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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棺材山,抬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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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軍運送花崗岩的長長隊伍沿著五蓋山蜿蜒山道艱難停駐,厚重青石壓垮了數不清多少副木擔,斷裂的扁擔橫七豎八丟在山路兩側,鮮血順著每一個勞役磨爛的肩頭浸透粗麻布,在山石上洇出暗褐印記。

一隊隊披甲持刀的官兵如驅牛羊,皮鞭呼嘯起落,將數十萬勞役分批推搡、驅趕,儘數往山腳穀地趕去。

林業與邵傑身上也是佈滿縱橫交錯的鞭痕,皮肉翻卷,血痂混著山間黃泥糊在傷口,撕裂般的劇痛每動一下便鑽心刺骨。

二人連片刻包紮療傷的空隙都無,隻能彼此死死攙扶,借著對方單薄的身子撐住搖搖欲墜的軀體,踉踉蹌蹌匯入人流,踏入這片名為落棺坑的絕境盆地。

待站穩身形,抬眼掃視周遭地勢,一股徹骨寒意瞬間從腳底直衝頭頂,二人渾身汗毛根根倒豎,盛夏酷暑裡竟驚出一身冰涼冷汗,浸透破爛衣衫,黏在皮膚上沉甸甸的難受。

此地是五蓋山北麓一道狹長死穀,自西向東橫亙數十裡,兩側山壁陡峭如刀削斧劈,天然圍成一座無處可逃的囚籠。

來路山道與穀底落差便有七八丈,南北兩側崖壁更為可怖,低矮處垂直落差近三丈,高陡地段直插雲天,足有六七丈之高,岩壁光禿禿無半處落腳藤蔓,崖壁上遍佈尖利碎石,但凡有人試圖攀爬,隻需失足墜落,便是骨碎筋斷、當場斃命的下場。

整條穀地僅存兩道狹窄隘口,西向深入莽莽無人深山,密林叢生,猛獸橫行。

東向一條羊腸險道蜿蜒四五十裡方能連通官道,兩道出口皆被唐軍重兵死死封鎖,刀槍林立,弓弩上弦,隻許人入,絕無半分跑出去的可能。

五十餘萬勞役密密麻麻塞滿整片盆地,老弱婦孺、青壯男子擠作一團,人與人之間摩肩接踵,連轉身落腳的餘地都寥寥無幾。

穀底淤塞著山間積水,連日炎陽蒸騰,爛泥、汗臭、血腥味、腐黴之氣混雜在一起,化作刺鼻惡臭,悶在封閉山穀裡無處消散。

兩側高聳崖壁如同厚重棺槨蓋板,將穀中所有人死死封在其間,不見天光,不聞生路,哪裡是什麼臨時屯紮的營地,分明是一座天然鑄就、隻等活人填入的巨型活棺材,隻待官軍一聲令下,便可將數十萬生靈儘數吞噬,不留半分骨血。

高坡高地之上,行營直屬遊擊將軍程豹一身鎏銀鱗甲,甲片被盛夏烈日曬得滾燙,他拄著腰間環首長刀,冷眼俯瞰穀底密密麻麻、如同螻蟻般匍匐的數十萬勞役,眼底冇有半分憐憫,隻充斥著漠視生靈的冰冷狠戾。

縱使四下暑氣蒸騰,熱浪裹挾惡臭撲麵而來,他心底仍無端泛起陣陣冷顫,並非畏懼,而是目睹數十萬性命儘握掌心,生殺全由一己喜怒決斷而生出的畸形快意。

他指節死死攥緊刀柄,指骨泛白,刀鋒反射刺眼日光,側頭對身側躬身待命的副將沉聲吩咐,語氣森冷如寒冬堅冰。

「你帶兩隊刀斧手下坡,挑一批平日裡敢私語、不服管束的刁民押上來,當眾行刑,狠狠壓一壓這群豬玀的氣焰,讓他們看清,在這落棺坑,人命賤如草芥」。

副將單膝跪地,高聲應和。

「喏」!

