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牆的路比上來更險。
外壁磚石風化剝落,縫隙裏嵌著濕滑的青苔,稍不留神便會摔得骨斷筋折。下方野草叢生,夜色尚未完全褪去,灰濛濛一片,看不清是否藏著屍人。
周虎先縱身躍下,落地時屈膝一沉,穩穩站定,隨即朝牆上揮手:“下麵幹淨,丟孩子下來,我接著。”
阿禾抱緊懷中孩童,指節發白。那孩子仍在高熱,呼吸微弱,小臉燙得嚇人。陳敬堂摸了摸孫兒額頭,眉頭擰成一團:“再耽擱下去,怕是要燒出肺疾。”
沈硯蹲下身,將腰間短刃抽出,卡在城牆磚縫裏固定身形:“我抱孩子下去,老丈跟阿禾隨後,周大哥在下麵接應。”
他接過孩子,小家夥無意識哼唧了一聲,身子輕得像片紙。沈硯抱緊他,小心翼翼順著磚縫往下挪,腳掌踩實每一處凸起,片刻後穩穩落進周虎懷裏。
孩子安然無恙。
緊接著阿禾、陳敬堂依次下來,四人不敢停留,借著晨曦微光,順著田埂往西山方向疾行。
出城不過半裏,空氣中的腥氣便淡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與草木的氣息。可田地裏全是積水,稻稈泡得發黑,放眼望去不見一個農人,往日炊煙嫋嫋的村落隻剩斷牆殘垣,死寂得嚇人。
“都是洪水鬧的。”陳敬堂歎了口氣,“入夏後圩堤決口,周邊村落跑了大半,剩下的……怕是也沒躲過城裏那場禍事。”
沈硯沒說話,目光警惕掃過四周。田埂旁倒伏的茅草、遠處模糊的樹影、路邊廢棄的牛車,任何一處都可能藏著危險。屍人雖行動遲緩,卻能循著活人的氣息追來,城裏的屍潮一旦擴散到城外,他們這點人根本擋不住。
周虎扛著那柄鏽刀走在最前,邊走邊低聲道:“我在邊軍時守過南疆瘴地,比這凶險的林子也待過。隻要不碰大群屍人,找個易守難攻的地方紮穩腳,活下來不難。”
他左臂傷口還在滲血,衣袍被撕出一道口子,皮肉翻卷,卻渾然不覺疼。沈硯看了一眼,停下腳步:“先處理傷口,若是感染,在這地方就是死路一條。”
周虎愣了愣,隨即點頭。
四人在一處破窯落腳,沈硯從布包裏掏出草藥,將蒲黃嚼碎敷在傷口處,又撕下一截布條仔細纏好。陳敬堂在一旁看著,微微頷首:“小哥懂藥理?”
“跟著城外藥農學過些粗淺的,治傷比瞎折騰強。”沈硯收拾好草藥,“老丈是郎中,往後營生,還得靠你撐著醫療的事。”
“應當的。”陳敬堂長歎,“若不是小哥出手相救,我這把老骨頭早餵了那些怪物,些許醫術,不算什麽。”
阿禾守在孩子身邊,輕輕扇著風,眼底滿是擔憂。孩子燒得昏昏沉沉,時不時抽搐一下,看得人心驚。
沈硯站起身:“別耽擱了,盡快趕到村落,給孩子找個安穩地方退燒。”
一行人再次上路。
約莫一個時辰後,西山輪廓漸漸清晰,山腳下散落著一片低矮土屋,正是陳敬堂說的荒村。村子不大,隻有二十多戶人家,依山而建,唯一的入口是條窄土路,兩側是陡坡與密林,確實易守難攻。
“就是這裏。”陳敬堂鬆了口氣,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可剛走到村口,沈硯便抬手示意眾人停下。
空氣中,飄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臭。
是屍人氣。
周虎瞬間握緊鏽刀,沉聲道:“我先去探。”
“一起。”沈硯抄起棗木杠,“老丈帶阿禾和孩子在這等著,我們清幹淨再叫你們。”
兩人壓低身形,順著土牆慢慢摸進村子。
村口第一間土屋門敞著,裏麵傳來低沉的嗬嗬聲。沈硯示意周虎守在門外,自己輕手輕腳探身進去——屋內隻有一隻屍人,渾身泥濘,正趴在地上啃著什麽,骨頭碎裂的聲響刺耳至極。
沈硯心髒一緊,卻沒半分猶豫。
他快步上前,掄起棗木杠,用盡全身力氣砸在屍人後腦。
哢嚓一聲。
屍人應聲倒地,不再動彈。
