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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廢土 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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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是說,太正常了?

如果這世界存在厚臉皮獎,
安鶴會第一時間頒給骨銜青。

後續幾日,骨銜青偶爾也會侵入安鶴的夢,卻好像沒事人一樣,
自在自得,絲毫不提當晚擦槍走火的事,倒顯得耿耿於懷的安鶴太較真。

“不用當真。”骨銜青甚至輕描淡寫地開解,“你就當排解壓力的消遣。”

“我是消遣?”安鶴就差指著自己的鼻子,“我?”

“是啊小羊羔。”骨銜青笑眯眯的,“你是第一人選。”

安鶴一時分不清這是骨銜青對自己的青睞,還是許多虛假情話裡的其中一句,骨銜青看起來一點都不走心。

“那你也找彆人消遣麼?”安鶴說得咬牙切齒。

“暫時沒有。”

“以後會有?”

“你期望的話。”

安鶴徹底語塞,這算什麼?關她的期望什麼事?她重要嗎?她真的那麼重要骨銜青就不會這麼輕描淡寫!

彷彿間,安鶴好像又被骨銜青引向高空軌道,站在堪堪能落足的細軌上,
心口好像摻了澀苦甜。安鶴既想逃離,又期待骨銜青能拉住她。

她很難理清骨銜青腦袋裡在想什麼,
要說骨銜青不把她們的關係當回事,
對方卻總是若即若離地挑逗,似有似無表現出自己很重要。

骨銜青反複強調,
是她,是安鶴,
安鶴很重要。

可要說骨銜青的真心,
安鶴是半點摸不到的。骨銜青越肆無忌憚地調情,越顯得說出口的情話越廉價。

骨銜青好似沒事人一樣,
就隻留下安鶴覺得難堪,
覺得咽不下這口氣,反過來骨銜青還要笑她情緒太泛濫了。

現在是什麼回合?比誰的手段更高明?更先付出真心嗎?

安鶴緊盯著骨銜青的眉眼看了半宿,
橫豎隻看出了一個大大的“渣”字。

哈,渣女的把戲。

於是追究不得了,越緊咬著不放,越顯得較真,落了下乘。

“談正事吧。”

提議來得恰到好處,好像把備受煎熬的人從水裡撈了出來,兩個人各自鬆了口氣。

正事談得很融洽,她們很快拋棄了不必要的情緒,都顯得很嚴肅。

骨銜青說仿生肢已經送到,放在顯眼處,第九要塞的人已經撿回去了,至於阿斯塔的手術能不能成功,得看造化。

安鶴很快又忙碌起來。

已經連續十幾日,第一要塞都異常安穩。感染病例被控製到個位數,黑霧也停止移動。

從第一例感染者開始,到現在快三個月,安鶴原以為災難會很快到來。在聖君的安排下,所有兵力已經不分晝夜站崗,就等著拚死一搏。

但現在,頭上那塊石頭仍舊懸在看得見的地方,始終不落下來。

她們不敢鬆懈,怕一鬆口氣,石頭就砸下來了。

但再厲害的人,也無法保持長達一個月的緊繃,這樣的精神狀態,反而讓她們的意誌變得岌岌可危。

這非常折磨人。

像是神明狡猾的戰術。

已經有相當部分人,非常疲憊了。

整個備戰團裡,隻有將領還保持著高昂的狀態。

閔禾無意中發現,安鶴、聞野忘還有很少露麵的聖君經常見不到人。

她們似乎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

……

塞赫梅特辦公室。

聞野忘取下大衣口袋處的鋼筆,咬掉筆帽,伏在聖君的桌上唰唰畫圈。

“聖君,你看,你要的東西我都備齊了。”紙上全是聞野忘劃出來的痕跡,每個圈都狂躁地重複了好幾遍,紙張被筆尖刮出破損。

“所有還在進行中的專案都做了篩選,未成熟的試驗品全都加急催熟,加上分給薇薇安的那批人,一共271位改造過天賦的士兵,15名複活者。艙繭那邊還沒動靜,我再想想辦法。”

塞赫梅特低頭看了一眼:“化學武器呢?”

“腐蝕液已經準備好,我的團隊改造了巴彆塔周圍的加濕噴頭,現在噴出的都是強酸。三組負責的有毒氣體也製造得差不多了,往後兩天會灌入城市通風係統。隻不過這玩意兒對骨蝕者沒用吧?用來殺菌絲?”

聞野忘急躁地抖腿,彷彿也沒打算等聖君回答,又忙著說:“還有,按照你的指令,實驗室連日電解水分離了大量的氫,存放在高壓儲氫罐備用,你這是打算用在哪兒?”