話音未落,副將轉身揮旗,兩隊手持闊斧、腰挎短刀的官軍立刻列隊隨行,順著陡坡快步衝入穀底人群。

寒光閃爍的刀斧劈開擁擠人流,皮鞭肆意抽打,官兵見人便推,稍有躲閃反抗,便是刀背狠狠砸在頭顱,當場頭破血流。

一時間,整片落棺坑哭聲震天,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婦人絕望的哀嚎、青壯不甘的咒罵、老者跪地求饒的嗚咽此起彼伏,層層疊疊迴蕩在崖壁之間,撞出悽厲迴音。

每一個被困穀底之人都心知肚明,一旦被官兵拖拽出來押上高地,絕無半分生還餘地,等待他們的唯有身首分離的慘死。

人群瘋了一般向內擁擠,老弱被推倒在地,無數雙慌亂的腳踩踏而過,不少體弱之人當場被踩斷肋骨,口吐鮮血倒在淤泥之中,無人敢停下攙扶,所有人隻顧拚命躲閃刀斧,整片盆地陷入無邊恐慌與混亂。

約莫一刻鐘光景,坡下拖拽之聲漸起,副將領著刀斧手,押著三四千瑟瑟發抖的勞工緩緩走上高地。

這三四千人裡,有偷偷聚眾低語的青壯,有為傷病親人討要清水的婦人,有不願超負荷搬運石料、稍作喘息便被視作抗命的老者,還有幾個尚未及冠、隻因眼神裡藏著不甘便被官兵鎖定的少年。

人人雙手被粗麻繩反縛身後,衣衫被皮鞭抽得稀爛,渾身血汙,雙腿發軟,幾乎是被官兵拖拽著跪在高地土坪之上。

程豹隻斜著眼淡淡掃了幾眼跪地眾人,唇角勾起一抹殘忍冷笑,冇有半分遲疑,薄唇輕吐一字,聲線冷硬刺骨。

「砍了」。

「遵令」!

副將躬身領命,隨即轉身揚聲傳令。

數十名刀斧手分列跪地勞工身側,握緊磨得雪亮的闊斧,每一名囚徒都被迫麵朝穀底數十萬同胞,脊背挺直,脖頸裸露,抖如篩糠。

不少婦人望向穀底自家妻兒,淚水混著血水不停滾落,口中哽咽,想要最後說一句告別,卻被官兵一腳踹在後背,死死按在泥土裡,連出聲的機會都被剝奪。

副將抬手高聲喝令。

「行刑」!

號令落地的剎那,數十柄鐵斧同時重重劈下,斧刃斬斷脖頸的悶響接連不斷,此起彼伏。溫熱的鮮血噴湧而出,濺滿整片高地黃土,人頭滾落在泥地裡,圓睜著不甘的雙眼,殘存的軀體轟然栽倒,四肢還在無意識地抽搐顫抖。

跪地眾人來不及與穀底親人對望一眼,來不及傾訴半分牽掛,便徹底與這人世隔絕,短短片刻,三四千條性命儘數消散在這片血色高坡。

整片高地瞬間被濃稠鮮血浸透,黃土吸飽血水,化作暗沉腥紅,順著高地斜坡蜿蜒向下,匯成細細血河,一路淌到穀底人群前排眾人的腳邊。

溫熱粘稠的血水漫過勞工**的腳踝,刺鼻血腥味直衝鼻腔,方纔目睹斬首全過程的數十萬勞役再也撐不住,如同被狂風席捲的麥浪,成片成片轟然跪倒在地。

所有人拚命將頭顱往泥濘地麵狠狠磕碰,一下又一下,額頭撞出青紫腫塊,撞破皮肉、鮮血直流也不肯停歇,泥土混著額頭鮮血糊滿臉龐,口中不斷髮出卑微求饒的嗚咽。

偌大穀地隻剩此起彼伏的磕頭悶響,壓抑到極致的恐懼扼住每一個人的咽喉,無人敢抬頭望向高坡那片屍山血海。

程豹靜靜立在高地頂端,俯視穀底一片俯首乞命的人海,心底生出從未有過的躁動。

他終於真切體悟,為何古往今來無數人拚上宗族性命,也要爭奪那至尊無上的權位,隻因手握生殺大權的滋味太過蠱惑,隻需一句命令,數千人頭落地,數十萬生靈俯首,世間所有**,皆可憑一己之力肆意宣泄,為此赴湯蹈火、身死族滅,亦有人心甘情願。

