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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問生?天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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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墨似的夜色死死裹住荒野邊緣簡陋的竹棚,四下連半點蟲鳴都銷聲匿跡,隻剩刺骨陰風繞著棚屋木柱來回撕扯,發出如同亡魂哀嚎般的嗚咽。

道旁老槐的枯枝被狂風捲得亂顫,葉片互相摩擦,細碎沙沙聲響此起彼伏,混雜在呼嘯冷風裡,襯得周遭愈發陰森可怖。

連日趕路、白日又親眼目睹官軍血腥屠虐,渾身筋骨痠痛的林業靠在棚內冰涼土牆邊,眼皮重得如同墜了鉛塊。起初他還強撐著精神攥緊腰間短刃值守,可疲憊如潮水層層覆來,腦中思緒漸漸混沌,再撐不住洶湧襲來的睏意,身子一歪,便閤眼沉沉睡去。

昏沉夢境之中無邊無際,周遭先是漫起濃稠化不開的黑霧,轉瞬血色翻湧,自地麵、門縫、窗欞縫隙源源不斷往外溢,猩紅濃稠,宛若尚未乾涸的人血,一點點吞噬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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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糊黑影貼在紙窗上遊走,速度極快,一晃便消失,四下靜得詭異,連風聲都驟然停歇,隻剩鋪天蓋地的腥甜血氣死死裹住他。

血色浪潮步步逼近,五步,三步,腥氣嗆得人喘不上氣,赤紅液體漫過腳踝、腰腹,最終徹底將他整個人吞冇,刺骨冰冷順著皮膚鑽進骨頭,耳邊隱約傳來無數悽厲哀嚎,無數殘缺屍身自血海裡伸出枯瘦手掌,死死拽住他的四肢,拖拽著往深淵沉落。

「哐」!

整個人不能自理之時,一記厚重巴掌狠狠砸在後腦勺,劇痛瞬間撕裂夢境,血色幻象轟然碎裂。

林業猛地彈坐起身,額頭上佈滿冰涼冷汗,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喉嚨裡不受控製溢位痛呼。

「啊!好痛!邵叔你的勁也使的太大了」!

棚內燭火被方纔的動靜晃得搖曳不定,昏黃微光裡,隻披一件破舊粗布大褂、衣襟敞著大半的邵老根半蹲在他身側,手掌還懸在半空,滿臉倦怠地打了個哈欠。

「林小子,又做噩夢了」?

邵老根揉了揉發酸的眼眶,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打趣。

「你也跟著我們奔波大半年,也算隊裡的老人了,不過是這些天官軍屠人的一點場麵,至於夜夜被夢魘纏上」。

林業抬手死死按住火辣辣發疼的後腦勺,指尖能摸到一片紅腫,緩了好半晌才平復下驚魂未定的心神,抬眼看向身側漢子,嗓音帶著剛驚醒的沙啞委屈。

「邵叔,您下手也太重了,就不能輕輕推我一把,非要這般用力打」?

「嗨,推你半天跟陷進泥潭裡似的,半點反應都無,隻能動手把你敲醒」。

邵老根往旁邊草蓆一躺,渾身骨頭髮出咯吱聲響,睏意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冇。

「我熬了上半夜,實在撐不住了,換你守後半夜,盯緊外頭動靜」。

林業揉著後腦點頭應聲。

「好,你放心休息吧!一切有我」。

「行,記住警醒些,但凡外頭有半點風吹草動,立刻喊醒我,千萬別獨自硬扛」。

話音落下,邵老根隨手扯過一旁乾硬發黃的草蓆,從頭至腳嚴嚴實實矇住,不過片刻,均勻平緩的鼾聲便在狹小棚屋內響起,沉沉睡死過去,連日掩埋屍體、防備官軍突襲的疲憊,壓得他連翻身的力氣都無。

棚內隻剩搖曳孤燭,林業挪到棚門口,靠著朽壞木門望向屋外無邊暗夜,紛亂思緒不受控製翻湧上來,緩緩陷入綿長回憶。

他本不屬於這片滿目瘡痍的大地,千百年後的現代社會纔是他原本的歸宿。那日天降暴雨,驚雷撕裂蒼穹,一道刺眼閃電劈中窗邊,強烈眩暈席捲全身,再次睜眼,便已然魂穿到這殘唐亂世,成瞭如今這個名叫林業的少年。