聞野忘匆忙抬起頭來,她已經好幾日沒有換衣服,袖口很臟,整件大衣都有些暗褐?*?
色的汙點。凹陷的眼窩更加深邃,銀色頭發亂成了雞窩,隻有那雙眼睛還閃著精光。

“緊要時候使用。我們的炸彈不夠,隻能想些彆的法子。”塞赫梅特端坐在椅子上。她已經連軸轉了一個月,安鶴那邊的戰略進攻隻是她防禦中的一環,作為聖君,她需要考慮全域性。

這段時間,外到下城區的下水道線路,上到巴彆塔的通風係統都重新做了改造,一半用來放置武器,防止骨蝕者和菌絲大麵積入侵。

另一半用來當作避難裝置,在安鶴攻占撤退區之前,可以短暫緩衝。

慶幸的是,聞野忘一個人管著二十二個實驗組,這段時間給塞赫梅特交上了優秀的答卷,甚至比以前效率更高。

塞赫梅特總算鬆了口氣。

正事談完後,塞赫梅特瞥了眼聞野忘的雞窩:“你連續兩晚通宵沒睡?”

“沒睡嗎?”聞野忘撓著她的頭發,“我睡了吧?”

“實驗室的通風係統和照明係統長時間工作。異常記錄彈出來了。”聖君點了一下桌子上的按鈕。

“太忙了我記不得了,反正閉上眼睛都在做實驗。”

塞赫梅特最終建議道:“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你現在看起來像個瘋子。”

“我又不是第一天像瘋子,聖君還不適應嗎?”聞野忘依舊十分亢奮,哈哈一笑:“不用休息,我最近覺得很有精神。”

聞野忘的確很有精神,像是渾身的勁頭用不完,始終保持高昂的狀態,對她來說這種勢頭十分有利,工作起來完全不累。

聞野忘踩著地毯,浮躁地踱步:“麻煩的是,感染源還沒找出來,有些棘手。按理說中間有十天的空白期,傳染鏈應該已經斷掉了,但是昨天又出現兩名病患。”

塞赫梅特:“你確定培養皿都清除乾淨了?沒私藏?”

“我就是想藏也無能為力啊,我醒過來時,神血已經被你們消殺乾淨,都頭七了。”

聞野忘誇張地在撐著桌子:“而且,神血暴露在常規環境裡三小時就會失活。除非——”

“你想說什麼?”

“除非有一個長期的寄生體。現在,隻有薇薇安是唯一活著的艙繭,要是這裡有人有嫌疑,那就隻有她。”

“有證據嗎?”

“沒有,檢查了好幾次。我問過仿生肢手術的主刀醫生,她們也沒發現薇薇安的身體有症狀。”聞野忘倒是答得很誠懇,“不過,聖君我得提醒你一下,儘量減少和薇薇安接觸,要是你也被感染,那第一要塞就完蛋了。”

塞赫梅特拿起桌上的紙:“我不會被感染。”

她的意誌是一堵牆,不允許自己被感染。

在瀏覽完所有報告後,塞赫梅特從檔案裡抬起頭:“我讓你觀察薇薇安,觀察得怎麼樣?”

“正常倒是正常。”聞野忘收回手,又開始抱著胳膊踱步,“但是她每隔兩天就會往我這裡跑,要麼說是檢查仿生肢癒合情況,要麼要求檢測某位士兵的精神力。我看得出這些都是藉口,她是來找我的。”

“找你乾什麼?”

“她看上去在懷疑我。”聞野忘嘶了一聲,笑起來,“這就巧了嘛不是,我們互相懷疑!”

“看好她。”塞赫梅特短暫地停頓,從堆疊的檔案裡抽出一張折了角的申請書。

“原本十天前,薇薇安就應該帶兵啟程。但是她找過我一次,以沒準備好為由,拖到了五天前。臨近時,又告知我現在不是好時機,延期到了一天後。”

“她在乾什麼?”聞野忘停下腳步,“她不想出征?違抗命令,不會是被寄生了吧?”

塞赫梅特搖頭:“並不像,她聽了我的指令,一直在做準備。不過,一天後是我的最後期限,如果她再次延期,那我就要考慮她的忠誠度了。”

“行,我看好她。”聞野忘把鋼筆插回胸口的口袋,插了兩次沒對準,她才發現左手一直在抖。

鋼筆落空,啪一下掉在地毯上。

聞野忘彎腰去撿,突然發現,自己的鞋尖上有一抹黃泥。

奇怪,她五年來從不踏出巴彆塔,哪裡來的泥?

