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鍾擺,是蘇州城最後一點生氣的消散。
沈硯領著三人,穿行在蘇州城核心的朱雀大街上。往日此刻,這裏應是酒肆茶樓人聲鼎沸,燈籠映紅半條街,可如今,唯有風卷著血腥與腐臭,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回響。
“離糧行還有半條街,前麵那片巷子是死角,屍人最多。”沈硯壓低聲音,回頭看向身後的三人。高個子叫林生,退伍雜役出身,比周虎弱些但身形穩健;矮個子叫石頭,愣頭青一個,手裏攥著根斷腿木桌,倒像是根粗棍;女子叫蘇婉,身形單薄,背上包袱勒得肩膀發紅,手裏緊緊握著一把鏽剪刀。
三人臉色蒼白,卻沒一個退縮。蘇婉咬著唇:“沈大哥,我們跟緊你,絕不拖後腿。”
沈硯點頭,指了指腰間短刃:“林生,你持短刃負責側翼;石頭,你用長棍開路,遇物打頭;蘇婉,你負責觀察動靜,發現屍人立刻示警。”
分工落定,四人貼著牆根,借著屋簷陰影,如幽靈般摸向朱雀大街中段的“三和糧行”——那是趙三爺的產業,也是沈硯此行的終點。
遠遠望去,糧行的招牌還掛在門楣上,被煙熏得漆黑。可此刻,那扇平日裏緊閉的朱紅大門,正大開著,門內漆黑一片,隱約有渾濁的嘶吼聲此起彼伏地溢位。
沈硯抬手示意眾人止步,趴在地上,順著青石板的縫隙往前觀察。
這一看,他心頭驟然緊縮——
糧行門前的空地上,黑壓壓盤踞著二十餘隻屍人!它們或蹲或坐,圍著一堆早已辨不出形狀的血肉啃食,黑紅色的血漬淌了滿地,有的缺了半張臉,有的手臂斷了半截,卻依舊死死抓著血肉往嘴裏送。
“這麽多……”石頭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手裏的木桌都握不穩。
蘇婉更是捂住了嘴,強忍著惡心。
林生臉色凝重,握緊短刃:“硬衝必死,得想辦法引開它們。”
沈硯沒說話,目光掃過四周。糧行左側是間綢緞莊,後牆有個廢棄的通風口;右側是雜院,長滿荒草。他盯著通風口,眼底閃過一絲算計:通風口窄,屍人擠不進去,若能引到雜院,利用地形逐個清理,纔有勝算。
“林生,你去左側綢緞莊,從後窗翻進去,把那堆幹麻布扯下來,扔到雜院方向。”沈硯迅速分派,“石頭,你去對麵雜院,扔塊石頭引注意力,我和蘇婉繞後通風口。記住,隻引不打,把它們往雜院趕。”
三人對視一眼,毫不猶豫領命。
沈硯握緊鐵鑿,貼著牆根,借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摸向綢緞莊後牆。林生身手敏捷,翻窗時竟沒發出半點聲響,幾下就扯下了那堆幹燥的粗麻布,朝著雜院方向狠狠擲去。
“嘩啦”一聲,麻布落地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刺耳。
幾乎同時,石頭撿起一塊碎石,朝著雜院深處砸去——“咚”的一聲,砸在斷牆上。
“嗬!”
正圍著血肉啃食的屍人瞬間被驚動,齊齊抬頭,渾濁的眼睛轉向聲響來源,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嘶吼,拖著僵硬的身軀,朝著雜院方向挪動起來。
二十餘隻屍人,像一群移動的腐肉傀儡,浩浩蕩蕩湧入雜院。
“機會!”沈硯低喝一聲,翻身鑽進綢緞莊後牆的通風口。通風口窄,僅容一人匍匐前行,裏麵積滿灰塵,嗆得他直皺眉。
通風口直通糧行的後院倉庫。沈硯匍匐爬了約莫十數米,前方終於透出微光。他屏住呼吸,慢慢探出頭——
後院倉庫的門虛掩著,裏麵堆著密密麻麻的糧袋,白花花的大米、麵粉,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沈硯的心髒猛地跳動,這足足數十袋糧食,足夠荒村百餘人撐半年!