初來乍到的一兩個月,他日日小心翼翼打探周遭訊息,一點點拚湊所處時代的全貌,從鄉野流民、沿途官吏、押運勞役口中拚湊出完整時局,越打聽,心底寒意便越重。

如今已是晚唐末年,大唐江山早已風雨飄搖,朝堂宦官把持權柄,藩鎮諸侯割據一方,苛捐雜稅壓得百姓喘不過氣,距離大唐覆滅不過短短數年,往後便是戰火連綿、人命如草芥的五代十國,堪稱華夏歷史上最為黑暗殘酷的一段歲月。

比亂世更致命的,是他這具身軀原主的身份——黃巢起義殘存餘部,還是目前黃巢餘孽殘存幾名核心頭目之一,舊部數十萬勞役之中,大半都認他這個領頭人。

剛知曉這份身份時,林業呆坐原地半日回不過神,心底隻剩無儘絕望。

黃巢起義席捲大半江山,戰火之下屠戮士族、劫掠州縣,在朝廷、世家、地方官吏眼中,黃巢餘孽四字等同於洪水猛獸,天怒人怨,隻要撞見,不問緣由便是斬殺,不留半分餘地。

數十萬押送花崗岩修繕黃河堤壩的勞役,看似人多勢眾,實則手無寸鐵,被官軍層層監視圍困,如同待宰羔羊。

「唉,老天爺,這般絕境,往後到底該如何是好」?

林業仰頭望著棚頂漏下的零星夜色,長長一聲嘆息,滿心茫然。前路一片漆黑,舉目皆是死局,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在這亂世之中保全自身,保全數十萬同命相連的勞役弟兄?

思緒深陷前路生死大事,心神恍惚分神之際,棚屋外忽然傳來一陣輕緩腳步聲,伴隨著少年壓低的呼喊,打破深夜死寂。

「林哥在不在棚裡」?

林業瞬間斂去所有悵惘,指尖下意識撫上腰間藏著的短匕,沉聲低喝。

「誰」?

「林哥,是我小傑」!

門外少年聲音更近幾分,透著幾分焦急。

「楊鳴泉大哥讓我過來喊你,河灘那邊白天官軍斬殺的弟兄太多,屍身堆積如山,咱們人手不足,挖墳掩埋根本忙不過來,麻煩你過去搭把手抬屍」。

聽聞是邵老根之子邵傑,林業緊繃的脊背稍稍放鬆,起身整理了身上一身洗得發白、沾滿泥土血漬的灰布短打,輕手輕腳拉開木門,合上時刻意放緩動作,避免門板撞擊聲響吵醒酣睡的邵老根。

門外月色被厚重濃霧遮蔽,四下昏暗難辨,邵傑攥著一截細木火把,火光微弱,勉強照亮身前數尺土路,見林業走出,探頭往棚內望了一眼,小聲詢問。

「林哥,我爹已經睡下了」?

「嗯,上半夜一直是他值守,熬得實在撐不住,讓他多歇息片刻,咱們二人過去便可」。

「好」。

六月盛夏,白日驕陽炙烤大地,熱浪滾滾,可入夜之後,濃重霧氣籠罩四野,大地徹底陷入沉睡。

周遭寂靜得可怕,唯有晚風輕輕拂過荒草,偶爾遠處野狗發出幾聲短促悽厲吠叫,轉瞬又歸於死寂。

林業與邵傑並肩走在蜿蜒狹窄的田間小徑,濃稠白霧將僅存的微光儘數阻隔,前路灰濛濛一片,伸手難見五指,每一步落下都要仔細辨認腳下田埂,周遭死寂壓得人心頭髮悶,彷彿整片天地隻剩下他們兩道活人的氣息。

頭頂夜空黑沉沉一片,好似有人用無邊濃墨儘數塗抹,連半顆星辰、一縷月色都看不見,邵傑手中火把微光微弱,稍遠一點便被黑霧吞冇。一陣陰冷晚風迎麵襲來,盛夏酷暑消散無蹤,刺骨涼意順著衣衫縫隙鑽進去,激得人渾身起一層細密雞皮疙瘩。

兩人沉默趕路,一路踏過乾裂田壟、叢生荒草,約莫半柱香時辰,終於抵達河灘旁專門掩埋死者的窪地。窪地四周散落著數十柄鋤頭、鐵鍬,數十名勞役沉默埋頭挖掘土坑,人人麵色沉鬱,眼底佈滿紅血絲,空氣中瀰漫著濃重血腥味與泥土腥氣,刺鼻難聞。

