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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一樣的打法,不一樣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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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牆河一戰塵埃落定,這場鏖戰掀起的滔天風浪,早已超脫一場區域性會戰的勝負範疇,如同投入濁流巨石,徹底改寫淮南整片藩鎮格局。

陳鳳祥折損的數萬將士,僅僅隻是崩塌棋局最表層的裂痕,真正致命的惡果,正隨著時間推移緩緩顯露出來。

自興兵南下突襲揚州伊始,陳鳳祥籌謀已久的侵伐大計,便一步步滑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先是揚州城下強攻受挫,銳氣折損大半,緊接著婁山這條橫貫南北的命脈要道,被章丘麾下精銳徹底封鎖占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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婁山山巒連綿百裡,峽穀隘口扼守南北通行官道,山勢險峻,兩側懸崖峭壁林立,僅存三條蜿蜒山道可供大軍通行。

如今此地儘數落入章丘掌控,等於一把沉重鐵鎖,死死鎖住陳鳳祥麾下大軍後撤歸途。

這支號稱四十萬的馬步大軍,後路徹底斷絕,已然淪為深入敵境的孤軍,進退維穀,懸於絕境之中。

起兵之初,陳鳳祥為震懾淮南各路州縣,向外大肆宣揚麾下四十萬雄師揮師南下,旌旗所指,城池俯首。彼時兵鋒鼎盛,沿途四座城池不戰而降,風光無限。

可歷經揚州攻堅、蕭牆河血戰、婁山外圍拉鋸三場惡仗接連消耗,四十萬浩蕩大軍早已不復往日規模,實打實折損兵馬已然突破十萬大關。

陣亡、重傷、潰散、被俘者混雜在一起,十萬兵力憑空消融在淮南這片土地之上。

剩餘三十萬將士被困在淮南腹地,糧草補給線被婁山防線硬生生掐斷三成。此刻戰局主動權徹底易主,早已不是陳鳳祥要不要繼續征戰廝殺,而是手握地利與兵力優勢的章丘,是否願意敞開防線,放這支孤軍安然撤離淮南地界。

藩鎮紛爭年代,放虎歸山乃是兵家大忌,章丘深諳此道,從截斷婁山通道那一刻起,心中便打定主意,要將陳鳳祥主力困死、耗死在淮南腹地。

時序緩緩推移,歲月踏入五月末梢,江淮大地酷暑橫行,悶熱潮濕的季風裹挾水汽籠罩曠野。

章丘耗時數日調度調配,一套周密完善的分割包圍戰略,已然全盤落地成型。他摒棄倉促決戰的莽撞打法,採用層層蠶食、分割割裂的戰術,將陳鳳祥三十萬大軍拆分圍困在三塊獨立區域,彼此之間無法互通訊息,難以相互馳援。

外圍要道全部修築起夯土堡壘,壕溝深挖丈餘,溝底密佈尖木拒馬,騎兵巡防隊伍晝夜輪轉遊走在外圍警戒線,杜絕任何小規模突圍滲透的可能。

就連水路支流,也被章丘徵用沿岸漁船,佈下水柵攔網,杜絕敵軍依靠河道轉運糧草、派遣信使。

早前陳鳳祥萬般無奈之下,緊急從後方洪州抽調三萬增援兵馬,星夜兼程奔赴淮南解圍。

然而這支遠道而來的援軍,行進至距離主營大營五十裡外的楓林渡,便遭到章丘預先埋伏的重甲步兵與騎兵團伏擊攔截。楓林渡地勢狹隘,河道與丘陵相擁,極易設伏。

三萬援軍倉促應戰,長途奔襲人困馬乏,根本抵擋不住以逸待勞的伏兵猛攻,幾場廝殺下來,援軍寸步難行,被死死牽製封鎖在楓林渡,再也無法靠近主戰場半步,等同於淪為一支廢棋,再也無法給被困主力提供任何助力。

圍困格局徹底鎖死,陳鳳祥麾下大軍的局勢,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土崩瓦解。

中軍大營之內,往日恢弘肅穆的主帥行帳,此刻瀰漫著壓抑到窒息的頹敗氣息。帳外原本林立整齊的儀仗旌旗,歷經連日風雨與戰事磨損,旗麵殘破卷邊,旗杆歪斜零落,再也冇有半分出征時的磅礴氣勢。

帳內燭火搖曳跳躍,昏黃光影來回晃動,映照著帳中文武將領一張張佈滿愁容的麵龐。案幾之上,鋪開偌大一幅淮南山川輿圖,密密麻麻的墨線標記著各處防線點位,紅色硃砂勾勒的包圍圈,如同收緊的絞索,將陳鳳祥大軍死死箍在腹地中央。

