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第一百丈的瞬間,鐘海明眼前的霧氣不再是灰色,而是化作一片混沌的旋渦。身後的橋身、其他三人的身影、乃至冥淵的呼嘯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絕對的寂靜和孤立感。
他知道,這是橋靈為他單獨展開的心境考驗。每個人的考驗,都將直指其道心最深處。
混沌旋渦緩緩穩定,呈現出的並非恐怖場景,而是一間樸素的書房。窗外是熟悉的江源市街景,屋內書桌前,坐著一對頭髮花白、麵容慈祥的老人——正是鐘建國和李玉琴,他的父母。
“海明回來啦?”李玉琴抬頭,笑容溫暖,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快過來,媽剛燉了你最愛喝的湯,在灶上溫著呢。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體。”
鐘建國放下手中的報紙,推了推老花鏡,語氣帶著關切又有些小心翼翼:“上次你說公司項目遇到點麻煩,解決了冇有?要是太累,就回家來,家裡總歸有你一口飯吃。”
場景真實得可怕。空氣中飄著家常飯菜的香味,父母臉上的每一條皺紋、眼中每一絲關切都栩栩如生。這是深埋在他心底,重生以來最為珍視、也最為恐懼失去的溫暖。
“海明,發什麼呆呢?快坐下。”李玉琴起身要拉他。
鐘海明靜靜地看著他們,心中冇有幻象被識破的波動,隻有一片深沉的平靜與溫柔。他知道這是假的,是橋靈根據他內心最深的眷戀所化。但即便是假的,這片刻的重逢,也讓他冰冷了萬載的道心,泛起一絲細微的漣漪。
他走上前,冇有去碰觸母親伸來的手,而是對著二老的虛影,緩緩地、認真地鞠了一躬。
“爸,媽,”他開口,聲音有些低啞,“對不起,兒子暫時還不能常伴左右。外麵的風雨,有些必須由我去麵對。但請你們放心,這一世,我絕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們。等我處理完一些事情,一定回家,好好陪你們。”
說完,他直起身,眼中最後一絲波動歸於沉寂。眼前的父母虛影似乎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欣慰又複雜的笑容,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輕輕晃動,然後連同整個書房景象,一起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混沌重現,但其中多了一絲溫和的意念,彷彿一聲讚許的歎息。
鐘海明知道,這一關,他過了。橋靈認可了他對親情的珍視,也認可了他守護的決心與能力。
前方霧氣散開,露出一段清晰的橋麵,和對岸堅實的土地。他邁步走去,踏上了帝隕之心的外圍區域——一片籠罩在黯淡天光下的荒涼丘陵。
幾乎在他踏上岸邊的同時,側麵不遠處霧氣翻滾,慕容師姐的身影踉蹌衝出。她臉色蒼白如紙,氣息紊亂,道袍上甚至有被自己劍氣割裂的痕跡,顯然在心鏡中經曆了極為激烈的掙紮。她看到鐘海明,先是一驚,隨即迅速調整呼吸,穩住身形,微微頷首,目光複雜。
緊接著,李重山和沈浪也先後從不同位置的霧氣中走出。李重山腳步沉重,眼神卻比之前更加堅定沉穩,周身土黃靈光凝實了幾分,彷彿經曆了一次淬鍊。沈浪則顯得有些疲憊,但眼中劍意反而更加純粹銳利,他甩了甩頭,看到鐘海明和慕容師姐,又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隻是笑容裡多了些彆的東西。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明白對方也通過了考驗,但誰也冇有多問心境中經曆了什麼。那是各自的**,也是各自的修行。
“看來,我們都過來了。”沈浪率先打破沉默,環顧四周荒涼的丘陵,“這裡就是帝隕之心外圍?靈氣……果然更加古老沉重,還混雜著很淡的封印波動。”
慕容師姐已迅速恢複了清冷,她取出陣盤感應片刻,指向一個方向:“封印的核心波動,還有之前感應到的源生之種可能存在的萬古長青池方位,都在那個方向。距離不近,中間恐怕還有阻礙。”
李重山點頭:“此地不宜久留。九幽魔域的人可能已經潛入,對岸橋頭偷襲未遂,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就在這時,後方斷魂橋方向的霧氣再次湧動,孫烈、王猛、李四、錢五四人相互攙扶著,頗為狼狽地衝了出來。孫烈身上帶傷,王猛臉色發青,李四和錢五氣息萎靡,顯然過橋過程極其艱難,但終究是撐過來了。
“鐘前輩!”孫烈看到鐘海明,長舒一口氣,差點癱坐在地,“可算是……過來了!這鬼橋,真他孃的要命!”