人群前方,一身青色短衫的楊鳴泉手持木鏟,正在調度眾人劃分墳坑區域,瞧見林業趕來,停下手中活計快步上前,臉上滿是疲憊愧疚。

「你剛換值守,本該好好歇息,實在是屍首數量太過驚人,人手調度不開,纔不得不勞煩你過來」。

林業彎腰拾起一旁閒置的鐵鋤頭,掂了掂沉重的鐵器,走到土坑邊一同揮鋤挖土,泥土飛濺,他一邊勞作一邊沉聲開口,語氣帶著沉甸甸的悲憫。

「無妨,都是一同輾轉數月的弟兄,怎能任由他們曝屍荒野,被野狗啃食。隻是天亮之後隊伍便要繼續啟程,我們所有人前路未卜,今日不知明日生死,能送他們入土,已是唯一能做的事」。

楊鳴泉重重嘆了口氣,手中木鏟狠狠鑿進硬土,聲音低沉壓抑。

「是啊,一路行來步步危機,誰都看不清往後的路在何處,今日倒下的是旁人,明日不知會不會輪到我們自己」。

林業抬眼望向窪地四周,河灘上橫七豎八堆放著無數殘缺屍體,皆是白日與官軍衝突時慘遭屠戮的勞役,熟悉的麵孔、朝夕相伴的弟兄儘數冰冷躺倒,濃烈悲涼與寒意順著腳底直衝頭頂,心底陣陣發寒。

他轉頭看向身側負責清點傷亡的青年楊開,出聲詢問。

「楊開,這幾日白天官軍動手,一共死傷多少弟兄,傷亡數目可清點完畢」?

楊開手裡攥著一截炭筆、一塊粗糙木板,上麵密密麻麻劃滿計數刻痕,聽見問話快步走上前,臉色慘白,聲音微微發顫。

「方纔前後各隊都派人傳了訊息,幾日下來官軍肆意揮刀屠殺,喪命弟兄共計七千三百五十二人,還有上萬傷者躺在後方臨時搭建的草棚,缺醫少藥,大半怕是撐不到天亮」。

「什麼?竟死了這麼多人」!

林業握著鋤頭的手猛地一緊,木柄被攥得咯吱作響,心頭掀起滔天驚濤駭浪,驚駭之餘,一絲極致危險的預感瞬間攥緊他的心臟。

數十萬押送花崗岩的勞役,七千餘人死傷看似占比不算駭人,可其中藏著致命訊號。

此前大半年,數十萬勞役奉命搬運巨石前往黃河堤壩修繕河堤,官軍雖看管嚴苛,動輒鞭撻懲戒,卻從未如此大規模屠戮。

今日毫無顧忌大肆斬殺數千弟兄,唯一的解釋便是——朝廷、官軍不再需要數十萬黃巢餘孽充當苦力搬運石料。

念頭貫通的剎那,林業隻覺如遭晴天霹靂,渾身血液幾乎凝固。數十萬手無寸鐵、被層層監視圍困的勞役,失去利用價值之後,於官軍眼中再無半點留存必要,此刻他們已然徹底淪為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滅頂之災近在眼前。

楊開見林業僵在原地,麵色慘白、久久不語,不由得輕聲喚道。

「林哥,你怎麼了?可是這傷亡數字太過駭人,難以接受」?

林業猛地回神,眼底閃過決絕冷光,壓低嗓音,一字一頓說道。

「我在想,我們必須提前舉事,不能再坐以待斃,等著官軍揮刀屠儘所有人」!

「舉事」?

楊開渾身驟然打了個冰冷寒顫,連忙上前一步貼近林業,抬手遮擋住旁人視線,用氣音緊張追問。

「究竟出了何等變故,讓你生出這般念頭?如今各部尚未籌備周全,倉促起事,勝負全然難料,其餘幾位領頭的頭目,可有對應的對策」?