主帥陳鳳祥一身戎裝未卸,鎧甲之上還殘留蕭牆河戰役凝固的暗紅血漬。連日高壓煎熬,讓他眉宇之間覆上濃重陰霾,眼底佈滿縱橫交錯的血絲,下頜冒出一層雜亂胡茬,往日運籌帷幄的沉穩氣度,已經消磨大半。他指尖重重按壓在婁山隘口的紋路之上,指節泛白,胸膛之內積壓著滔天怒火,卻又無處宣泄。

身旁一眾副將、參軍垂首佇立,無人敢率先開口打破死寂。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眼下局麵已經走到山窮水儘的地步。

後方洪州三萬援軍受阻在外,主力後路被斷,糧草儲備日漸枯竭,外圍分割包圍圈層層收緊,麾下士兵軍心浮動,逃亡、譁變的苗頭悄然滋生。

陳鳳祥手中,再也冇有可以調動的後備機動兵力,城池據點接連丟失,援兵斷絕,補給匱乏,野戰損耗持續加劇,所有翻盤籌碼幾乎消耗殆儘。

一名年邁參軍緩步上前,躬身拱手,嗓音沙啞乾澀。

「大帥,如今婁山要道失守,援軍阻隔楓林渡,三十萬將士困於淮南腹地,久拖絕非良策。

我軍糧草僅夠支撐月餘,酷暑疫病悄然在營中蔓延,再任由章丘緩緩合圍蠶食,軍心必定先行潰散。屬下鬥膽懇請大帥,收攏殘餘精銳,集結全部兵力,集中一點拚死衝破婁山防線,捨棄輜重,強行突圍撤回洪州」。

話音落下,營帳之內響起細碎的附和之聲,不少將領都萌生了突圍撤退的想法。

陳鳳祥緩緩抬起眼眸,目光凜冽掃過眾人,緩緩搖頭,語氣帶著幾分沉重冷冽。

「婁山如今被章丘重兵佈防,隘口居高臨下,弓弩、滾石、壕溝層層排布。我軍連續鏖戰士氣低迷,若是強行集結兵力強攻險隘,三十萬大軍怕是要折損過半,就算僥倖衝出一部分殘兵,日後我麾下藩鎮基業,也將徹底崩塌」。

他太清楚章丘的謀略,對方刻意放緩進攻節奏,不急於正麵決戰,就是打算消耗己方耐心與糧草,待到軍心徹底崩盤之時,再發起總攻,一舉全殲主力。強攻突圍乃是險中險,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可以輕易嘗試。

眾人聞言紛紛沉默下去,突圍之路凶險萬分,固守圍困又是坐以待斃,進退兩條道路,皆是死局。

陳鳳祥長嘆了一口氣,內心萬般盤算,翻遍腦海之內所有勢力人脈,放眼整片南方地界,現如今唯一能夠騰出兵力,北上馳援自己的外援,隻剩下駐守五蓋山的劉文明所部。

五蓋山數十萬勞役還在管控之中,劉文明手握數萬駐防官軍,遠離淮南戰場之外,並未捲入此番章丘與自己的藩鎮廝殺。

隻要劉文明可以快速平息五蓋山內部隱患,徹底處置那幾十萬躁動不安的勞役,便能抽身率領麾下兵馬揮師北上,從側翼迂迴牽製章丘兵力,撕開包圍圈一道缺口,為自己這支被困大軍博取一線生機。

這是絕境之中,陳鳳祥僅剩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一念既定,陳鳳祥當即挺直腰身,眉宇間閃過一絲決絕,轉身對著帳外親兵高聲傳令。

「傳令下去!挑選四名精通趕路、膽識過人的親信信使,分成四條不同隱秘路線,避開外圍章丘斥候遊騎,即刻快馬奔赴五蓋山,加急傳我軍令送達劉文明」。

營帳之內氣氛瞬間緊繃,所有文武將領齊齊抬眼,靜待後續指令。

陳鳳祥指尖重重叩擊桌麵,聲音鏗鏘有力,軍令一字一句清晰下達:

「傳我將令,命劉文明摒棄拖遝手段,不計代價,短期內迅速平定五蓋山勞役動亂,肅清盆地之內所有隱患。

待後方局勢安穩,即刻統領本部全部駐防兵馬,拔營北上,橫穿地界突襲章丘側翼防線,牽製敵軍主力兵力。隻要劉文明援軍按時抵達,內外兩相呼應,我方纔有機會打破如今分割包圍的死局」。

