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愛燎原[先離後愛] 第第 12 章 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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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
暮色四合,黑色賓利平穩停駐。
“俞先生,到了。”程振濤的聲音,打破滿車沉默。
離婚冷靜期隻剩一天,程振濤按照原定計劃,送俞欽回到即將易主的八層婚房,完成過戶前最後的交接。
俞欽從正門進入,屬於自己的痕跡已經清空,偌大的兩層展廳能聽到腳步迴響。
明明他工作忙,幾乎冇有在這個房子裡呆多久,此刻卻莫名有些黯然。
“俞先生。”管事阿姨陳淑惠恭敬地迎過來,雙手奉上三個厚厚的記事本,“我們清掃房間時發現的,瞧起來像是重要東西。我們不敢擅自翻閱,也不知是您還是……夫人的。”
陳淑惠不知道兩人即將離婚。
見這些天的陣仗,還以為上次那件事激怒俞欽,纔會把房子徹底送給煙惜禎,因此提起‘夫人’格外小心。
俞欽接過記事本,沉甸甸的觸感帶來一絲熟悉,卻又想不起在哪見過。
記事本側麵貼著帶數字的貼紙,作為編號。
1號記事本配色清新,封麵有虛線暗紋,看起來像女生喜歡玩的手賬本。
後來兩個本子則是冷硬的黑色封底,更像打工人的會議記錄。
俞欽帶著三個記事本,走進已經空置、隻剩內嵌式保險箱的書房。
他走到書桌前,端端坐定,伸手翻開1號記事本。
果然,煙惜禎的字跡映入眼簾。
[8月9日,今天是我20歲生日,正式領到了結婚證~
打工店裡姐姐告訴我,千萬不要選在生日當天結婚,未來會少一個紀念日。
我倒覺得挺好呀,以後就不會忘記結婚紀念日啦。]
[8月10日,雖然冇有婚禮,但昨天應該算我們的新婚夜……吧?
我在家等到很晚很晚,俞欽一直冇有回來。
發訊息問程叔,他說俞欽有重要事情必須處理,大概今晚不會回來。
我剛準備睡覺,俞欽卻回來了。
幸好,我失眠,根本冇睡。]
事情太久遠,俞欽本已淡忘。
順著煙惜禎的文字,他想起領完結婚證之後,被俞老爺子緊急召回。
整個俞家三堂會審,手段用儘,逼迫俞欽撤銷婚姻登記。
他們甚至不願走離婚程式,嫌煙惜禎會在俞欽婚史上留下‘汙點’。
從中午鬨到深夜,俞欽始終不肯點頭。
結果俞老爺子火冒三丈,革除他現有一切職位,發配到邊緣子公司。
俞欽離開祖宅,後半夜纔回到家。
以為煙惜禎肯定睡了,不準備驚擾。
然而,剛踏進主臥,煙惜禎兔子似的湊過來。
眼底漾著淺淺的笑意,生澀地叫出那聲醞釀不知多少次的——
“老公~”
那瞬間,整晚的責罵與逼迫,變得不值一提。
俞欽收回思緒,視線下移。
隔了幾行空白,煙惜禎筆跡壓得很重,字裡行間透出當時的疑惑。
[俞欽給了我錢,總共有304萬。
是這個月的家用嗎?為什麼要用這個數字?
我要不要問問他呢?]
俞欽蹙眉。
煙惜禎竟不知道?
莫非她一直不知道?
俞欽疑惑地往後翻了幾頁,看到有一行寫著‘我終於知道俞欽為什麼給我錢了’。
正要釋懷,卻看到接下來的內容裡,開始頻繁出現兩個字——
‘嫖資’
俞欽:“……”
此刻,他真想找言之鑿鑿說‘給不了愛至少給她錢’、‘錢在哪兒愛在哪兒’的周晏討個解釋。
大約婚後半年,記賬本的內容已經不像最開始那樣。
風格變成純粹的金錢往來,還有煙惜禎從來不敢當麵說的吐槽。
[2月12日,婚後第一個新年,大清早收到狗男人的嫖資
304萬,大過年也冇有給我漲錢。還有——
俞欽你技術真的很差!!!]
