悔之晚矣!”
沈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傳遍整個堡內堡外,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靖安堡,是亂世求生之地,不拜潰兵,不納偽令。想要糧食、壯丁,憑刀來取,不必多言。”
使者一愣,顯然沒料到對方會如此強硬,當即怒道:“你敢違抗陸將軍軍令?當真不怕屠堡嗎?”
“屠堡?”沈硯冷笑一聲,眼神驟然變得淩厲,“你回去告訴陸承,靖安堡的一草一木、一糧一米,都是堡民用血汗換來的,半分不會給。有本事,就自己來搶,就看他有沒有這個命,踏平這座堡!”
話音落下,沈硯轉頭看向身旁的弓手,沉聲下令:“箭上弦,再敢多言,就地射殺!”
兩名弓手立刻搭弓,箭頭對準堡下使者,隻等指令。
使者嚇得臉色慘白,卻依舊強撐著,厲聲罵道:“你敢殺我?我是使者,殺使便是與陸將軍死戰到底,你們必死無疑!”
“死戰到底,便死戰到底。”
沈硯語氣平淡,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他沒有再看使者一眼,對身旁林生吩咐道:“開側門,把人帶上來。”
林生立刻領命,帶著兩名輔兵開啟側門,將那使者連人帶馬押到堡門之內,推到眾堡民麵前。
使者被推得一個趔趄,看著周圍圍攏過來的堡民,看著牆上密密麻麻的弓手,終於慌了神,再也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顫聲說道:“你們……你們不能殺我,殺了我,陸將軍不會放過你們的……”
沈硯從門樓上走下,站在使者麵前,目光掃過在場所有堡民,朗聲道:“大家都聽著,此人,是潰兵的說客。他口中的陸將軍,占據清河縣城,血洗周邊三座村寨,搶糧、殺人、擄掠婦孺,無惡不作。周邊村寨,要麽交糧後被滅門,要麽抵抗後被屠村,沒有一條活路!”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洪亮,直擊人心:“我們建靖安堡,開荒種田,築牆守禦,為的是什麽?為的就是不再流離失所,不再任人宰割!今天,我們若交糧、若投降,明天,我們就會像周邊村寨一樣,淪為刀下亡魂,老弱不得善終,婦孺受人欺淩!”
“亂世之中,沒有苟全的活路,隻有拚死的生機!”
“從今日起,靖安堡,沒有投降二字,隻有死守到底!誰若敢再提投降、泄軍心、亂人心,殺無赦!”
一番話,字字鏗鏘,砸在每一個堡民心上。
那些原本慌亂、猶豫的堡民,瞬間回過神來,眼神裏的怯懦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堅定與憤怒。他們親眼見過屍潮的恐怖,經曆過流離的苦難,深知沈硯說的是實話,投降,從來都不是活路,唯有跟著沈硯死守,才能護住自己的家人,護住這片安身之地。
“首領說得對!絕不投降!死守到底!”
“跟他們拚了!大不了同歸於盡!”
“我們好不容易有了家,絕不能再被他們毀了!”
呐喊聲此起彼伏,響徹整個靖安堡,人心瞬間凝聚,再無半分動搖。
那名使者被這股氣勢嚇得渾身發抖,癱坐在地上,想要開口求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沈硯低頭看向他,眼神冰冷,沒有半分憐憫:“你既敢來我靖安堡勸降,就要做好死的準備。殺你一人,是為了告訴陸承,告訴所有想來掠奪的虎狼之輩,靖安堡,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犯我堡者,雖遠必誅!”
說罷,他抽出腰間短刃,抬手一揮。
寒光閃過,使者當場倒地,再無聲息。
沈硯提著染血的短刃,轉身走上堡牆,將使者的首級挑在矛尖,高高舉起,對準堡外的潰兵先鋒,朗聲道:“李奎,看清了!這就是勸降的下場!要麽退兵,要麽來攻,我沈硯,在靖安堡等你!”
堡外,李奎看到這一幕,氣得臉色鐵青,拍馬向前,厲聲喝道:“沈硯!你竟敢斬殺使者,我定要將你碎屍萬段,踏平你的堡寨!弟兄們,準備攻城!”
他身後的百名潰兵立刻騷動起來,弓手搭弓,箭矢如雨般朝著堡牆射來,叮叮當當射在夯土牆上,少數幾支越過牆垛,被周虎帶人用木盾擋下。
可潰兵終究沒有攻城器械,麵對兩丈多高的堅固夯土牆,隻能望牆興歎,幾番衝鋒,都被堡上的滾石、弓箭打退,短短半個時辰,便折損了十餘人,再也不敢輕易上前。
李奎看著固若金湯的靖安堡,看著牆上嚴陣以待的守兵,知道憑自己這百人先鋒,根本無法破城,隻能咬牙切齒地對著堡牆嘶吼:“沈硯,你給我等著!我這就回去稟報陸將軍,三日之內,大軍必至,定要將你這堡寨夷為平地!”
說罷,他隻能不甘心地帶著殘兵,調轉馬頭,朝著清河縣城方向退去。
看著潰兵退走的身影,堡內眾人終於鬆了一口氣,隨即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這一次,他們沒有依靠僥幸,沒有藉助地形投機,而是正麵擊退了正規潰兵的先鋒,守住了自己的家園,所有人的底氣與信心,都達到了頂點。
沈硯放下挑著首級的長矛,擦去短刃上的血跡,望著潰兵退去的方向,神色沒有絲毫放鬆。
他很清楚,斬殺使者、擊退先鋒,看似大勝,實則是把靖安堡徹底逼上了絕路。三日之後,陸承必然會帶著數百主力大軍,攜帶攻城器械,傾巢而來,那纔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剛才的一戰,隻是開胃小菜,真正的生死大戰,還在後麵。
他轉身看向身後歡呼的堡民,抬手壓下聲音,沉聲道:“大家稍作歇息,立刻繼續加固工事!潰兵主力三日即到,這隻是第一關,想要活下去,我們沒有半點鬆懈的時間!”
歡呼聲戛然而止,眾人立刻收起情緒,紛紛拿起工具,再次投入到備戰之中。
陽光漸漸升至中天,灑在靖安堡的夯土牆上,灑在每一個忙碌的身影上。堡內依舊是熱火朝天的備戰景象,沒有恐懼,沒有退縮,隻有眾誌成城的堅定。
沈硯再次登上堡牆,望著遠方連綿的山林,眼神幽深。
陸承的數百精兵,是靖安堡立堡以來,遭遇的最大危機。可他沒有退路,身後是近百堡民的性命,是眾人拚死建起的家園,是亂世裏唯一的星火。
他抬手按住腰間的短刃,指尖微微用力。
三日時間,他必須佈下所有能布的防禦,用盡所有能用的戰術,在這西山之上,與陸承的潰兵主力,打一場以弱勝強的生死守衛戰。
山外的兵鋒已然逼近,亂世的戰火,即將徹底席捲這座小小的塢堡。
而靖安堡的所有人,都已做好準備,死守到底,絕不退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