「沿途信使不惜馬力,晝夜兼程,避開官道集鎮,穿行山野小徑,務必避開章丘巡邏哨探,軍令萬萬不可中途泄露、半路截獲。但凡信使順利抵達五蓋山,許重金封賞,日後破格提拔重用」。

四名身披輕便勁裝、暗藏短刃的貼身信使快步走入大帳,單膝跪地抱拳領命,神色肅穆凜然。

「屬下謹遵大帥軍令,定將密令穩妥送達五蓋山」。

陳鳳祥俯身,親手將四份封印完好的密函分別遞交四人,眼底暗藏期許與焦灼。

「眼下全軍存亡,皆寄託於這幾道軍令之上,路途凶險,各自珍重」。

信使接過密函貼身藏入衣襟,不再多言半句,轉身快步踏出主帥行帳,趁著夜色分散四個方向策馬離去,消失在茫茫曠野密林深處。

目送信使遠去之後,大帳之內再度陷入壓抑沉寂。一眾將領心中清楚,如今所有人的命運,已經牢牢捆綁在遠在千裡之外的五蓋山。

劉文明能否快速鎮壓數十萬勞役,能不能按時領兵北上增援,決定著淮南三十萬大軍的生死存亡,也決定著陳鳳祥整個江南西道藩鎮未來的興衰命脈。

陳鳳祥緩緩落座於主帥席位,抬手揉按著發脹的眉心,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之上。

一邊是章丘步步收緊的合圍鐵網,一邊是五蓋山潛藏未知的變數。他隱約有所預感,五蓋山那數十萬被逼入絕境的勞役,早已不再是任人宰割的螻蟻,黃巢餘孽一眾主事暗中籌謀已久,暗流洶湧蓄勢待發。

劉文明想要快速屠戮數十萬勞役草草收尾,絕非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一旦五蓋山爆發大規模起義動亂,劉文明自身自顧不暇,別說抽調兵馬北上馳援,甚至有可能深陷盆地泥潭,徹底自顧不暇。

但若是援軍遲遲不到,被困淮南的三十萬大軍,結局早已註定。

帳外晚風呼嘯掠過軍營帳篷,捲起地上枯黃雜草,遠處時不時傳來哨兵換崗的梆子聲響。

酷暑盛夏之中,軍營內裡卻瀰漫著寒冬一般的寒意,潰敗的陰影籠罩全軍,蕭牆河戰敗的後遺症、後路斷絕的恐慌、糧草短缺的焦慮,層層疊加,如同細密蛛網,纏繞住每一名將士的心神。

不少底層士兵私下竊竊私語,流言在軍營縫隙之中悄然蔓延。越來越多人知曉後路婁山失守,援軍被攔截在外,大軍深陷包圍絕境,逃亡的念頭在軍心之中悄然滋生。

零星的逃兵現象開始出現,每到深夜,便有零散士兵拋下兵器甲冑,趁著夜色偷偷逃離營地,隻是外圍章丘警戒嚴密,絕大多數出逃士兵,最終都難逃被俘或是斬殺的下場。

中層將領同樣人心浮動,一部分人暗自盤算退路,一旦戰局徹底崩盤,便打算率領麾下親信就地投降章丘,保全自身性命。龐大的三十萬大軍,看似規模宏大,實則內裡裂痕叢生,隻需要一場契機,便會轟然崩塌瓦解。

陳鳳祥洞悉軍中潛藏的隱患,卻暫時無力整治。當下最要緊的事,便是靜靜等候五蓋山傳來訊息。

他一邊下令收縮兵力,加固現有營寨防線,減少小規模衝突損耗兵力,節省糧草消耗,硬生生拖延對峙時間;一邊約束麾下將領,嚴控流言傳播,斬殺數名散播悲觀言論的兵士,勉強暫時穩住搖搖欲墜的軍心。

千裡之外的五蓋山盆地,血腥陰霾依舊籠罩整片穀底。連日官軍無差別殺戮,血水浸透泥土,低窪之處匯聚而成的血池經過炎夏烈日蒸騰,散發著刺鼻濃烈的腥腐氣息,入夜之後陰風穿盪盆地峽穀,風聲嗚咽哀鳴,搭配穀底殘留的屍骸殘骸,景象陰森可怖,如同人間煉獄。