林業無奈緩緩搖頭,穿越至今,他早已將數十萬勞役內部派係劃分摸得一清二楚。數十萬勞役看似聚集一處,實則內裡實分三派,矛盾重重,難以同心。

第一派,一心討好隨行官軍,日日奉承送禮,隻求能被官府赦免罪責,安穩回鄉,凡事退讓妥協,絕不敢與官軍起半點衝突。

第二派,皆是當年黃巢舊部子弟、倖存老兵,受儘朝廷壓榨屠戮,心中恨意深重,一心效仿當年黃巢舊路,伺機起義反抗腐朽大唐朝廷。

第三派則是搖擺中立之輩,無固定立場,哪邊能帶來活命好處,便依附哪邊,風吹兩邊倒,難以依靠。

萬幸的是,原身作為黃巢舊部核心頭領,三派之人皆給幾分薄麵,無論討好官軍的軟懦之輩,還是一心反唐的舊部老兵,亦或是中立流民,都不會第一時間與他對立。

可這份特殊身份亦是催命符,一旦勞役與官軍徹底爆發衝突,朝廷清算之時,他身為昔日核心頭目,必然是第一個被開刀處死之人,絕無半分轉圜餘地。

想到此處,林業眼底憂慮更重,沉聲對楊開吩咐。

「楊開,等你這邊掩埋屍首、清點傷員的差事全部辦妥,立刻暗中聯絡各隊小頭目,悄悄傳遞訊息,各類起事所需之物,暗中提前籌備妥當,絕不能再這般被動等候,坐等官軍佈下殺局」。

「我記下了」。

楊開重重點頭。

「待到清晨隊伍拔營啟程,我便借巡查隊伍的由頭,逐一聯絡各隊頭領,暗中佈置」。

夜色愈發濃重,河灘窪地之內,挖土聲、低聲啜泣聲交織在一起,沉沉籠罩數十萬勞役的滅頂危機,正無聲緩緩逼近。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江南西道洪州城,風雨暗流早已於城府衙深處洶湧翻騰。

城外官道之上,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

「噠!噠噠」!

鐵蹄狠狠踏碎青石板,震起一路塵土,三騎身披赤紅製式鎧甲、腰懸朝廷特製令牌的傳信特使,揚鞭狂奔,直直衝到洪州城門之下。

城樓上值守兵卒見狀瞬間繃緊神經,手持長戈分列垛口,弓手拉滿弓弦對準下方三騎,值守隊正扶著城牆探出身,厲聲朝下喝問,聲音穿透曠野。

「城下何人?速速報上姓名身份,否則弓箭伺候」。

為首紅甲特使勒住奔馬,駿馬人立而起,發出一聲嘶鳴,特使抬手舉起腰間鎏金令牌,聲如洪鐘響徹城樓。

「我乃中樞派遣朝廷特使,攜當朝丞相親筆密信,遞送江南西道觀察使、軍務總督陳鳳祥,軍情十萬火急,即刻開城門放行,延誤軍機大事,你小小隊正擔不起罪責」。

城樓隊正目光落在特使手中令牌之上,看清丞相專屬紋路,心頭一緊,知曉必然是關乎數道安危的緊急軍情,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揮手示意身旁兵卒。

「放下吊橋,打開城門,放行三位特使入城」!

沉重吊橋緩緩放下,厚重城門向內敞開,三名紅甲特使策馬入城,入城之後絲毫冇有放緩速度。

街道上往來挑擔流民、沿街商販來不及避讓,特使絲毫冇有避讓之意,駿馬徑直衝撞上前,擋路之人隻能狼狽躲閃,稍有遲緩,便會迎來特使手中馬鞭狠狠抽打,皮肉開裂,痛呼連連。

沿街百姓敢怒不敢言,望著三人鮮亮紅甲,知曉是中樞直屬特使,手握重權,尋常地方官吏都不敢管束,縱使滿心怨憤,也隻能死死嚥下委屈,避讓到街道兩側,任由特使縱馬橫行,街道之上一時間怨聲載道,混亂不堪。

三人一路縱馬直衝城府衙大門,翻身下馬,將密信送入內堂,不多時,訊息便傳入總督議事大堂。

洪州城府衙議事大堂寬敞肅穆,兩側分列數十張木案,江南西道各級武官、文職官吏分坐兩側,堂中主位之上,陳鳳祥一身墨綠色總督官袍,麵容沉穩無波,指尖捏著白瓷茶盞,慢悠悠啜飲清茶,燭火映在他眼底,藏著不為人知的算計。

見堂內文武官員儘數到齊,他放下茶盞,杯底與木案相觸發出輕響,堂內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齊齊看向主座之人。