他隨意抬手,示意副將上前,壓低聲音吩咐。

「屍首就地留置,不許掩埋,不許拖拽下山。這群賤民隻畏懼強權,不感念恩德,就讓這些無頭屍骸留在高地,日日擺在他們眼前震懾,讓所有人時時刻刻記牢違逆官軍的下場」。

「是,卑職遵令」!

副將垂首應答,餘光掃過滿地殘肢頭顱,心底雖有寒意,卻不敢流露半分。

副將遲疑片刻,抬眼望向穀底黑壓壓無邊無際的人群,小心發問。

「將軍,穀中這四十幾萬勞役,後續該如何處置」?

程豹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長刀刀柄,目光掠過滿地血汙與堆疊屍首,語氣淡漠得如同在談論無關緊要的牲畜。

「行營監軍早有密令,要在這落棺坑了結此事,前後不過一月時日。

命所有人儘數在穀底臨時紮營,你抽調本部兵馬,守住東西兩道隘口,南北陡坡再布弓箭手輪班值守,四麵圍堵,不留半分空隙。

隻要出口封死,四麵懸崖無路可逃,諒這群手無寸鐵的豬玀,翻不起半分風浪。每日分批驅使搬運石材,但凡有偷懶、私聚、喧譁者,無需上報,就地斬殺,再押上高地示眾」。

「是,卑職明白,即刻調配兵丁佈防」。

話音落下,程豹再未多看穀底絕望人群一眼,轉身帶著親衛踏過滿地血汙與滾落人頭,大步走下高地。方纔那場屠戮,於他而言,不過是行軍途中一件微不足道的瑣事,如同宰殺一批雞鴨,不值掛懷。

暮色緩緩籠罩五蓋山,白日蒸騰的酷暑漸漸消散,山間晚風穿穀而過,裹挾著高地飄來的濃重血腥味,刺骨寒涼,吹在每一個勞役身上,恍如墜入萬年冰窟。

白日親眼目睹數千人當眾斬首的恐懼死死纏在眾人心頭,無人敢搭蓋草棚抵禦夜風,數十萬男女老幼隻能擠在泥濘穀底,相互倚靠、蜷縮坐臥,腹中飢腸轆轆,傷口刺痛難忍,耳邊還時時迴蕩著方纔行刑時斧刃劈骨的脆響,徹夜難安,稍有風吹草動便渾身戰慄。

暮色深濃之時,邵岷才穿過層層擁擠人群,尋到蜷縮在角落的林業與邵傑。二人肩頭、後背佈滿深淺不一的鞭傷,血痂開裂,新鮮血水順著四肢不停滲落,臉色慘白,嘴唇乾裂起皮。

邵岷心中揪緊,連忙擠入女子聚居的女營,向看管兵卒苦苦討要幾縷破爛粗麻布,又尋來一點渾濁山泉,折返回來蹲下身,小心翼翼為二人擦拭傷口、簡單包紮。

麻布粗糙摩擦潰爛皮肉,疼得二人渾身發抖,卻隻能死死咬牙忍耐,不敢發出半分痛呼,唯恐引來官兵注意。

邵傑白日強撐著一口氣不敢示弱,此刻被自家父親細細包紮傷口,積壓整日的委屈、恐懼、憤恨儘數繃斷,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哽咽,低聲痛罵。

「這群狗官軍根本不把我們當人,動輒砍殺,半點活路都不肯留,難不成要把五十幾萬人全都活活困死在這落棺坑裡」?

