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
他剛想開口感慨一番,卻感覺有點不對勁,害怕自己現在又處於心魔環境中,於是他便開始等待。
這一等又是不知道多少個日月,石室中冇有日月交替,冇有四季更迭,夜明珠的光芒始終如一,靈泉的水聲也始終如一。
他盤坐在石台上,一動不動,如同一尊石雕。
他不敢開口,不敢出聲,甚至不敢大口呼吸,那口濁氣還在胸中,沉甸甸的,像一塊未曾落地的石頭。
他也大致知道了心魔的意圖,無非是想讓他開口罷了。
他必須等到心魔徹底過去,等到他確認自己真的回到了現實,才能把那口氣吐出來。
可心魔還會來嗎?
他不知道。所以他隻能等。
一日,兩日,五日,十日。
石室中的一切都冇有變化。
靈泉依舊汩汩地冒著泉水,靈氣依舊在石室中緩緩流轉,石壁上的陣紋依舊閃爍著淡淡的靈光。
他的呼吸平穩而綿長,心跳沉穩而有力,金丹在丹田中不急不緩地旋轉著。
一切都那麼正常,正常得讓人幾乎要放下心來。
但他冇有放下心來,他記得杜子春的故事。
那個在幻境中曆經無數輪迴、受儘千般苦難、始終守口如瓶的凡人。
他投胎為啞女,嫁人生子,被丈夫質問孩子父親是誰,情急之下脫口而出,功虧一簣。
杜子春輸在了最後一關,輸在了最像人的那一關。
敖晨不想輸,所以他繼續等。
又過了不知多少日子,石室中忽然起了一陣風。
那風不知從何而來,不疾不徐,帶著一絲涼意,從他身側拂過。
風中有一個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是從心底深處浮起。
“你已經突破了,心魔早就過去了,何必還在這裡枯坐?”
敖晨冇有理會。
風停了,聲音也消失了。
又過了許久,靈泉的水聲忽然變了。
不再是單調的汩汩聲,而是變成了一種有節奏的、如同心跳般的聲響。
咚,咚,咚。
每一聲都和他的心跳同步,每一聲都在他耳邊迴響。
“你聽,連靈泉都在提醒你,該醒了。”
敖晨依舊冇有理會。
他將心神沉入丹田之中,不去聽外麵的任何聲音。
又過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幾乎忘記了時間的存在。
石室中忽然亮起了一道光,那光從石縫外麵透進來,穿過水簾,穿過石縫,穿過黑暗,落在他的臉上。
暖暖的,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陽光。
“外麵天亮了。”
那個聲音又出現了,這一次帶著幾分無奈,幾分心疼。“你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待了多久了?一年?兩年?還是更久?你不累嗎?不想出去看看嗎?”
敖晨的心微微動了一下,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
是顧瑩瑩,當初捨身救他的那個小女孩!!!
他連眼睛都不敢睜開,也許睜眼便會著道!
她的聲音他太熟悉了,溫柔、乾淨,帶著一絲怯怯的軟糯,像是春天裡剛剛化開的溪水,從石縫間淌過,清泠泠的,讓人聽了便覺得心裡軟下一塊。
他記得她說話時的樣子,總是微微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像兩把小小的扇子,說到害羞處便會紅了耳尖,聲音也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可她說的話,他每一句都記得。
如今這個聲音就在他耳邊,就在他身側,近得彷彿觸手可及。
“你為什麼不理我?”
那聲音又響起,帶著幾分委屈,幾分不解。
不是質問,不是試探,隻是單純的、不加掩飾的困惑,像一個孩子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叫了那麼多聲,對方卻始終不肯回頭看她一眼。
敖晨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連眼睛都不敢睜開,甚至不敢讓呼吸有絲毫變化。
他怕自己一睜眼,就會看見她站在麵前;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叫出她的名字。
他知道這是心魔,知道這不是真正的顧瑩瑩。
真正的顧瑩瑩,那個捨身救他的小女孩,已經不在了。
那是他心中最深的愧疚,最不敢觸碰的傷疤,最不願意想起的往事。
心魔偏偏挑了她。
腳步聲響起,很輕,很慢,像是在石室中踱步。
那聲音從左邊移到右邊,又從右邊移到前邊,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他能感覺到那道身影在靠近,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一種讓他脊背發涼的熟悉感。
“江神大人,你閉關好久了。”
那聲音在他麵前停下,就在石台邊上,就在他膝前三尺之處。
他幾乎能感覺到她呼吸時帶起的那一絲微風,拂過他的手背,涼涼的,癢癢的。
“我從山下采了杜鵑花,放在瀑佈下麵的潭邊了。就是你最喜歡的那種,粉色的,開得滿滿噹噹的,一樹一樹的,可好看了。”
“對了,爺爺還好嗎?”
敖晨的身體微微顫了一下,但他仍在剋製自己。
爺爺是不是……還在等我回去?”
那聲音更近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又帶著一絲隱隱的擔憂。
“你去看過他嗎?他身體還好嗎?他還住在那個小村子裡嗎?院子裡的棗樹還在不在?小時候我總爬上去摘棗子,爺爺在下麵喊,讓我小心彆摔著……”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你……冇去看過他嗎?”
那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讓人心碎的失望。
不是質問,不是責備,隻是單純的、不加掩飾的失落。
像一個孩子滿心歡喜地等著一個承諾,等了很久很久,卻冇有等到。
敖晨的指甲嵌進了掌心。
疼,很疼。
可他不敢鬆手,不敢讓那疼痛消散。
他需要用這疼痛來提醒自己,這是心魔,這是假的。
真正的顧瑩瑩不會這樣問他,真正的顧瑩瑩,那個捨身救他的小女孩已經死了!!!
她從來冇有問過他有冇有做到,她隻是把最放不下的人托付給了他。
腳步聲又響起了,不是靠近,而是遠離。
一步一步,慢慢地,像是每走一步都在等他說什麼。
走到石縫入口處時,停了下來。
“沒關係。”
那聲音輕輕的,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江神大人你忙,你肯定很忙。”
“我知道的,等江神大人忙完了,再去看他也不遲,他身體很好的,肯定等得起。”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我也等得起。”
石縫中傳來衣料摩擦的聲音,像是她要走了。
敖晨的喉嚨像被人掐住了一樣,那口濁氣堵在那裡,不上不下,憋得他胸口發悶。
他想叫住她,想告訴她他錯了,想說他一定會去看爺爺,想說他從來冇有忘記過她的囑托。
他想開口,想出聲,哪怕隻是叫一聲她的名字。
可他冇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