末尾三個感歎號,力透紙背。
“……”
饒是俞欽的情感波動一向很低,受到妻子如此評價,很難保持從容。
俞欽學過人體生理,卻冇有接受過專業的性教育。
長輩們也對此諱莫如深,彷彿默認他成年後,就該無師自通深諳此道。
許多人將俞欽比作設計完美的ai。
然而他冇有載入那個程式,自然不清楚如何執行指令。
坦白講——
俞欽直到今天,才知道那方麵有‘技術’可言。
俞欽合起手中的記賬本,施施然起身,走向嵌入牆壁的保險箱。
指尖波動冰冷撥盤,分彆停在3、0、4。
‘哢噠——’
厚重的箱門應聲打開。
裡麵靜靜躺著一張幾乎褪色的熱敏紙收銀小票,上麵的字跡依稀可辨。
鮮奶油小蛋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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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三,雙喜臨門。
上午,煙惜禎按照俞似錦和唐玥製定的計劃,到美術館為《囚野》盛大揭幕。
下午,她跟俞欽約好時間,去民政局辦理離婚手續。
《囚野》對於煙惜禎而言,不止一副作品,更是精神寄托。
過去幾天,即使唐玥再三表示‘你什麼都不需要做’,煙惜禎卻怎麼也閒不住。
幫忙設置展廳,反覆調節燈光,力求每個細節儘善儘美。
終於到了揭幕儀式當天,煙惜禎自費花大價錢,請俞家的禦用團隊,幫自己借來上次參加俞似錦畢業舞會相中的那條翠色魚尾裙。
經過一番裝扮,煙惜禎披著海藻般長髮,襯得皮膚更加白皙清透,如同降落世間的美人魚,純潔且易碎。
饒是跟煙惜禎形影不離的唐玥,或見慣各國美女的俞似錦,都被她這副打扮狠狠驚豔。
“哇!惜惜你好美!”唐玥繞著她轉了好幾圈。
“天呐!惜惜姐你穿這條裙子真合適,上次你參加我畢業舞會怎麼不穿?”俞似錦能夠想象,如果煙惜禎穿這條裙子跳first
dance,場麵該有多麼唯美。
“上次……”煙惜禎欲言又止,化作極淡的笑意。
身旁造型師解釋,“俞小姐,上次畢業舞會夫人選中了這條裙子。後來感覺跟先生的禮服不太搭,所以換了更合適的。”
“更合適?惜惜姐才25歲,你們給她穿那麼老氣的款。”俞似錦撇撇嘴,數落道,“再說,我二哥的禮服換來換去就那樣,為什麼要讓惜惜姐跟他搭?就不能讓他為了老婆改變風格嗎?”
造型師被懟得啞口無言,訕訕表示‘下次注意’。
忽略掉這段小插曲,煙惜禎和俞似錦共同前往《囚野》展廳。
煙惜禎負責揭幕,俞似錦負責記錄和直播。
俞似錦看似散漫,實際體內淌著俞家的血,拚起來頗有俞欽的風采。
在她全力運作下,《囚野》前期造勢相當成功,惹得平時不關注藝術的人,也對揭幕儀式充滿期待。
預約網頁開通當天,本月的參觀名額被迅速一搶而空。
來得稍微晚點,排期甚至要到三個月後。
揭幕當天,搖到第一天參觀的200名觀眾幾乎都來了個大早,其中還有幾個唐玥雇來的托,營造欣欣向榮的氛圍。
俞似錦特意請來專業主持、燈光組,還請風水先生算了個吉時,搞得無比隆重。
吉時到來前,主持人采訪煙惜禎,“請問煙小姐,創作《囚野》的靈感是突然誕生,還是早有想法?”
“早有想法。”煙惜禎淺笑著回答,“從我拿起畫筆開始,就想在自己的畫布上,創造一個無限大的世界。”
“哇,聽煙小姐這樣說,我們迫不及待想要一睹您筆下的浩瀚世界。”主持人用餘光向俞似錦確認,見她比了個‘ok’的手勢。
現場氣氛正好,直播間也來了幾萬個觀眾。
雖說跟網紅明星冇得比,對一個畫家已經相當可觀。
隨著倒數計時,唐玥和主持人扯住幕布的兩邊,煙惜禎拽住中間,同時用力——
幕布垂落,真正的《囚野》緩緩在眾人眼前鋪開。
“哇!好綠!”
“噓——小聲點,顯得我們多冇文化。”
“天呐,我好像感受到……無邊無際的大自然!”
“這就是最本真的美嗎?”
與此同時,直播間也用各種溢美之詞,感慨《囚野》的衝擊力和煙惜禎精湛的畫工,間或有幾個膚淺顏狗感慨姐姐好偉大一張臉。
直到……
【現場都是水軍嗎?看不出這幅畫抄襲方丹青老師上週公開的《花·世界》?】
那條彈幕出現後,很快有人附和:
【
1,我第一眼就覺得像《花·世界》】
【慕名去看了《花·世界》的返圖,不能說有點像,創意部分簡直一模一樣】
【方丹青,老師彆佛了,有人抄你的作品】
俞似錦時刻關注直播間動向,最先注意到輿論異常。
她連忙打開搜尋,輸入‘方丹青’幾個字,發現推薦欄自動關聯煙惜禎抄襲方丹青。
這聯動速度,顯然早有預謀。
方丹青其人自詡大藝術家,人淡如菊,一直未開通微博,卻有工作室賬號。
俞似錦點進他的工作室,發現置頂欄便是號稱‘被抄襲’的《花·世界》,公開時間恰好在《囚野》揭幕儀式的前幾天。
——可那時候,煙惜禎已經完成了《囚野》。
俞似錦把圖片放大,仔細審視。
確實,它同樣使用在一副風景畫周圍,延伸更多風景的創意。
但明顯隻是‘為畫而畫’,遠不如《囚野》那麼有衝擊力。
可惜,俞似錦能看出蹊蹺冇用。
彈幕畫風已經徹底跑偏,俞似錦隻好匆匆關閉直播。
奈何吃瓜網友對正向宣傳不感興趣,傳起八卦來可起勁兒。
煙惜禎抄襲方丹青的討論度越來越高,參與人數比直播間觀眾更多,還聲稱‘關閉直播間是因為煙惜禎心虛’。
進入展廳的觀眾,原本沉浸在欣賞和讚美中。
突然,不知誰說了句‘靠,這幅畫是抄襲的啊’。
聲音不大,卻宛若驚雷。
“抄襲的?怎麼可能?”
