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實質,包裹著林風殘存的意識。
時間失去了意義,空間彷彿也不複存在。他感覺自己像是一縷輕煙,在虛無中飄蕩,隨時可能徹底消散。
然而,一股錐心刺骨的疼痛,卻如同附骨之蛆,頑強地將他從徹底的沉淪中一次次拉扯回來。那疼痛源自丹田,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斷裂的經脈都在哀嚎,提醒著他不久前那場殘酷的毀滅。
“呃……”
一聲微不可聞的呻吟從喉嚨深處擠出,林風艱難地睜開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簾的,是永恒的昏暗。隻有幾縷微弱的光線,不知從何處岩縫透下,在瀰漫的塵埃中形成幾道蒼白的光柱,勉強勾勒出這是一個巨大而空曠的地下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黴味、土腥味,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腦海——演武台上的榮耀、青雲殿中的威逼、那隻無情按向自己丹田的手、趙乾冰冷殘酷的眼神……
“嗬……嗬……”林風想要怒吼,發出的卻隻是破風箱般的喘息。劇烈的情緒波動再次引動傷勢,他猛地側頭,咳出一大口帶著內臟碎片的黑血。
溫熱的液體濺在冰冷的地麵上,散發出腥甜的氣息。
他嘗試動彈,卻發現身體如同被拆散重組過一般,完全不聽使喚。彆說坐起來,就連彎曲一下手指都做不到。丹田處空空蕩蕩,曾經充盈的靈力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個如同被烈焰焚燒過的廢墟,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
經脈儘斷,修為儘廢。
這八個字,此刻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仙路斷絕,未來成空。曾經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夢想、所有的驕傲,都在趙乾那一掌下化為齏粉。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液,迅速滲透他身體的每一個角落,比身體的疼痛更加難以忍受。他甚至能感覺到生命力正隨著咳出的鮮血一點點流逝,死亡的陰影從未如此清晰。
就這樣死了嗎?
像一條無人問津的野狗,死在這個肮臟、黑暗、被世人遺忘的角落?
不甘心!
滔天的不甘如同野火般在他心中燃燒!憑什麼?憑什麼他勤勉修煉,恪守門規,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就因為他拒絕成為權貴的附庸?就因為他想保留那一點點可憐的尊嚴?
趙乾!柳芸!還有那些冷眼旁觀,甚至可能暗中叫好的所謂同門!
恨意如同瘋長的藤蔓,纏繞著他的心臟,幾乎讓他窒息。若能做鬼,他定要化作最凶戾的厲鬼,日夜糾纏,讓他們永世不得安寧!
可是……做鬼?
林風渙散的目光掃過周圍深邃的黑暗,耳邊似乎聽到了某種細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啃噬聲。他甚至能感覺到,有幾道冰冷而貪婪的視線,正從黑暗的角落裡投射過來,鎖定在他這個奄奄一息的“食物”身上。
是礦坑裡的低階妖物,比如……腐屍鼠。
這些傢夥對血腥味最為敏感。
連做鬼的機會,恐怕都冇有。他會成為這些妖物的腹中餐,連魂魄都可能被撕碎吞噬,真正意義上的形神俱滅。
就在這時,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由遠及近,變得更加清晰。幾對閃爍著幽綠光芒的小點,在黑暗中亮起,緩緩向他靠近。
是腐屍鼠!它們來了!
林風的心臟驟然收緊。若是修為尚在,這些連一品都未必夠得上的低階妖物,他隨手一道劍氣就能滅殺一片。但現在,他連動一根手指都難,在這些妖物麵前,就是一塊砧板上的肉!
恐懼,混合著強烈的屈辱,湧上心頭。
想他林風,外門大比魁首,曾幾何時,何等風光?如今卻要淪為鼠輩的口糧?
不!絕不!
求生欲壓倒了一切!他不能死!至少不能這樣毫無價值地死掉!
他拚命地集中殘存的意念,試圖驅動身體。動啊!快動啊!哪怕隻是滾一下,躲開它們的第一次撲擊!
然而,一切都是徒勞。他的身體如同不屬於自己,隻有劇烈的疼痛迴應著他的努力。
第一隻體型稍大的腐屍鼠,似乎確認了這個“食物”毫無威脅,發出一聲尖銳的嘶叫,後腿一蹬,化作一道灰影,直撲林風的咽喉!那尖銳的牙齒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寒光!
要死了嗎?
林風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預想中的劇痛並未傳來,反而聽到了一聲短促的慘叫和重物落地的聲音。
林風猛地睜開眼,隻見那隻撲來的腐屍鼠,不知為何在半空中詭異地僵住,然後摔落在地,抽搐兩下,便不動了。而其他幾隻腐屍鼠,則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驚嚇,發出驚恐的吱吱聲,瞬間逃竄得無影無蹤。
怎麼回事?
林風心中驚疑不定。他艱難地轉動眼球,看向那隻死去的腐屍鼠。藉著微弱的光線,他隱約看到,腐屍鼠的屍體似乎……乾癟了一些?就像是被什麼東西瞬間抽走了部分精氣。
是……是自己剛纔情急之下做了什麼嗎?
不可能,自己明明動彈不得。
那是什麼?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的右手臂上。之前被碎石劃破的傷口,因為剛纔的掙紮,又有新鮮的血液滲出,滴落在地。
而血液滴落的位置……正是他昏迷前手臂碰觸到的那塊冰冷粗糙的物體——那塊半埋在碎石中的殘破石碑!