可還沒等他細看,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沈硯瞬間握緊鐵鑿,猛地回頭——
隻見三個穿著短打、腰挎短刀的漢子,正貓著腰,從通風口的另一端鑽進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疤臉漢子,手裏握著一把開山刀,看到沈硯,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喲,還有同行?”疤臉漢子嗤笑一聲,揮了揮手,身後兩個漢子立刻掏出短刀,呈犄角之勢圍住沈硯,“小子,這糧行的糧食,是老子先看上的,識相的趕緊滾,不然卸了你條胳膊!”
沈硯臉色一冷。
果然,糧行的物資,早已引來了其他倖存者勢力。這夥人一看就是慣於打劫的狠角色,比之前的地痞難對付百倍。
“這裏是我先探的。”沈硯聲音冰冷,鐵鑿在掌心握緊,“想搶糧食,憑本事。”
“憑本事?”疤臉漢子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揮了揮手,“給我廢了他!”
兩個漢子立刻揮刀撲來,刀風帶著戾氣,直劈沈硯麵門。
沈硯早有防備,側身一躲,同時將鐵鑿狠狠砸向左側漢子的手腕——“哢嚓”一聲脆響,漢子慘叫一聲,短刀落地。緊接著他順勢一擰,鐵鑿鑿向對方後腦,幹脆利落地將其砸翻。
另一側漢子見狀,揮刀砍向沈硯後腰。沈硯彎腰躲過,反手用帆布包撞向對方膝蓋,漢子重心不穩摔倒,沈硯一步上前,鐵鑿抵住他的喉間。
“別動。”沈硯冷聲道。
疤臉漢子臉色一變,卻依舊舉著開山刀:“小子,你敢動他一下,我就把這倉庫的糧袋全點了,同歸於盡!”
沈硯眼神一凝。
他不敢賭。糧食是核心,若引爆糧袋,不僅糧食被毀,巨大的聲響還會把雜院的屍人全部引來,到時候誰都活不了。
就在僵持之際,外麵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嘶吼聲,還有重物倒地的悶響——是林生、石頭和蘇婉的方向!
“不好,屍人繞回來了!”沈硯心頭一緊,猛地推開麵前的漢子,朝著疤臉漢子喝道,“要麽合作,要麽一起死!屍人快進來了,你那點人手,擋不住它們!”
疤臉漢子臉色微變,卻依舊嘴硬:“合作?你先把武器放下,發誓不搶我們的物資!”
“沒時間廢話!”沈硯一把扯過身邊的糧袋,堵在通風口入口,“屍人嗅覺靈敏,它們聞到活人氣味,馬上就到!你要麽跟我一起守倉庫,要麽等著被啃!”
話音剛落,通風口外傳來“嗬嗬”的嘶吼,緊接著是重物撞擊的聲響——屍人已經摸到了通風口!
疤臉漢子終於慌了,咬牙收起開山刀:“好!合作!但糧食必須分我們七成!”
“三成。”沈硯不容置疑,“我們三人出力,你們兩人,憑什麽七成?”
“五成!”
“三成,不然我現在就出去引走屍人。”沈硯語氣冰冷,毫無商量餘地。
疤臉漢子咬了咬牙,最終點頭:“好!三成就三成!”
沈硯不再猶豫,指著糧袋:“林生,你和那漢子守通風口,用糧袋堵死;石頭,你去把倉庫的側門關上,用木杠頂牢;蘇婉,你清點糧食,把能裝的都歸攏到一起,我們速戰速決!”