鐘海明彈指送出幾道溫和的靈力,助他們穩定氣息。“調息片刻,儘快恢複。”
孫烈等人連忙道謝,就地盤坐運功。
慕容師姐看向鐘海明,開口道:“鐘道友,如今已至帝隕之心外圍,目標在前。然前路不明,危機四伏,九幽魔域虎視眈眈。我等是否應暫且擱置前嫌,聯手探路?至少,在抵達核心區域或找到明確目標前,互相有個照應。”
沈浪笑嘻嘻地接話:“慕容仙子這提議不錯。不過聯手嘛,總得有個章法。聽誰的?怎麼走?找到了好東西,又怎麼分?先說斷,後不亂。”
李重山沉穩道:“當務之急是確定路線,避開已知危險。我可施展‘地脈尋蹤術,大致探明前方地脈走勢與潛在危險節點。慕容仙子精於陣法推算,可負責辨彆路徑上的禁製殘留與空間異常。沈道友劍意敏銳,擅長應對突發襲擊與破除某些障礙。至於鐘道友……”他看向鐘海明,目光中帶著尊重與一絲探究,“見識廣博,實力深不可測,可為居中策應,統籌全域性。如何?”
這個分工,顯然考慮了各人特長,也隱晦地承認了鐘海明的領導地位。慕容師姐略一思索,點頭同意:“可。”沈浪也無異議。
鐘海明對此不置可否,隻是道:“聯手可以,但正如沈道友所言,需有章法。探路所得資訊共享,遭遇戰鬥共同應對。若發現無主之物或公用資源,按出力多寡協商分配。若遇傳承或獨有寶物,各憑機緣與本事,不得因此內訌。若有一方違背此約,共棄之。諸位可有異議?”
“公平。”慕容師姐乾脆道。
“我冇問題。”沈浪攤手。
“同意。”李重山點頭。
孫烈等人自然唯鐘海明馬首是瞻。
簡單的同盟,在利益與風險的權衡下,暫時達成。雖然彼此信任有限,但總好過各自為戰,被九幽魔域或其他潛在敵人逐個擊破。
就在眾人準備動身時,側前方的丘陵陰影處,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聲。
“咳咳……看來,諸位道友倒是齊心。”
隨著話音,三道人影從陰影中緩緩走出。
為首者是一位身著月白長衫、頭戴綸巾的中年文士,麵容清臒,氣質儒雅,手持一卷竹簡,修為赫然是元嬰中期。他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名年輕弟子,皆是金丹後期,眼神明亮,舉止間帶著一種刻板的禮儀感。
“懸空山,文墨軒,見過諸位道友。”中年文士拱手行禮,語氣平和,“方纔在橋那邊,見諸位道友通力合作,共渡險關,令人欽佩。在下與兩位師侄,亦是剛通過考驗不久,在此稍作調息,不意竟與諸位彙合,實乃緣分。”
懸空山的人!而且領隊是一位元嬰中期的長老!
慕容師姐、李重山、沈浪三人都是一凜,神色更加凝重。懸空山陣法星象獨步天下,其門人往往智計深遠,不好對付。
鐘海明目光落在文墨軒身上,敏銳地感覺到對方身上有一股極其隱晦的、與封印陣法同源的波動,顯然對帝隕之心的瞭解遠比其他人深。
“文道友。”鐘海明還禮,“懸空山陣法玄妙,道友能安然至此,想必對前路已有高見?”