“幹淨一間。”沈硯抹了把額上冷汗,低聲說道。
兩人一間間清理過去,荒村裏總共藏了三隻屍人,都是原先滯留的村民轉化的,盡數被砸爛頭顱斃命。等徹底確認安全,沈硯才朝村口揮手:“進來吧,安全了。”
陳敬堂帶著阿禾快步進村,找了間相對完整的土屋。屋內有土炕、灶台,牆角堆著些幹柴,雖布滿灰塵,卻能遮風擋雨。
阿禾把孩子放在土炕上,眼眶泛紅:“爺爺,你快給弟弟看看。”
陳敬堂搭了脈,又摸了摸孩子額頭,臉色凝重:“是風寒入體,再加驚嚇高熱,我身上沒帶對症藥材,村裏若是有舊藥箱,或許能找到些柴胡、金銀花。”
“我去找。”沈硯當即應聲,“周大哥守好村口,我和老丈分路搜屋,阿禾看好孩子,別出門。”
分工既定,眾人立刻行動。
荒村的土屋大多空蕩,隻剩些破舊農具與雜物。沈硯在村尾一間藥農遺留的屋裏,果然找到一隻破舊藥箱,裏麵雖有草藥發黴,卻還剩些幹燥的柴胡、黃芩、薄荷,足夠給孩子退燒。
等他抱著藥箱回到暫住的土屋時,周虎已在村口用斷木、石塊壘起簡易障礙,又砍了些樹枝掩蓋入口,粗陋的防禦工事初見雛形。
陳敬堂接過草藥,在灶台生火熬煮。火苗劈啪跳動,映得屋內暖烘烘的,一縷藥香散開,總算衝淡了些許荒寂與恐懼。
阿禾守在炕邊,一勺一勺給孩子喂下藥湯。
沈硯靠在牆角,看著跳動的火光,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從昨夜屍變到現在,他沒合過一眼,沒吃過一口東西,此刻胃裏空空蕩蕩,渾身痠痛得厲害。
周虎啃著沈硯帶出來的幹餅,遞過一半:“吃點,有力氣纔好應對後續的事。城裏的屍人說不定會追出來,周邊村落也可能有零散的,咱們這地方,不算絕對安穩。”
沈硯接過幹餅,慢慢嚼著。
他知道周虎說的是實話。
這荒村隻是臨時落腳地,缺糧、缺水、缺武器,缺一切活下去的物資。他們四人,老的老、小的小,隻有他和周虎能動手搏殺,一旦遭遇屍群,或是遇上心懷歹意的倖存者,瞬間便會覆滅。
“等孩子好些,咱們得做幾件事。”沈硯嚥下幹餅,聲音低沉卻清晰,“第一,把村口防禦再加固,挖壕溝、設陷阱;第二,清點全村能吃能用的東西,統一歸置;第三,我明日回城邊緣一趟,找些糧食、鹽巴和布料,光靠我這點存糧,撐不了幾天。”
周虎聞言一愣:“回城?城裏全是屍人,太凶險了。”
“凶險也得去。”沈硯搖頭,“咱們沒有糧食,總不能坐吃山空。城邊緣的雜貨鋪、小糧店屍人少,我熟悉街巷,速去速回,問題不大。”
陳敬堂熬著藥,抬頭歎道:“小哥思慮周全,隻是千萬小心。人命關天,你若出事,我們幾個也活不成。”
沈硯點頭,沒再多言。
他走到屋外,站在村口土坡上眺望。
遠方蘇州城的方向,隱隱還能看見一絲黑煙,那座繁華了百年的姑蘇城,已成了人間煉獄。而腳下這片荒村,是他們在末世裏,好不容易抓住的方寸安身之地。
風掠過山林,帶來沙沙聲響。
沈硯握緊腰間短刃,眼底沒有迷茫,隻有一片冰冷的堅定。
舊世道已死。
從今往後,他要帶著身邊的人,在這片屍禍亂世裏,硬生生殺出一條活路。
夜色漸深,土屋內的燈火昏黃微弱。
孩子的高熱漸漸退去,呼吸平穩了許多。阿禾趴在炕邊沉沉睡去,陳敬堂靠在牆角閉目養神,周虎守在門口,握著鏽刀警戒。
沈硯坐在灶台旁,添了把幹柴。
火光映著他年輕卻沉穩的臉龐,他在心裏默默盤算著明日回城的路線,盤算著能找到的物資,盤算著如何把這座荒村,打造成能抵禦一切凶險的堡壘。
他不知道這場屍禍會持續多久,不知道天下還有多少地方變成了這般模樣,更不知道未來等待他們的是生路還是死局。
但他很清楚一件事——
隻要還活著,就不能放棄。
土屋外,蟲鳴漸起,月光灑在荒村的土屋與田壟上。
看似平靜的夜色下,危險從未遠去。
而屬於沈硯的末世求生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