四人立刻行動。林生和疤臉漢子合力,將幾袋大米堵在通風口入口,屍人的嘶吼聲撞在糧袋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卻一時無法突破。石頭扛來一根粗木梁,死死頂住倉庫側門,蘇婉則快速將散落的糧袋往倉庫中心歸攏。
片刻後,外麵傳來一聲巨響——雜院的圍牆被屍人撞塌了一角,二十餘隻屍人正朝著倉庫湧來!
“快!裝糧!”沈硯低喝。
四人七手八腳,將大米、麵粉、鹽巴往帆布包和帶來的幾個空麻袋裏塞。沈硯則守在倉庫正門,握著鐵鑿,盯著門縫外逐漸逼近的屍人身影。
“還有三分鍾,屍人就要撞破門了!”蘇婉急聲道,她的包已經裝滿,額頭上滿是冷汗。
“夠了。”沈硯點頭,指了指倉庫後牆的一個小窗,“從後窗走!我斷後!”
“不行!你一個人太危險!”林生反對道。
“沒時間爭!”沈硯將自己的帆布包塞得滿滿當當,“你們從後窗翻出去,往西山方向跑,我在後麵引開屍人,很快追上!”
他不容分說,推著三人 toward 後窗:“快!”
林生、蘇婉、石頭對視一眼,最終咬著牙,翻過後窗逃走。
沈硯深吸一口氣,將後窗的插銷輕輕扣上,轉身守在正門。
“砰!”
就在這時,倉庫正門被屍人狠狠撞開,十幾隻屍人湧了進來,黑紅色的血漬濺在糧袋上,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沈硯。
沈硯沒有退,握緊鐵鑿,眼神冰冷如霜。
他知道,這是最後的硬仗。
想要活下去,想要讓同伴帶著糧食逃走,他必須拖住這些屍人至少半個時辰。
一隻屍人率先撲來,張開滿是黑血的嘴,朝著沈硯的脖頸咬去。
沈硯側身躲過,鐵鑿狠狠鑿向它的後腦——“噗”的一聲,屍人倒地。
可剩下的屍人源源不斷地湧來,它們不知疼痛,前赴後繼。沈硯的手臂被抓傷,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鐵鑿也在反複劈砍中變得鈍重。
他喘著粗氣,後背抵著糧袋,看著越來越多的屍人,眼底沒有絲毫退縮。
就在這時,他突然聽到後窗傳來一聲輕響——是林生他們去而複返!
“沈大哥!”林生大喊,手裏扔過來一把砍刀,“我們一起走!”
沈硯一愣,隨即接過砍刀,精神一振。
四人背靠背,再次展開廝殺。林生的短刃、石頭的木桌、蘇婉的剪刀,還有沈硯的砍刀,四人配合默契,一點點朝著後窗推進。
屍人層層圍堵,鮮血濺滿了倉庫的每一個角落。沈硯的胳膊傷口越來越深,頭暈目眩,卻依舊死死撐著。
終於,在付出一人重傷(石頭被抓傷肩膀)的代價下,四人衝破屍人圍堵,翻過後窗,朝著西山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後,屍人的嘶吼聲漸漸被甩在身後。
沈硯回頭看了一眼漆黑的蘇州城,喘著粗氣,抹了把臉上的血汙。
糧食到手了。
但這場劫奪,才剛剛開始。
荒村的倖存者們,有了這批糧食,終於能熬過最艱難的初期。
可他也清楚,疤臉漢子那夥人不會善罷甘休,而蘇州城裏,還藏著更多心懷歹意的勢力。
末日的廝殺,永無止境。
沈硯握緊手裏的砍刀,看向前方燈火微弱的西山方向。
“走,回荒村。”
夜色下,四人的身影在山林間穿梭,背著沉甸甸的糧食,腳步沉重,卻充滿了活下去的堅定。
而他們不知道,在他們離開後,蘇州城中心的糧行倉庫裏,疤臉漢子看著滿地被撞碎的糧袋和屍人的屍體,眼底閃過一絲怨毒的狠厲。
“沈硯……我記住你了。”
一場圍繞糧食與生存的暗戰,已悄然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