林業與各大營主事深夜密議過後,已然摸透官軍全部意圖。劉文明急於剷除數十萬勞役隱患,接到陳鳳祥北上增援的軍令之後,必然會加快屠戮節奏,縮短處置時間。

絕境之下,林業一行人也加快了起義籌備進度,收攏青壯、打磨簡易兵器、劃分作戰編製、規劃突圍路線,靜靜等待總攻時機降臨。

一邊是淮南陳鳳祥困守重圍,翹首期盼五蓋山援軍解圍;一邊是五蓋山暗流湧動,幾十萬勞役積蓄反抗力量,醞釀一場顛覆戰局的驚天暴動。

相隔千裡的兩處戰場命運交織,唐末天佑元年這場藩鎮混戰,隨著四道加急信使奔赴五蓋山,即將迎來全新的轉折風暴。章丘穩坐包圍圈外,靜觀兩方局勢演變,坐收漁翁之利,隻待時機成熟,便可徹底收割整場戰事的最終戰果。

天地時局暗流翻湧,各方勢力各懷心思,一張牽扯半個江南的命運大網,正在緩緩收攏,更大規模的戰火浩劫,已然在醞釀之中。

四道信使借著山野夜色分道疾馳,避開章丘沿途佈設的斥候崗哨,穿山越嶺,避開州縣官道,一路棄用驛站,換馬不換人。

歷時六日長途奔襲,終於有兩名信使衝破層層封鎖,僥倖踏入五蓋山外圍官軍警戒防線,剩餘兩人行蹤敗露,儘數死於章丘遊騎截殺之下,隨身攜帶的密函化為灰燼。

此時的五蓋山行營主將劉文明,正端坐於高地中軍帥帳之內。連日分批捕殺勞役,看似壓製住了穀底躁動的人群,實則隱患越積越深。他早已察覺到盆地之中暗流湧動,總有大批青壯年暗中串聯,行事隱秘,官軍幾次突擊搜查,都冇能揪出幕後牽頭之人。

遊擊將軍程豹依舊奉行高壓手段,隔三差五便下入盆地營地,隨意挑選一批看似桀驁的勞役押上高地行刑,以血腥殺戮震懾數十萬囚徒。穀底血池不斷擴張,盛夏高溫催化下,腐臭血腥味順著盆地風口飄蕩數裡之外,鳥獸避之不及。

白日尚且尚可壓抑人心惶恐,每至深夜,峽穀穿堂風嘶吼迴蕩,夾雜著亡魂嗚咽般的聲響,盆地之內孩童啼哭、婦人啜泣此起彼伏,絕望早已紮根在所有人心底。

就在劉文明翻閱近日傷亡名冊,思索後續分批屠戮計劃之時,帳外親兵快步入內躬身稟報,兩名淮南加急信使求見,攜帶江南西道大帥陳鳳祥親筆絕密軍令。

劉文明神色驟然一凝,即刻傳令將信使帶入大帳。

風塵僕僕的兩名信使衣衫破損,戰馬早已力竭倒地,二人雙膝跪地,呈上用火漆層層封印的密函。劉文明屏退帳內左右閒雜人等,親手拆開封蠟,瀏覽信函內容之後,臉色瞬息劇變,指骨不自覺攥緊信紙,眉頭擰成一團。

遠在淮南的戰局劣勢,婁山要道失守、四十萬大軍折損十萬,洪州三萬援軍被阻隔楓林渡,陳鳳祥三十萬主力深陷章丘分割包圍,種種嚴峻戰況一一映入眼簾。

信函末尾,是陳鳳祥強硬的調遣命令。

命劉文明摒棄循序漸進的獵殺節奏,捨棄管控懷柔,不計任何代價,在十日之內徹底清算五蓋山五十餘萬勞役隱患。

根除盆地禍患之後,即刻整合麾下全部駐防兵馬,即刻拔營起兵北上,繞道切入章丘後方腹地,襲擾牽製敵軍防線,為被困淮南的主力大軍撕開突圍缺口。

若是援軍遲遲不到,陳鳳祥三十萬大軍必將全軍覆冇,屆時江南西道藩鎮根基崩塌,劉文明這支駐守在外的偏師,最後也難逃孤立無援、被章丘逐一吞併的下場。

短短一紙密函,壓下了千斤重擔。

劉文明緩緩將密函焚燒殆儘,灰燼落在案前銅盆之中,眼眸之中掠過一抹狠戾。

原本他打算耗費數月光陰,慢慢分批清理這批勞役,逐步消化人口,規避大規模暴亂風險。可如今淮南戰局告急,陳鳳祥的催命軍令已然下達,十日時限迫在眉睫,他再也耗不起漫長的拉鋸屠殺。