「諸位應當都聽聞了中樞丞相下發軍令,命我統領江南西道全部兵馬,即刻奔赴光州地界駐防。今日召集眾人齊聚大堂,便是商議出兵調度、沿途佈防諸事,諸位有什麼想法,儘管直言」。

話音落下,堂內眾人彼此對視,低聲私語片刻,坐在左側第二席位、總督府參將劉文率先起身拱手,神色凝重開口勸諫。

「末將以為,此刻萬萬不可貿然出兵。淮南道章丘將軍正領兵圍剿楚州叛賊王明部,戰火連綿,雙方對峙僵持,我江南西道大軍驟然入境,極易被章丘視作敵方援軍,引發兩軍衝突,於我方大局極為不利」。

陳鳳祥麵色冇有半分起伏,淡淡開口迴應,語氣胸有成竹。

「此事不難化解,我親筆修一封私信送往章丘營中,言明大軍隻是借道通行,不在淮南道境內久駐,我與章丘素有交情,他必然不會阻攔我軍行進」。

劉文還欲再勸,右側首位席位,都督府主簿文博驟然起身,打斷二人對話,眼底閃爍野心光芒,高聲獻策。

「都督,屬下倒有另一籌謀劃策,若是咱們不提前傳信告知章丘,借出兵名義率軍搶占揚州城,坐擁揚州富庶城池,我軍往後便有穩固根基,局勢截然不同」。

此言一出,整座議事大堂瞬間死寂,所有官吏紛紛抬眼看向文博,滿臉驚駭錯愕。文博不過一介落第書生,憑藉文筆才學被陳鳳祥招攬入府擔任主簿。

無半分兵權卻敢張口提議搶占同僚藩鎮重鎮揚州——揚州商旅雲集、糧草充盈,乃是淮南道最為豐腴富庶之地,此舉等同於公然割據謀反,膽子之大,超出所有人預料。

眾人暗自揣測陳鳳祥必然動怒,可陳鳳祥麵上依舊不動聲色,眼底卻悄然掠過一抹欣喜。文博心中盤算,竟與他長久以來暗藏的野心不謀而合,亂世將至,手握重兵占據富庶城池,方能割據一方,不必再受製於遠在長安的腐朽朝堂。

他刻意板起麵孔,佯裝斥責,沉聲開口。

「文博,休要信口開河胡言亂語!章丘與我早已締結盟約,如今他境內內亂四起、自顧不暇,我怎可趁人之危,出兵搶奪他轄下城池,落得背信棄義的罵名」?

文博絲毫冇有畏懼,上前半步,語氣愈發懇切激進,句句戳中陳鳳祥心底野心。

「都督,如今長安朝堂宦官專權,朝臣結黨傾軋,政令昏暗腐朽,大唐江山搖搖欲墜,不出數年,天下必然群雄割據,換了新的天下之主。

大亂之世,空談孔孟仁義禮教毫無用處,唯有手握強兵、占據沃土,拳頭足夠堅硬,才能保全自身,積攢實力立足亂世」!

堂內眾人聽得心驚肉跳,無人敢隨意插話,片刻後,通判黃文斌大步出列,拱手躬身,全力附和文博的提議。

「屬下附議文主簿所言,此計恰好契合我軍長久謀劃。況且如今朝廷下發出兵軍令,正好給了咱們光明正大調兵北上的由頭。

即便事後丞相知曉咱們占據揚州,等長安使者抵達,城池早已牢牢掌控在我軍手中,遠隔千裡,丞相又能奈何都督分毫」?

陳鳳祥指尖輕叩木案,細細權衡利弊,片刻後蹙起眉頭,丟擲心中顧慮。

「進軍揚州不難,可若是大軍儘數北上,後方洪州空虛,數十萬押送黃河石料的黃巢餘孽滯留境內,一旦他們趁機起事作亂,前線大軍腹背受敵,後方根基大亂,該如何處置」?

文博端起身前涼茶一飲而儘,放下茶盞從容獻策。

「都督不必憂心,屬下有一計,將這數十萬黃巢餘孽拆分打亂,分批編入我江南西道各營之中,充當前線衝鋒炮灰,既能補充我軍兵力損耗,又能分散瓦解他們抱團作亂的根基」。

陳鳳祥微微搖頭,眉宇間依舊帶著顧慮,顯然並不滿意這套安撫收編之策。一旁黃文斌見狀立刻上前一步,神色狠厲,壓低聲音說出更為陰毒的謀劃。

「屬下有一更為穩妥之計,索性將這數十萬黃巢餘孽儘數處置誅殺!免得大軍北上之後,後方流民趁機起兵作亂,動搖咱們根本,都督萬萬不可婦人之仁」!

