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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裡的茶杯放下,想了兩秒,纔開口。
“齊先生抬舉了。
我跟宮家主不是一個量級的,宮氏的體量和曆史擺在那裡,我還在起步階段。”
她頓了一下。
“但我個人有一個觀點。
東南亞基建市場過去二十年是資本驅動的,誰砸錢多誰拿項目。
但未來十年一定會轉向價值驅動——不是你修了多少路、建了多少港口,而是你給當地留下了什麼。”
她的聲音不高,語速適中,每個字都落在點上。
“宮家主兩年前在亞太航運峰會上說過一句話,我印象很深。
她說,航運不是把貨物從甲搬到乙,是把機會從有的地方送到冇有的地方。”
她引用了宮晚璃的原話。
在座幾個人的目光同時看向宮晚璃。
時冉繼續說。
“我很認同這個觀點。
所以我在做慈善基建的時候,核心邏輯不是捐錢蓋房子。
而是在港口輻射區域內建立可持續的教育基礎設施。
港口帶來了物流和就業,但如果當地的人冇有能力參與這些機會,港口修得再多也是空的。”
她說了五分鐘,冇有一句廢話,冇有一個虛詞。
觀點的骨架是宮晚璃的,但肉是她自己長出來的。
她冇有在模仿宮晚璃。
她把宮晚璃的公眾形象拆開了,拆成零件,重新組裝。
敬意表達了,台階也給了,同時暗示自己已經站到了同一層視野裡。
副局長放下筷子,點了兩下頭。
齊衍舟的笑容加深了一度。
宮晚璃放下筷子。
嘴角動了一下,幅度小到隻有坐在旁邊的商燼看得見。
她認出了這套打法。
不是時冉的打法。
時冉三個月前連話術都組織不利索,現在能在zhengfu官員麵前不卑不亢地輸出五分鐘有深度的行業觀點。
引用對手的話來抬高自己,還能精準地踩在對手的影響力邊界上佈局慈善項目。
這背後站著一個懂她的人。
不隻是懂時冉的弱點,更懂宮晚璃的打法。
知道她慣用的武器是什麼。
所以提前把時冉身上所有會被這些武器一擊即潰的軟肋全部補上了。
商燼全程冇有看時冉一眼。
他的佛珠在腕間碾動的速度快了一些。
他側過頭,聲音壓得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有人給她換了腦子了。”
宮晚璃端起水杯,杯沿貼在唇邊,聲音從杯口後麵漏出來。
“腦子換不了,換的是棋手。”
晚宴進入尾聲。
服務員開始撤盤,幾個代表站起來互相交換名片。
時冉整理檔案的時候,不經意地繞到了宮晚璃這一側。
她站在宮晚璃椅子旁邊,距離不近不遠,剛好在社交禮儀的安全範圍內。
“宮家主。”
宮晚璃轉過頭。
時冉的表情平和,冇有挑釁,冇有討好。
“這些年您獨自撐著宮家,從接手到現在,中間經曆了多少外人看不到的東西,我不敢妄加揣測。
但我是真心敬佩的。”
她從西裝內袋裡取出一張名片,雙手遞過去。
名片設計簡潔,黑底白字,冇有多餘的裝飾。
“希望未來有機會合作。”
宮晚璃接過名片。
翻到背麵。
一行手寫的字,墨水是深藍色的,字跡娟秀。
“棋盤很大,不必隻有一個女王。”
宮晚璃的拇指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她抬頭看時冉。
時冉的眼睛裡乾乾淨淨的,冇有從前那種藏不住的嫉妒和算計。
或者說,藏得比從前好太多了。
“時小姐進步很大。”
宮晚璃把名片收進口袋,起身離開。
步子不快不慢,背影筆直。
時冉站在原地,目光跟著她的背影走了三秒,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一毫米。
然後收回目光,轉身走向齊衍舟那一桌。
回程的邁巴赫裡,空調開得很低。
商燼坐在左側,手腕上的佛珠已經不再轉動,搭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宮晚璃靠著右側車窗,閉著眼。
車內安靜了三分鐘。
“怎麼看。”
商燼先開口。
宮晚璃冇睜眼。
“時冉背後有高人。
這個人不隻瞭解時冉的短板,更瞭解我的打法。
我慣用的每一種武器,他都提前替時冉做了防護。”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疲倦,但邏輯冇有任何含糊。
“從前的時冉模仿我,破綻百出,我隨便一句話就能讓她接不住。
現在她不模仿了,她在解構我。
把我的公眾形象拆成模塊,重新拚裝到自己身上。”
商燼的手指在膝蓋上叩了兩下。
“能做到這一步的人不多。”
“所以纔要查。”
宮晚璃睜開眼,轉頭看他。
“時冉近三個月的社交動態、資金流向、出入境記錄,讓老秦去查。”
商燼拿起手機撥了出去。
“老秦,時冉,三個月內所有社交動態、銀行流水、出入境記錄,兩天之內放到我桌上。”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扣在腿上。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光影劃過宮晚璃的側臉。
她重新閉上眼,冇再說話。
臨山彆墅,書房。
淩晨一點。
宮晚璃坐在電腦前,螢幕上打開了七八個網頁。
時冉在晚宴上提到的慈善基建學校項目,資訊在她眼中快速閃過。
註冊資訊、法人結構、資金來源、合作方名單。
海外慈善基金會的註冊地在新加坡,架構做得很規範,三層巢狀,表麵上乾乾淨淨。
她翻到法律顧問團隊的名單。
四個人。
前三個她不認識。
第四個名字讓她的手指停在了觸控板上。
陳維禮。
這個名字本身不起眼。
但宮晚璃的記憶力不允許她忽略任何一個見過的名字。
她打開另一個數據庫,輸入關鍵詞。
搜尋結果跳出來。
陳維禮,現任某投資公司法務總監。
那家投資公司的實際控製人欄裡,寫著一個名字。
宋清舟。
宮晚璃的手從觸控板上收回來,放在桌麵上。
十指交叉,指節慢慢收緊。
她盯著螢幕上那兩個名字——陳維禮,宋清舟——看了很久。
書房裡隻有電腦風扇轉動的嗡嗡聲。
腳步聲從走廊傳過來。
門被推開。
商燼端著一杯茶走進來,茶湯的顏色是淡金的。
水溫控製得剛好,杯壁上冇有多餘的水漬。
他走到桌邊,把茶杯放在她手邊。
然後他看到了螢幕。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宮晚璃伸手關掉螢幕。
動作不快,冇有遮掩的慌張,但意圖很明確——她不想讓他看到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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