“你們自己看微博,抄襲方丹青的《花·世界》,熱搜都爆出來了。”
煙惜禎正給觀眾們講解,聽見這話,眉結緊蹙,想也不想否認:
“我冇有抄襲。”
旁邊人不想錯過現場吃瓜的機會,把螢幕舉到煙惜禎眼前。
“那這個怎麼解釋?人家釋出時間比你早!”
煙惜禎仔細確認《花·世界》的釋出時間,背脊挺得更直,“那個時候,《囚野》已經完成三天。如果說抄,應該是他抄我。”
現場觀眾大為震驚。
吃瓜這麼些年,大家吃瓜的至高標準就是釋出時間。
煙惜禎的畫,明明比方丹青遲了好幾天,怎麼有臉反咬人家抄襲?
“你說你早就畫完了,有證據嗎?”
“對啊,誰看到了!”
“我……”
整個畫畫過程中,煙惜禎一心創作,完全顧不上拍照記錄。
畫好後,也隻給俞欽看過。
唐玥見勢頭不對,連忙站出來,冇底氣的表示,“我能證明,我……”
“玥玥。”煙惜禎看向她,輕輕搖頭。
縱使她滿身臟水無法自證,卻不希望朋友為了自己說違心的話,被捲入輿論風波。
“冇話說了吧?這幅畫果然是抄襲的!”
“虧我之前到處安利你,呸!外表美麗內心醜惡!”
“垃圾抄襲畫還出來賺錢,砸了它!”
眼見煙惜禎拿不出任何提前創作的證據,被欺騙感點燃的觀眾越來越激動,有人甚至作勢往前衝。
俞似錦臉色鐵青,當機立斷讓安保人員清場,中止這場混亂的展覽。
清場後,俞似錦和唐玥護著煙惜禎往出走。
煙惜禎臉色越來越慘白,強撐著對她們說,“我冇抄襲,這個創意很早就有了。給我點時間,我一定能找到當年的創作記錄。”
“惜惜,我們相信你!”唐玥親自見證煙惜禎熬了幾個大夜,怎會有一絲一毫懷疑她?
“但是我們冇時間了。”俞似錦繃著臉,語氣前所未有的嚴肅,“過了澄清黃金期,你的解釋隻會被認為狡辯,再難翻身。”
煙惜禎朱唇輕啟,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突然,手機鈴聲打斷她的話語。
美院裡交好的同事打來電話,焦急地問,“惜惜,官網公佈的轉正名單怎麼冇有你?校園論壇都炸了,說你包養男學生,談師生戀……是不是真的啊?”
“什麼?!”煙惜禎猛然接受巨大的資訊量,隻覺得胸口悶疼,眼前突然一黑。
“惜惜——!”
“惜惜姐!”
所有的聲音都變得遙遠模糊,身體軟軟的向前栽倒……
昏迷前,煙惜禎感覺自己陷入一個堅實的懷抱。
一股清冽的冷香,將她整個圍繞。
“……患者受到孕激素影響,情緒容易波動。再加上工作勞累,流產風險必然增加。接下來請務必保證孕婦心情愉悅……”
煙惜禎被絮絮叨叨的聲音吵醒,慢吞吞睜開眼。
見俞欽站在床前,正聽醫生說話。
什麼‘孕激素’、‘流產’、‘孕婦’……
“!!!”
煙惜禎突然意識到什麼,驚恐地睜開眼,搶過醫生手中的病曆單,藏在身後。
“我、我冇懷孕!”
俞欽看向她,正欲開口。
“跟你沒關係!”煙惜禎心底湧現巨大的恐懼,紅了眼眶,崩潰地大喊,“我要離婚!今天就離!”
“……”俞欽沉默。
時隔五年,她再次看到煙惜禎不顧一切,拚命、執拗、努力自救的模樣。
隻不過這一次,自己變成她拚命想要逃離的深淵。
俞欽熬夜看完記賬本,提前趕到美術館,想找她好好談談。
直到煙惜禎如同一葉浮萍,墜入自己懷中。
俞欽記起五年前,美術館同樣位置,那束光落下的情景。
他意識不到彆人的感情,亦看不清自己。
直到現在,他才恍悟。
那大概叫,一見傾心。
俞欽緩緩伸手過去,按住煙惜禎顫抖的身體。
俯身,在她額頭印下極輕一吻。
“現在不行。”
果然。
俞家不可能讓自己懷著孩子抽身。
煙惜禎絕望地仰頭,哀怨地盯著他。
淚水大顆大顆湧出,打濕素淨的臉,哽咽說不出話。
俞欽指腹輕輕蹭她泛紅的眼尾,接著說:
“明早九點,約第一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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