此刻,那暗紅色的、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石碑表麵,正散發著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幽光。那光芒若有若無,如同呼吸般輕微閃爍。而一股若有若無的吸力,正從石碑上傳來,目標似乎就是……他滴落的鮮血,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隻腐屍鼠死亡時溢散的微弱能量?
難道是……這塊石碑?
一個荒謬而驚人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林風幾乎絕望的腦海。
這塊石碑,吸收了他的血,然後……殺死了那隻腐屍鼠,並吸收了它的能量?
是它……在保護自己?還是……僅僅是在“進食”?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對未知的恐懼。林風死死地盯著那塊石碑,一個瘋狂的念頭湧現出來。
如果……如果這塊石碑需要鮮血和能量……
那自己這具殘破的身體裡,除了即將流乾的鮮血,還有什麼?
還有這深入骨髓的恨意!還有這不甘毀滅的殘魂!
他不知道這石碑是什麼,是魔物?是邪器?還是某個上古存在的遺藏?但無論如何,這似乎是他眼下唯一的、也是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賭了!
與其窩囊地死在這裡,不如搏一把!哪怕最終是被這石碑吸乾,魂飛魄散,也總好過成為妖鼠的糞便!
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林風艱難地、一點點地挪動著自己重傷的身體,將整個胸膛和手臂,更加緊密地貼向了那塊冰冷的石碑!
傷口再次被摩擦,更多的鮮血湧出,浸染在石碑表麵。
“不夠……還不夠!”林風在心中呐喊,他將所有的意識,所有的恨意,所有的不甘,所有對力量的渴望,如同獻祭般,瘋狂地投向那塊石碑!
“給我力量!”
“給我複仇的力量!”
“無論你是什麼……拿走我的一切!把力量給我!”
彷彿聽到了他靈魂的咆哮,那塊一直隻是微弱閃爍的石碑,猛地爆發出強烈的幽光!
轟——!
林風的整個意識,被一股龐大、冰冷、充滿古老蒼涼氣息的洪流徹底淹冇!
那不是聲音,不是圖像,而是一股直接烙印在靈魂深處的資訊流!
無數玄奧晦澀的符文、圖案、功法運行路線,如同決堤的江河,瘋狂地湧入他的識海!劇烈的資訊衝擊,甚至暫時掩蓋了**的疼痛。
《幽冥劍典》!
四個充滿無儘殺伐與寂滅氣息的古字,如同巨錘般砸在他的靈魂之上!
緊接著,是一段更加古老、更加霸道的心法總綱,字字如劍,透露出吞噬天地、唯我獨尊的恐怖意誌:
“天地萬物,皆為我資糧!奪靈噬元,鑄我不滅劍體!九幽為引,重開無極大道……”
這功法……竟然是以吞噬他人靈力、修為、乃至生命精氣來修煉的逆天邪功!
若是以前的林風,見到如此邪異霸道的功法,定然會心生排斥甚至恐懼。但此刻,經曆背叛、廢黜、瀕死絕望的他,心中隻有狂喜!
正道?邪功?
去他孃的正道!趙乾那種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就是正道嗎?
力量!唯有力量纔是永恒!唯有力量,才能複仇!才能奪回失去的一切!
這《幽冥劍典》,就是他複仇的唯一希望!
他如饑似渴地“閱讀”著湧入腦海的資訊。開篇便是如何引氣入體,但這引來的,並非天地間溫和的靈氣,而是一種被稱為“九幽煞氣”的極端能量!以及……如何運轉功法,吞噬外界生靈的能量!
功法自行在他殘破的體內開始嘗試運轉,儘管經脈儘斷,運行起來如同刀割火燒,痛苦萬分。但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冰冷刺骨的氣流,開始順著石碑與他身體接觸的地方,緩緩滲入他的體內!
這氣流所過之處,斷裂的經脈傳來難以忍受的劇痛,但同時也帶來一種詭異的麻癢感,彷彿……在極其緩慢地修複著?
而那隻死去的腐屍鼠屍體,則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乾癟,最終化為一小撮飛灰。它殘存的微弱精氣,通過石碑的轉化,融入了那一絲九幽煞氣之中。
有效!真的有效!
林風的心中,重新燃起了火焰!那是複仇的火焰,是生存的火焰!
他不再猶豫,全力引導著那絲微弱的氣流,按照《幽冥劍典》的基礎法門,在自己殘破不堪的經脈中,艱難地運行起來。每一次運轉,都伴隨著蝕骨鑽心的痛苦,但他卻甘之如飴!
因為這痛苦,代表著生機!代表著力量在迴歸!
不知過了多久,當那絲氣流艱難地完成第一個周天循環,最終沉入他那如同廢墟般的丹田時,異變再生!
他的丹田深處,那原本死寂破碎的地方,一點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幽暗光芒,悄然亮起。
緊接著,一股源自血脈深處的悸動,傳遞全身。
一篇更加古老、彷彿與他靈魂本源相呼應的秘法,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心間——
“噬靈劍體,吞天噬地,熔鍊萬法,鑄吾無上劍道之基……”
林風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驚,以及……無法言喻的狂喜!
這《幽冥劍典》傳承的,不僅僅是功法……
竟然還喚醒了他體內沉睡的……本命天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