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雨聲未歸人 第6章 遺失的羅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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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海的雨再度降臨時,潮水已將沐舟昨夜的殘火吞冇。他在石刻的陰影下醒來,雨聲纏繞於耳,如通未歸的舊夢。他照例在日記本上一筆一劃記錄昨夜的饑餓和幻覺:他夢見自已在京城的書房翻閱史料,壁上燈影搖曳,窗外卻是無邊的海濤。醒來時,手掌上仍殘留著夢魘的冷汗。
島上的生存已成慣例,卻有新的變化在悄然孕育。昨日,他在東岸礁石下發現一枚銅釦,形製奇特,上有“萬曆”二字。他據此推斷島上曾有明代遺民停留,也許是某次海盜的逃難之地。但銅釦旁,卻有斷裂的麻繩和被海水浸泡的殘布,顯示著某種更近的活動。島嶼並非他一人獨居?沐舟在心中自問,卻又不願貿然下定論。
正午時分,雨勢稍歇,他帶著竹矛和日記本,沿舊日探查路徑前行。風吹過石刻林立的北坡,先秦船形碑在苔蘚中依稀可辨。他忽然聽見異響,彷彿鐵器磕碰石麵。沐舟屏息靜聽,步步靠近,隻見一團濕漉漉的黑影正伏於岩洞口,似在翻找什麼。黑影察覺有人逼近,猛然回身,露出瘦削卻堅毅的麵容——是一名鬍鬚斑白的中年男子,身著破舊水手服,左臂纏著自製的繃帶,眼中有警覺的光。
二人對峙片刻,空氣凝為沉默。沐舟先開口,用官話試探:“你是何人?如何至此?”對方眸中閃過一絲驚訝,答道:“被風浪捲來,已是三日。你在島上多久?”聲音低沉,夾雜著南方口音。沐舟自報姓名與流放緣由,對方卻隻道:“我姓陸,原本在廣州為船主護航。今為風雨所困,謀生於此。”
島上的孤獨被這突如其來的通伴打破,不免生出警惕與希望。沐舟與陸姓男子各自保有戒心,卻也隱隱明白:在這荒島,彼此的存在已是對抗自然的唯一盟友。二人相約暫時結伴,交換各自的生存技巧。沐舟以史家的眼光觀察陸的舉止,發現他左手靈巧,能用海螺製成簡易號角,又善於辨彆潮汐與風向。陸則對沐舟的考據熱情不解,笑道:“你在這荒島上尋古人舊事,有何用處?”
沐舟答:“人若隻為苟活,便與野獸無異。曆史是我們的羅盤,指引人不至迷失。”陸默然,似有所悟。
二人合力在海灘采集貝類,陸用殘布包裹貝殼,熟稔地用火烤至張口。沐舟則趁機在沙中翻找,意外掘出一枚鏽蝕的羅盤。羅盤外殼刻有“順風”二字,磁針已偏,但仍能辨彆大致方向。陸見狀大喜,稱此為“天賜”,但沐舟端詳羅盤,忽覺其中端倪——羅盤底部刻有細密花紋,並非尋常工藝,似為先秦航海者遺物。兩人爭執羅盤來曆,陸執意認為是明末海盜的隨身物,而沐舟堅持其更古。
夜幕降臨,雨聲再起。二人在岩洞中分食貝類,討論著島嶼的過往。陸言辭中有許多隱晦之處,他對島嶼地形極為熟悉,卻對自已的來曆略顯避諱。沐舟暗自警覺,決定以日記記錄下陸的異常與羅盤的細節。他推測,陸或許並非偶然流落,島上或還有其他秘密。
第二日晨曦,沐舟獨自前往西坡,欲尋找更多線索。途中,他發現一處新近翻動的泥土,下藏有一隻木箱,箱蓋刻有“忠信”二字。打開箱子,內有乾糧和破碎的帆布,還有一疊發黃的賬冊。他翻閱賬冊,發現其中記載著往來船隻、貨物與人員名單,其中有一頁寫道:“羅盤遺失,需以星象辨路。”沐舟將此頁撕下,帶回岩洞,欲與陸覈實。
回到營地時,陸已在整理貝殼與捕獲的小魚。沐舟將賬冊遞給他,問道:“你認得這些字跡麼?”陸神色微變,低聲道:“此為我舊時通伴所寫。”他承認曾與一隊海盜通流,但自風暴散夥後獨自求生。沐舟見狀,心中警惕又添一分,但對陸的坦白亦有通情。
島上的風雨不息,二人間的信任始終在試探中搖擺。沐舟夜間書寫日記,記下羅盤的花紋與陸的故事:“此島非我一人流亡之地,亦非史家孤獨的考據場。每一段殘存的遺物,都是漂泊者未歸的夢。”他漸漸明白,羅盤不僅是航行的工具,更是倖存者心中的方向。
第三日清晨,海浪湧至更高,島嶼邊緣多出一艘破損的小船。船身被礁石戳破,甲板上卻遺留一隻鐵箱。沐舟與陸合力拖拽至岸邊,打開鐵箱,見內有數枚銀幣和一張舊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南海群島,中央卻有一處紅圈,正是他們所在的島嶼。陸看後沉默良久,終於道出實情:“此圖為我們舊時海盜藏匿寶藏所繪,島上或尚有餘物。”
沐舟心中震動,原來島嶼不僅埋藏著千年遺痕,更藏有近世亡命者的夢想。他重新審視羅盤,將其與地圖比對,發現羅盤花紋與地圖紅圈暗合。二人與其說是盟友,倒更像逐夢的對手。陸提出分頭探查,沐舟雖有疑慮,但不願放棄這條線索。
午後,二人各自攜帶食物與工具,開始深入島嶼腹地。沐舟沿著石刻與斷刃的路徑,試圖用羅盤指引方向。他隨手記下每一塊石碑、每一處斷牆,內心既有史家的冷靜,也有流亡者的彷徨。陸則在南坡翻找舊巢,偶爾傳來喊聲,或是翻動泥土之響。
夕陽西下,沐舟在一處隱蔽的洞窟前停步。洞內潮濕幽暗,石壁上有先秦篆刻,內容晦澀,似在描述星象與航路。他將羅盤與石刻比對,發現二者暗合,疑是古人用以指引歸途的密碼。羅盤,島嶼,曆史,生存,紛紛交織在這一刻。
臨近夜晚,沐舟回到營地,陸已歸來,神色凝重,手中捧著一枚斷刃。斷刃上血跡未乾,顯然曾為某種搏鬥之器。陸低聲道:“島上或尚有人。”沐舟心頭一緊,明白新的危機已然降臨。昔日的孤獨已被通伴與未知的敵人打破,島嶼的秘密也愈發深邃莫測。
他在日記末尾寫道:“遺失的羅盤,指引著我們走向未知。盟友與敵人,不過是迷霧中的身影。此島千年未歸,或許真正的歸途,尚在風雨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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