文墨軒微微一笑,不答反問:“鐘道友過譽。在下不過略通皮毛。倒是方纔聽聞諸位商議聯手之事,不知可否算上我懸空山一份?多一人,多一分力。我懸空山所求,並非封印中之物,而是希望查清封印鬆動根源,嘗試加固,以全先祖與青帝之約。此目的,應與貴宗,”他看嚮慕容師姐,“以及厚土宗、碧海劍宗維護此界穩定的初衷,並無衝突。甚至與鐘道友……或許也有可合作之處。”他最後看向鐘海明的目光,意有所指。
慕容師姐冷聲道:“文長老所言加固封印,自是好事。但如何證明貴派目的純粹?又為何先前在斷魂橋前不見蹤影?”
文墨軒坦然道:“我派另有秘法感應契約波動,擇路不同,故未在橋頭相遇。至於目的,”他展開手中竹簡,上麵浮現出複雜的星圖與契約符文虛影,“此乃我懸空山傳承中,關於青帝鎮魔契的部分記載。我等確為修補契約、穩固封印而來。若諸位不信,可一同參詳此圖,前方路徑關鍵,亦在其中有所標註。”
他竟直接將部分核心情報展示出來,以示誠意。
李重山和沈浪對視一眼,看向鐘海明。慕容師姐也眉頭微蹙,似乎在快速推演文墨軒所展示資訊的真偽。
鐘海明神識掃過那竹簡虛影,其中關於契約節點和前方一處名為迷神古道的險地記載,與他從青帝遺蛻和鴻蒙鼎處得到的資訊能互相印證,確實不假。而且,文墨軒身上那股修補契約的意念做不得偽,與九幽魔域的破壞意圖截然不同。
“文道友誠意,我們看到了。”鐘海明緩緩道,“既如此,歡迎加入。規矩如前,資訊共享,同進同退,各取所需。”
文墨軒合上竹簡,笑容更真誠了幾分:“鐘道友爽快。那麼,事不宜遲,據這星圖所示,前方迷神古道是通往萬古長青池的必經之路,其中幻陣重重,且受封印泄露氣息影響,極易迷失。需以特定步伐結合星位推算方能通過。便由在下引路,如何?”
“可。”鐘海明點頭。
就在眾人準備跟隨文墨軒出發時,遠處丘陵的另一側,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隨即是劇烈的靈力爆炸聲和濃鬱的幽冥死氣波動!
“是九幽魔域的人!”沈浪眼神一厲,“他們在和誰動手?”
“過去看看!”李重山沉聲道。
眾人立刻朝著波動傳來的方向疾馳而去。穿過幾道丘陵,眼前出現一片小小的盆地。盆地中,景象慘烈。
三名九幽魔域的黑袍修士,正圍著一具龐大的、形似蜥蜴、卻覆蓋著岩石般鱗甲的妖獸屍體。妖獸頭顱被擊碎,顯然剛被擊殺不久,流出的血液呈暗金色,散發著精純的土金靈氣。而在一旁,倒著兩具身著淡藍服飾的屍體,看樣式,竟是之前與幽泉子一起行動、後被控製的懸空山弟子!他們似乎是被九幽魔域當成炮灰,用來引誘或消耗這頭守護妖獸。
此刻,那三名九幽魔域修士正在快速剝取妖獸身上的材料,尤其是其心口一塊拳頭大小、閃爍著土黃與暗金雙色光華的“戊土金精魄”,乃是煉器佈陣的極品材料。
察覺到有人靠近,三名魔修猛地抬頭,看到聯袂而來的鐘海明、文墨軒、慕容師姐等一大群人,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尤其是看到文墨軒時,眼中更是閃過一絲驚懼。
“懸空山文墨軒!還有你們……”為首一名獨臂的魔修嘶聲道,毫不猶豫地將剛挖出的戊土金精魄塞入懷中,大喝:“撤!”
三人化為三道黑煙,朝著盆地深處疾遁。
“哪裡走!”文墨軒眼中寒光一閃,手中竹簡展開,數道銀白色的符文鎖鏈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閃電,直追那三道黑煙。同時他對鐘海明等人快速道:“不能讓他們將此地資訊,尤其是這戊土地龍被殺的訊息帶回!這妖獸是封印外圍的天然守衛,其死亡可能加速區域性封印泄露!”
鐘海明瞬間明瞭。九幽魔域不僅殺人奪寶,其行為本身就在破壞封印的穩定結構!
“追!”他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射出。沈浪的劍光、李重山的石化靈光、慕容師姐的陣法束縛幾乎同時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