話音落地,黃文斌抬手在脖頸處橫向一抹,做出斬殺的手勢,眼底殺意毫不掩飾。

轟——

一句話如同巨石投入平靜深潭,整座大堂瞬間炸開,文武百官紛紛麵色慘白,驚懼不已,不少文官立刻起身拱手勸阻,聲音顫抖。

「都督,萬萬不可施行此計!數十萬無辜勞役,縱然是黃巢舊部,大多也是被裹挾流民,儘數屠戮太過慘烈,有違天道人和,必會招來天譴」!

「是啊都督,數十萬條人命,大肆屠殺恐激起四方流民恐慌,各處百姓紛紛揭竿而起,平添無數叛軍」!

「不如依舊採用拆分收編之法,嚴加看管,慢慢消磨他們的反抗之心,方為穩妥之道」!

堂下官員意見紛雜,有人勸誡手下留情,有人附和收編分化,還有武官沉默不語,暗自揣測都督心意,大堂之內吵吵嚷嚷,紛亂不休。

陳鳳祥聽著四下爭執,隻覺腦中發脹,沉默良久,心中反覆權衡利弊:數十萬黃巢餘孽如同潛藏身後的野火,收編難以管控,遲早滋生禍亂。

若是趁大軍出兵前儘數清除,便可永絕後患,待占據揚州,坐擁富庶之地,再無後顧之憂。

心中決斷已定,他抬手重重一拍木案,嘈雜大堂瞬間恢復死寂,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候吩咐。

「都安靜,不必再多爭論。」陳鳳祥目光掃過堂下眾人,語氣冰冷,冇有半分轉圜餘地。

「我意已決,就依照黃通判的計策行事」。

黃文斌聞言心中狂喜,連忙上前一步,躬身催促:。

「都督,此事宜早不宜遲,萬萬不可拖延。數十萬勞役尚且毫無防備,趁他們不知情,連夜調動各處駐軍圍殺,方能一舉功成。數十萬人口,就算是屠宰牲畜都需耗費許久,若是走漏風聲,他們抱團反抗,到時候死傷便是我江南西道官兵」。

陳鳳祥微微頷首,轉頭看向兩側文武官吏,沉聲發問。

「其餘諸位,可有不同意見」?

眾人方纔親眼目睹都督心意已決,知曉再多勸諫隻會惹來猜忌,甚至引來殺身之禍,無人敢再反駁,儘數起身躬身,整齊劃一高聲應答。

「謹遵都督吩咐」!

燭火搖曳,映著滿堂官吏晦暗冷漠的麵容,一場針對數十萬流民的屠殺滅局,已然在千裡之外的洪州城府衙敲定,河灘窪地之內尚且埋頭掩埋同伴屍身的林業與數十萬勞役,對此致命危機,一無所知。

河灘窪地的掩埋之事直至天色微明才堪堪停下,七千餘具屍體儘數埋入深挖的土坑,堆起一座座低矮土墳,泥土混雜血色,在晨霧裡透出淒冷死寂。

東方天際透出一縷灰白微光,押送花崗岩的勞役隊伍傳來鳴鑼之聲,各隊頭目紛紛收攏人手,準備收拾行裝繼續向北趕路。

楊開按照林業吩咐,借清點傷員的名義遊走各支隊伍,避開官軍視線,悄悄將「提前籌備、防備屠戮」的訊息傳遞給每一隊主事頭目。

大半頭目聽聞暗藏殺機,心中惶惶不安,一部分傾向官軍的頭目麵露牴觸,覺得林業危言聳聽,隻想安分搬運石料換取赦免。

黃巢舊部出身的頭目瞬間警醒,立刻暗中清點手中暗藏的短刀、木棍,悄悄收攏身強力壯的青壯。中立搖擺之人左右觀望,私下拉攏身邊同鄉,打算一旦出事便抱團自保。

林業站在河灘高坡之上,遠遠眺望遠方沿路駐紮的官軍營帳,層層甲兵環繞數十萬勞役,刀槍林立,戒備一日勝過一日。

昨夜楊開帶來的傷亡數字、自己推演出來的絕境,與千裡之外洪州城府衙定下的屠毒之計遙遙呼應,一南一北兩股暗流,朝著數十萬流民席捲而來。

邵老根揉著紅腫雙眼從竹棚尋來,走到林業身側,望著下方密密麻麻收拾行囊的勞役,低聲問道。

「昨夜你與楊開、楊開二人在窪地低語,我遠遠瞧見神色凝重,可是出了天大禍事」?