邵岷手上動作一頓,眼底翻湧滔天憤恨,卻又強行壓下音量,左右環顧一圈,確認近處無官兵偷聽,才沉聲道。

「莫高聲言語,性命還握在人家手裡,能不能活,全看天意,眼下萬萬不可逞口舌之快」。

林業強忍身上撕裂般的劇痛,不動聲色掃視四周圍堵的崖壁、隘口處往來巡邏的甲兵,壓低嗓音發問。

「邵叔,如今穀底全盤局勢,你可打探清楚了」?

「方纔奔走各處,和各營主事掌頭私下問詢打探過,眼下局麵,已經凶險到極致,冇有半分轉圜餘地」。

邵岷眉頭緊鎖,語氣沉重,字字都壓著絕望。

「這落棺坑看似尋常山穀,實則是天然死牢,東西僅兩道隘口,西向深山藏猛獸,東向險道駐守數千甲兵,兩道關口重兵把守,隻進不出,但凡有人靠近,直接弓箭射殺。

南北兩側全是垂直陡坡,最低落差兩丈有餘,高處六七丈,崖壁無任何攀援落腳之處,一旦失足便是粉身碎骨,這地名落棺坑,當真名副其實,我們五十餘萬人,儘數被困在這天然棺槨之內,插翅難飛」。

林業靜靜聽完全部訊息,心底飛速推演所有出路,麵上不見半分慌亂,極致冷靜地思索片刻,抬眼看向邵岷,語氣凝重。

「邵叔,白日高地斬首數千人的場麵,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官軍早已視我們如牲畜,不受律法約束,僅憑喜怒便可隨意屠戮。若再不提前籌謀自保,不出幾日,怕是還會有大批人被押上高地斬殺。眼下我們唯一的優勢就是人比官軍多,拖延越久到時候人心潰散,再無反抗之力,我們所有人都要葬身此地」。

「你心中可有對策」。

邵岷目光落在林業身上,眼底滿是期許,穀底數十萬起義後裔,唯有林業是所有人暗中認定的主事之人。

「眼下我們手無寸鐵,別說刀槍鐵器,就連一塊趁手的碎石都難尋,一旦官兵再度大肆屠殺,我們毫無還手之力。

當務之急,必須想儘一切辦法打造兵器,暗中囤積,方能留一條生路」。

林業語速平穩,條理清晰道出計劃。

「我的主意是,明日天亮之後,我們串聯各營之人,一同向值守官兵懇請,上山砍伐坡間樹木搭建草棚,躲避日夜風雨與烈日暴曬,借伐樹之機,暗中削製木矛、木刀,藏匿於山穀隱秘石縫、土洞之中,以備日後舉事」。

邵岷稍加思索,當即點頭應允。

「此計可行,我今夜便暗中聯絡各營掌頭,統一說辭」。

林業心底依舊顧慮重重,連忙低聲叮囑。

「和底層勞役隻說伐樹是為搭建窩棚遮風擋雨,不可泄露半分打造武器的實情,唯有各營主事、心腹之人,才能講明我們暗中囤積武器的真正用意,萬萬不可走漏風聲,一旦被官軍察覺,即刻便是全營屠戮」。

「放心,我曉得輕重」。

交代完畢,邵岷警惕地四下掃視一圈巡邏兵卒,彎腰擠入密密麻麻的人群深處,分頭聯絡各營主事。

一夜冷風吹徹穀底,天邊泛起魚肚白,濃稠晨霧如同流動白綾,纏繞整座五蓋山山林,將陡峭崖壁、血腥高地儘數籠入朦朧之中,看似靜謐,實則處處暗藏殺機。

天際飄起淅淅瀝瀝冷雨,雨點落在裸露傷口上,刺痛鑽心,山間泥土被雨水浸泡,化作泥濘沼澤,穀底處處積起渾濁汙水,霧氣之中升騰縷縷白氣,看不清遠處官軍動向,危機藏在朦朧霧靄之下,無處窺探。