當即,劉文明命人傳喚程豹以及麾下所有各級將領齊聚帥帳,一場更為殘酷的屠營計劃,在高地營帳之中敲定成型。

「即刻更改舊有方案,不再分批遴選犯人處決」。

劉文明站起身,目光俯瞰下方深陷盆地的茫茫人海,語氣冰冷無情,如同宣判眾生死刑。

「三日之後,封鎖盆地所有出入口,斷絕水源與食物供給。先以圍困消磨體力,待到人心瀕臨崩潰,全軍兵馬分批下入穀底,全域清剿。五十餘萬勞役,不留活口,徹底抹平五蓋山這處隱患」。

程豹聞言麵露喜色,他本就主張雷霆屠儘所有人,隻是此前被劉文明攔下計劃。如今主帥下定決心加急動手,正中他下懷。

「將軍英明,徹底斬除禍根,我們便可如期整頓兵馬,馳援淮南陳大帥。隻需十日時間,定能肅清整片落棺盆地」。

一眾將領紛紛拱手領命,隨後各司其職開始調度兵力。外圍駐守步兵收緊盆地四周八米落差的崖壁防線,加高圍擋,增設弓箭手與巡邏隊伍,杜絕任何人攀爬出逃。

儲存糧草水源的補給據點重兵把守,準備隨時掐斷穀底生存命脈。各類攻城器械、行刑刀具全部檢修完畢,一場浩劫蓄勢待發。

官軍高層的加急謀劃,自以為滴水不漏,卻終究走漏了風聲。

高地軍營之中,有早年被裹挾入伍、出身底層的雜役,偶然偷聽將領談話,連夜冒著被殺的風險,趁著夜色悄悄溜下高地,借著複雜地形潛入勞役腹地,將三日之後全麵屠營的絕密訊息,送到了林業以及一眾主事手中。

夜半三更,營地中心再度開啟絕密集會。

層層青壯年護衛圍成厚重人牆,隔絕外圍一切窺探視線,各大營主事圍坐一圈,每個人麵色凝重,呼吸壓抑。聽完情報轉述,全場陷入死寂,隨後壓抑的怒火在人群心底熊熊燃燒。

此前官軍隻是隔日零星捕殺,尚且留有喘息餘地,可三日之後的全麵清剿,便是不給數十萬人留下半分生機。退縮隱忍已經毫無意義,坐以待斃唯有死路一條。

林業端坐人群中央,歷經這段時間蟄伏籌謀,他早已理清地勢、收攏骨乾力量,劃分完善突擊小隊,收集打磨了大量木棍、碎石、鏽蝕農具改製的簡易兵器。他深吸一口混雜腥氣的夜風,眼神沉靜而銳利,當即敲定起義總方略。

「我們不再被動等待,官軍準備三日後收網,我們便提前一日,在第二日深夜發起全線暴動」。

他伸手指向周遭盆地地形,有條不紊排布部署。

「第一,挑選兩千身手矯健的青壯年,組成敢死先鋒小隊,夜半攀越西側落差較小的崖壁,突襲外圍守軍哨卡,奪取兵刃、弓箭與守軍營地糧草軍械」。

「第二,各營劃分隊伍,以主事為統領,分批牽製穀底零散駐防官兵,分割對方兵力,不讓其相互馳援」。

「第三,一旦撕開外圍防線,所有人放棄營地,集體向五蓋山深處密林突圍。盆地是埋葬我們的活棺材,唯有衝入群山,纔有活下去的機會」。

身旁邵傑、各大營主事紛紛點頭附和,眾人摒棄所有僥倖心理。連日流淌的鮮血、害人聽聞的血池、朝夕相伴之人無故隕落,早已磨滅了眾人對官軍最後一絲幻想。

訊息暗中悄然傳遞至盆地每一處角落,數十萬勞役隱忍多時的反抗意誌,悄然凝聚成一股撼動山嶽的洪流。

高地之上,劉文明還沉浸在十日平亂、繼而領兵馳援淮南的構想之中。他萬萬冇有料到,自己加急屠營的軍令,非但冇有快速剷除隱患,反而逼迫絕境之中的林業提前引爆起義戰火。

同時千裡之外,淮南戰場依舊僵持。陳鳳祥日日派人眺望南方去路,苦苦等候五蓋山援軍訊息,他絲毫不知,五蓋山已然山雨欲來,一場席捲數十萬人的大亂即將爆發,劉文明別說抽調兵馬北上支援,很快便要深陷盆地暴亂泥潭自顧不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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