林業轉頭看向身旁忠厚可靠的邵老根,冇有絲毫隱瞞,將官軍失去利用價值、大概率會大舉屠滅眾人的推測和盤托出。

邵老根聽完,渾身僵直,手裡攥著的草繩掉落在地,臉色瞬間灰敗,嘴唇哆嗦半晌,才擠出一句。

「數十萬條性命,官軍當真能下這般狠手」?

「如今局勢,容不得半點僥倖」。

林業望向天邊漸亮的晨光,眼底滿是沉重。

「此前屠殺七千餘人便是試探,等到官軍佈置妥當,便是血流成河之時,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邵老根沉默許久,重重咬牙。

「我手下兩萬多名同鄉流民,皆是家中僅剩的青壯,若是官軍動手,我定然帶著眾人追隨你,拚死一搏,總好過束手待斃任人斬殺」。

「多謝邵叔」。

林業輕輕點頭,心底稍稍寬慰,至少身邊還有值得託付之人,

「你暗中告知手下弟兄,藏好能用作兵器的硬物,減少單獨走動,凡事結伴而行,切莫與官軍起無謂衝突,拖延時間,給我們多留幾日籌備餘地」。

邵老根應聲離去,前去安頓麾下同鄉。邵傑拎著兩個粗布乾糧袋走到林業身邊,將乾糧遞過來,小聲道。

「林哥,我爹讓我給你送吃食,隊伍馬上就要開拔,咱們得歸隊了」。

林業接過乾硬麥餅,望著腳下連綿土墳,心中酸澀難言。昨夜方纔親手掩埋數千弟兄,今日自己與數十萬同路人,已然踩在生死分界線上,一邊是麻木順從、引頸受戮,一邊是倉促起事、以血肉之軀對抗全副甲兵的官軍,無論選擇哪一條路,皆是九死一生。

千裡之外洪州城內,陳鳳祥已然下發密令,著劉文明調動江南西道各處駐防兵馬,分多路悄悄南下,迂迴包抄勞役行進路線,隻待各部兵馬抵達指定位置,便合圍動手,清剿所有黃巢餘孽勞役。

主簿文博與通判黃文斌留在議事大堂,二人私下交談,眼底皆是割據自立的野心。

「文主簿,待咱們殺光這批勞役,大軍進駐揚州,都督便可上表朝廷,以平定流民叛亂、鎮守淮南為由,求朝廷加封,到時候江南、淮南兩道兵權儘數握在手中,亂世之中,都督便是一方諸侯」。

黃文斌斟滿一杯烈酒,語氣滿是憧憬。

文博輕笑一聲,搖頭道。

「長安朝廷自顧不暇,哪裡還有餘力管束遠在江南的我們,數十萬勞役除去之後,無後顧之憂,揚州糧倉充盈,水師戰船無數,積攢數年兵馬。

待到大唐徹底崩塌,便可爭奪天下基業。那餘留一眾黃巢舊部頭目,不過是咱們上位路上,必須清掃的塵埃罷了」。

兩人相視一眼,舉杯對飲,數十萬流民的性命,於他們口中,不過是謀取權位的墊腳石。

官道之上,勞役隊伍緩緩啟程,長長的人流蜿蜒數裡,人人麵色疲憊麻木,絕大多數人尚不知一場滅頂屠殺已然佈置妥當,唯有少數得到訊息的頭目,暗中收攏人手,心懸一線。

林業走在隊伍中段,身旁邵傑默默隨行,前路薄霧漫漫,看不清儘頭,身後河灘新墳靜默矗立,一邊是殘唐朝堂藩鎮諸侯的狼子野心,一邊是數十萬走投無路的底層流民,亂世之中,一場避無可避的血戰,正在無聲醞釀。

夜風、血色、噩夢、朝堂毒計、茫然流民,交織成晚唐末年一場沉甸甸的生死劫,林業穿越而來的微薄先知,能否扭轉數十萬同類覆滅的結局,無人知曉,唯有前路茫茫,殺機四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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