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戰過後的三日,西山之上,終於恢複了久違的平靜。
靖安堡的夯土牆,被修補得比之前更加厚實,牆頭上的箭孔重新排布,角樓的瞭望台也加高了半尺。坡前的戰場,被徹底清理幹淨,屍體被集中到遠處的山坳,架起柴火焚燒。
濃煙直衝天際,在風中消散,不留一絲痕跡。
柳之謙帶著人,仔細清點了這場大戰的戰果與損失。
戰果頗豐:
- 擊潰潰兵主力四百二十人,斬殺與俘虜近三百人;
- 繳獲雲梯七架、撞城錘一具、長弓二十七張、箭矢千餘支、長刀一百二十柄、甲冑六十餘副;
- 搜出潰兵攜帶的糧食近百石、鹽料五十餘斤、藥品若幹。
這些物資,足以讓靖安堡的存糧,撐上足足半年。
損失也同樣慘重:
- 六十名壯丁,陣亡十七人,重傷八人,輕傷十餘人;
- 堡內的老弱婦孺,有五人被流矢所傷,所幸不致命;
- 大量的房屋、工事、器械,在大戰中被損毀,需要大量的人力與物力進行修複。
陳敬堂守在醫屋,三日未曾閤眼。
他帶著阿禾,用草藥與繃帶,救治了近五十名傷員。那些重傷員,有的被砍斷了手臂,有的被刺穿了腹部,有的被燒得麵目全非,每一次救治,都像是在鬼門關裏搶人。
老人的眼睛布滿血絲,雙手被草藥與血汙染得發黑,整個人瘦了一圈,卻依舊精神矍鑠。
他看著沈硯,感慨道:“老朽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城破,見過兵禍,卻從未見過,像你這樣,能把一群流民,帶成一支鐵軍,帶成一座塢堡的。”
沈硯正在給一名傷員換藥,他的手臂還纏著繃帶,那是昨日頂住門時被扯裂的舊傷。
他抬頭,看向陳敬堂,輕聲道:“不是我厲害,是他們都想活。”
“想活,隻是念頭。”陳敬堂搖頭,“能把念頭變成行動,把行動變成堅守,這纔是最難的。你做到了。”
沈硯沒有接話,他走到堡外的田壟邊,看著那些被戰火波及的莊稼。
有些田壟被踩平了,有些水渠被堵塞了,有些禾苗被踩斷了。
但更多的禾苗,依舊在泥土中,頑強地生長著。
他蹲下身,用手輕輕拂去禾苗上的塵土。
“柳先生。”
柳之謙快步走來,拱手道:“首領。”
“統計一下,我們現在的總人數。”沈硯說道。
“是。”柳之謙翻開賬冊,“大戰前,靖安堡共九十八人。
大戰中,陣亡十七人。
大戰後,俘虜潰兵一百零八人,其中,有二十三人願降入堡,其餘八十五人,發放幹糧,已遣散下山。
目前,堡內總人數,為一百零四人。”
一百零四人。
沈硯心中有數了。
六十壯丁,加上二十三名新附的潰兵,戰力提升了近一倍。
“將新附之人,編入輔戰隊,由王榔頭統領。”沈硯下令,“讓他們學習堡內規矩,熟悉工事建造,不許單獨行動,不許接觸核心糧倉與武器庫。”
“是。”
“周虎的戰鋒隊,擴充至四十人。”沈硯繼續道,“從壯丁與新附者中,挑選身手好、意誌堅定者。其餘的,編入輔戰隊,或從事後勤。”
“明白。”
“林生的巡弋隊,擴充至二十人。”沈硯說道,“重點訓練偵查、情報、傳令之術。我們要把眼睛,放到山外去。”
“是。”
沈硯站起身,望向遠方。
“陸承的潰兵,雖然退走,但絕不會善罷甘休。”他說道,“他們在清河縣城,還有退路。我們在西山,隻有這一座堡。”
“首領放心。”周虎上前一步,拱手道,“我已安排了最精銳的人手,在山外的隘口佈下了暗哨。隻要陸承敢來,我定讓他有來無回!”
“不止是陸承。”沈硯的目光,變得更加深遠,“西山之外,還有無數的勢力。有屍潮,有潰兵,有豪強,有流民。我們靖安堡,不能隻守著這一畝三分地。”
他頓了頓,繼續道:
“我們要做的,是把靖安堡,變成這片西山之上,真正的星火。
讓所有流離失所的人,都知道——
西山有靖安,這裏,有活路。
讓所有虎視眈眈的勢力,都知道——
靖安堡,不好惹。
從今日起,我們要擴大堡內的田畝,要派人進山,尋找更多的水源,要建立真正的工坊,要讓靖安堡,成為一座堅不可摧的亂世塢堡。”
一百零四名堡民,紛紛上前,躬身行禮。
“願隨首領,共守靖安!”
聲音整齊,洪亮,響徹整個西山。
殘陽落下,夜幕降臨。
靖安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
火光映照著夯土牆,映照著忙碌的人影,映照著每個人眼中的光芒。
這不是一座普通的塢堡。
這是一座,在亂世之中,用血肉與意誌,築起的希望之城。
而沈硯,便是這座城的守夜人。
他站在門樓之上,看著這片燈火,看著這片屬於他們的土地。
風,吹過他的衣衫。
他知道,前路依舊凶險。
但他的心中,沒有一絲畏懼。
因為他知道,他們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他們有牆,有糧,有兵,有民。
他們有活下去的決心。
靖安的星火,已經在西山點燃。
終有一天,這星火,會照亮這片被屍霧籠罩的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