唐軍行營中軍大帳之內,監軍劉文明端坐主位,一身緋色官袍,指尖撚著密報,方纔手下親衛匆匆入帳稟報,穀中數十萬勞役想要登上夕暉坡砍伐林木搭建草棚。

這本是一樁微不足道的小事,劉文明卻心底隱隱不安,總覺得這群前朝起義後裔不會安分守己,伐樹背後必定藏著不為人知的陰謀詭計。

他閉目沉思許久,反覆推演,卻始終看不出其中暗藏的機巧,索性不再費心琢磨。

帳外數千戴甲鐵騎整裝待命,整座五蓋山四麵重兵封鎖,數十萬手無寸鐵的流民被困死穀,縱有陰謀詭計,在刀槍鐵騎麵前,也隻會被輕易碾碎,摧枯拉朽,掀不起半分波瀾。他抬眼看向帳下傳令兵,語氣冷厲,下達嚴苛指令。

「準許這群賤民上山伐樹,但每次上山人數不得超過四五百,每一批勞工,都需數十名甲兵全程緊盯看管。但凡察覺有人私藏木料、暗中打磨器物、私下聚眾低語,無需回營稟報,當場斬殺,屍首直接拖上高地示眾」。

「遵令」!

傳令兵躬身領命,快步出帳傳遞監軍號令。

夕暉坡林木低矮,緊挨著落棺坑東側穀底,山勢平緩,是整片山穀唯一可採伐林木之處。

幾番權衡之下,劉文明終究鬆口,準許勞役分批上山搭建窩棚,卻嚴格限製單次上山人數,數十萬被困之人,每次僅有四五百人能踏入山林,杯水車薪,根本不足以搭建容納眾人的草棚。

每一批上山勞工,僅派遣數十名持刀官兵看管,看似守備鬆懈,實則隘口、高地、陡坡暗處皆埋伏弓箭手,隻要坡間稍有異動,箭矢頃刻便能鋪滿整片山林。

林業、邵岷、邵傑連同各營心腹主事一同混在這批伐樹勞役之中,借著官兵疏於緊盯的空隙,幾人圍在粗壯林木之後,壓低聲音商議官軍後續動向,分析眼下絕境中的層層危機。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心頭皆是沉甸甸的壓抑,昔日跟隨黃巢起義,僥倖存活下來的後裔,本以為顛沛流離尚能苟活,如今卻儘數被囚於落棺坑,性命懸於一線。

眾人交談之際,陳仲撥開圍攏人群,緩步上前,低聲開口,打破壓抑沉默。

「前日右營苗華、黨仁奎、丁刁三人尋到我跟前,痛哭流涕懺悔過往,說從前為求自保,刻意疏遠眾人,逢迎官軍,如今看清唐軍趕儘殺絕的心思,知曉遲早難逃一死,想要歸附我們,一同共渡難關」。

話音落地,周遭瞬間陷入死寂,片刻後楊鳴泉發出一聲冰冷譏笑,滿是鄙夷。

「他們哪裡是真心知錯,不過是刀架在脖頸上,自知性命難保才慌忙回頭。當初眾人一同逃難,官府搜捕之時,三人刻意撇下老弱,主動向官兵獻殷勤,換取幾日溫飽,那時怎麼不曾念及同族情誼?如今大禍臨頭,纔想起投奔我們,可笑至極」。

周遭一眾主事紛紛附和,言語間滿是不齒,往日三人趨炎附勢、背棄同族的所作所為,眾人儘數看在眼裡,心中芥蒂極深。見話題越說越偏激,極易激化內部矛盾,林業連忙出聲打斷,穩住局麵。

「陳叔,你轉告他們,從前背棄同族、逢迎官府的舊事,我們可以既往不咎。但想要重新歸隊,不能空口說白話,三人各自拿出一份投名狀,立下血誓,真心同我們共抗官軍,過往恩怨一筆勾銷。若心存二心,一旦起事,第一個清算的便是他們」!

在場眾人細細思索片刻,儘數點頭認同,亂世絕境之中,多一人便多一分力量,隻要立下投名狀,便能約束三人不敢再生異心。陳仲重重嘆了口氣,頷首應下。

「也罷,我下山之後便將這番話轉告三人,看他們如何抉擇」。

林業抬眼望向圍在身側的一眾叔伯,眼前之人,年歲皆長於他,大半都親身經歷過當年鎬京浩劫,見證過義軍潰敗、同族流離屠戮的慘狀。

他眼底翻湧萬千心緒,語重心長緩緩開口。

「在場諸位叔伯,都見過屍橫遍野、家國破碎的慘象,那些鼓舞人心的空話,我不必多言。

如今官軍圍困死穀,意圖十分明顯,便是要將我們數十萬黃巢後裔儘數葬送在這座棺材山裡。就算僥倖有人能活著走出落棺坑,也絕不會是我們這群揹負舊朝身份之人,事到如今,我們必須橫下心,籌謀反抗,再無退路」。

話音剛落,邵岷當即上前一步,高聲附和,語氣堅定。

「林兄弟,你是各營主事共同推舉的領頭人,眾人擁戴你,絕非讓你做個擺設。隻要你說出號令,有理有據,能護得住同族性命,在場所有人都甘願豁出性命追隨,你心中有任何籌謀,隻管儘數道來」。

「不錯,我們全都聽你的號令」。

周遭一眾主事齊聲附和,目光齊刷刷落在林業身上,滿是全然信賴。

眾人這般擁護,並非憑空而來,當年官軍大肆搜捕起義殘餘,一眾長輩拚死掩護尚且是半大孩童的林業,藏入深山岩洞,以野果、樹皮充飢,硬生生保住這一根獨苗。

數年流離逃難,各營之間雖常有摩擦隔閡,偶爾為糧食、水源爭執衝突,可無論官府如何威逼利誘,所有主事都死死守住秘密,從未有人將林業的身份告發,隻為在走投無路之時,留存一絲翻盤希望。

這些年,林業能安穩活到今日,全靠眼前一眾叔伯傾儘全力照拂,其中恩情,厚重如山。初春山林尋不到吃食,總有長輩悄悄省下僅存的粗糧餅,塞到他手中,自己忍飢捱餓,餓得渾身浮腫。

每遇官軍盤查搜捕,所有人自發圍成一圈,將他護在人群最深處,以自身身軀擋下皮鞭刀刃。

閒暇休整之時,各營身懷本事的長輩輪番教導他武藝,有人擅刀法,便日夜拆解招式,手把手糾正他發力訣竅。

有人通曉山間埋伏、步陣調度,便尋僻靜之地推演地勢,將半生積累的粗淺兵法全盤相授;有人辨識草藥、熟稔山野生存之術,便帶著他穿梭山林,辨認毒草、療傷藥材,教他躲避猛獸、尋覓水源。

眾人從不藏私,將自身畢生所學儘數掏空,毫無保留交付於他,隻盼著這根留存下來的幼苗,將來能帶領數十萬同族尋一條生路。

每每有人傳授技藝,哪怕自身身負鞭傷、饑寒交迫,也會耐下性子一遍遍演示,直到林業完全吃透。遇上天寒雨雪,長輩們輪流將破舊棉衣裹在他身上,自己蜷縮在寒風裡瑟瑟發抖。有少量粗糧,必先留給他飽腹,孩童、老者都排在其後。

數年朝夕相伴,點滴照拂儘數刻在林業心底,望著眼前一雙雙飽含期盼、堅定信任的眼眸,他胸中五味雜陳,酸澀、感激、沉重、決絕交織在一起。

自穿越至此,看清這世道殘酷、同族絕境之後,林業便早已明白,自己這條命從來不屬於自己一人。

他是數十萬起義後裔留存的火種,是所有人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是帶領眾人掙脫這座落棺囚籠的唯一依仗,肩上扛著五十餘萬人的性命,半分懈怠、半分退縮都絕無可能。

他斂去心中翻湧情緒,沉下心神,條理清晰道出籌謀多日的三條對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眼下被困死穀,對抗官軍的出路,我歸納為三點,缺一不可。

其一為藏。趁著官軍允許我們分批上山伐樹的間隙,各營立刻篩選心腹可靠之人,分批混入伐樹隊伍,借砍伐林木之機,暗中削製木矛、木刀、木盾,打磨尖銳,尋穀底隱蔽石縫、地下土洞、崖壁凹陷之處妥善藏匿,分批囤積,靜待舉事之時取用,萬萬不可暴露分毫。

其二為忍。昨日高地數千人斬首示眾,絕非終點,往後時日,官軍必定會反覆挑人屠戮震懾,以此消磨我們的反抗心氣。如今武器尚未備齊,人心尚未擰成一股繩,此刻貿然反抗,無異於以卵擊石,隻會招致更大規模屠殺。

勞煩諸位叔伯嚴格約束各營族人,無論官軍如何鞭打、劫掠、當眾殺人,都需強行隱忍,不得私下衝動起事,務必等到所有人同心同德、武器囤積充足,攥成一隻完整鐵拳,再一同舉事。

其三為大串聯。依當下局勢來看,官軍早已打定主意趕儘殺絕,不在乎我們是否心生反意,從前眾人擔憂私下聯絡同族會被叛徒告發的顧慮,可以暫且放下。

如今最緊要之事,便是打通東西南北所有營區,暗中互通訊息,串聯數十萬族人,讓所有人擰成一團,統一號令,統一行動,方能抗衡穀外數萬甲兵」。

「我所言三條對策,便是當下唯一求生之路,諸位叔伯可有補充異議」?

話音落下,現場陷入長久沉默,一眾主事細細權衡利弊,片刻後紛紛點頭讚同,無人提出反駁。

眾人唯一的共識是,起事之前,林業絕不能暴露在普通勞工麵前,不可輕易現身,規避官軍視線,保全核心主事,方能穩住全盤局勢。林業知曉眾人是為保全自己、留存最後的翻盤根基,心中感念,鄭重點頭應下。

商議完畢,眾人不敢久聚,四散分開,裝作尋常伐樹勞工,各自埋頭砍伐林木,彷彿方纔從未聚首密謀,不露半分破綻。

四五百名上山勞工在夕暉坡採伐整整半日,砍斷的樹乾、枝椏堆積成片,看管官兵吹響哨子,勒令所有人扛起木料,分批列隊走下山坡,返回穀底。

誰也未曾料到,眾人扛著沉重木料踏回穀底,入目便是又一場刺目血腥慘劇,絕望再次當頭籠罩。

人群後方,後營主事樂翊連滾帶爬衝上前,臉色慘白,聲音止不住顫抖,壓低聲音急報噩耗。

「你們上山伐樹的這段時辰,官軍又從穀底拖拽出兩三千人,押上高地斬首,屍首依舊擺在坡上不做掩埋,雨水沖刷血水,順著陡坡源源不斷淌進穀底,方纔不少孩童踩到血水,嚇得當場暈厥,崖壁兩側新添數十具上吊自儘的婦人屍首,實在撐不住這無邊恐懼……」。

林業順著樂翊示意的方向抬眼望向高地,淅瀝冷雨之中,密密麻麻的無頭屍骸橫七豎八鋪滿地坪,雨水混著血水匯成暗紅溪流,源源不斷沖刷而下,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隔著數十丈距離依舊刺鼻。

穀底數十萬勞役望著那片血色高地,人人麵色死寂,壓抑的嗚咽、低泣此起彼伏,絕望如同深水,將整座落棺坑徹底淹冇。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痛感傳來,林業垂在身側的雙手死死攥緊,眼底翻湧滔天怒火,心底一遍又一遍強迫自己默唸那一個字——忍。

眼下武器未備,人心未聚,四麵重兵圍困,貿然衝動,隻會讓數十萬同族儘數陪葬。

這座名為落棺坑的天然死牢,官軍磨刀霍霍,日日屠戮震懾,絕境步步緊逼,冇有半分喘息餘地,唯有隱忍籌謀,暗中積蓄力量,方能尋到一線求生之機。雨霧籠罩五蓋山,血色浸透穀底泥土,五十餘萬生靈被困棺槨之中,一場以性命相搏的反抗,正在無儘血腥與絕望之下,悄然醞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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