……

當晚,實驗室燈火通明,通風係統仍在工作。

已經是深夜兩點,正在沙發上小憩的聞野忘動了動,睜開眼睛,有些不太利索地穿好衣服。

笑容從她臉上消失,腦子裡不再有過於高漲的情緒,不笑的時候,她的神采好像被剝奪了,隻剩下瞪得渾圓的眼睛。

手邊放著新的專案報告,全是連續工作熬出來的產物,已完成的專案基本不會再進行變動。聞野忘拿起來仔細看了看,踢開堆得到處都是的工具,從隔間內走出來。

實驗室的燈徹夜未熄,聞野忘重新修改了腐蝕液的噴灑程式,將其灌入巴彆塔內部的每一個出水裝置,包括淋浴噴頭。啟動時間設定在一天後。

她行動時,左臂的麵板始終在微微起伏,細微的菌絲沿著骨骼和神經網路往上,蔓延出一小段距離。

並不侵入大腦,隻通過脊骨皮肉操控行動,像通過長線操控木偶。

所以聞野忘的排斥反應始終在可控範圍內。

屬於艙繭的左臂縫合得很好,菌絲隻盤踞在骨頭內部,已經很長時間。借著聞野忘的心臟供血,艙繭的肢體算是個好的寄生之所,它不會死亡,長久盤踞。

聞野忘被變相地寄生了。

她之前遞給塞赫梅特的所有報告,都不摻虛假。

聞野忘確實做了很多成果,並且在亢奮的狀態下,儘可能地製造了很多“武器”,現在這些武器都成了神明的武器。

它說過了,聞野忘和它應該很合得來,都喜歡儘可能地利用資源。

所以,沒有什麼比一個位高權重、還不容易引起懷疑的人更適合寄生。

聞野忘對此並不知情。

神明的行動非常隨機,它偶爾纔在半夜醒來,控製她幾分鐘,並且不是固定的時間,讓人難以察覺。

其它的事,聞野忘做好後,它隻用驗收成果。

現在,就是它驗收成果的時候。

在它看來,巴彆塔的士兵非常疲憊,安鶴無論出不出征都對它有利。不出,塞赫梅特會對安鶴失去信任,最強的兵力一旦失勢,處理起來非常簡單。

如果安鶴出征,那更好,剩下的人從內部擊破,毫無攻擊力,甚至不需要組織骨蝕者動手。

是時間了。

在實驗樓層短暫地轉了轉後,聞野忘進入傳送梯,來到了士兵活動樓層。那批催熟的複活者在哪裡駐紮來著?它在腦海裡搜尋了一遍。

兩分鐘後,聞野忘熟門熟路找到這些“新生”士兵的住所,值班的士兵以為她有事要做,這批新人是聞教授帶來的,本來就歸屬於研究所。所以值班士兵也沒攔她。

聞野忘替其中一位沉睡的士兵蓋好被子,又拍了拍對方的臉龐。

被感染的人不會一起發病,菌絲隻會一個接一個地轉移。所有人體內的菌絲是一體的,相當於它有無數眼睛、無數雙手,都受它控製。

一分鐘後,聞野忘悄然離開,下一個目標是分給安鶴的那批士兵。

它本來想過直接寄生塞赫梅特。

但是這位人類的首領意誌確實強大,它找不到好的機會。

至於安鶴,也很難下手,她現在膽子大了,會吞噬它。

但是彆的人,沒有這麼棘手。聞野忘肆無忌憚地經過走廊,士兵活動區有不少人值班。她們不太瞭解聞教授,也並不會多嘴詢問,見她麵無表情地經過,隻頷首敬禮。

深夜的第一要塞儘顯疲憊。

整座高塔都安靜下來,偷偷摸摸在深夜裡活動的,隻有它一個人。

不,不隻有它。

聞野忘突然停下腳步,走廊儘頭,安鶴的身影消失在轉角,很快,又從陰影裡走出來,快速往這邊打量。

安鶴的肩頭懸停著一隻渡鴉,紅色的眼眸正警覺地凝視著周圍。除此之外,手往前探著,托著一個圓形的金屬。

造型非常詭異。

安鶴在乾什麼?好像,在偷東西?

有些明目張膽,但東張西望的,不像在乾好事。

聞野忘靠著牆避開了安鶴的視線。片刻後,聞野忘迅速掉頭,離開了走廊。

……

安鶴把阿塵放進兜帽,大小和重量剛剛好,方便攜帶。

她們剛剛複刻完第一要塞的庫存資料,並偷拿了一部分用得著的化學武器,安鶴並未以軍隊的名義申請,而是打算自己藏著用。

經過走廊時,安鶴察覺到遠處有人影,細看之下已經消失,不像是執勤的士兵。

難道還有人跟她一樣,半夜不睡到處瞎逛?

安鶴沉思了一會兒,重新喚出一隻渡鴉,渡鴉從燈光照不到的範圍下掠過,懸停在活動區的入口。

她看到了聞野忘。

聞野忘恰好走到入口,巧的是,對麵還有一個碰巧出現的人,閔禾。

閔禾沒有穿製服,隻穿著黑色的短袖,看上去像睡不著從床上爬起來,準備早早開始練槍。遇見聞野忘,閔禾有些驚訝,但最終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和聞野忘打了聲招呼。

聞野忘點點頭,走了。

原本是很正常的事,但安鶴總覺得有什麼不對。聞野忘深夜亂竄並不奇怪,這位教授時常會做些出格的舉動,有時候突然有了研究的念頭,直接闖入浴室把人綁架出來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隻是,安鶴心頭總閃過一絲怪異。

哪裡不正常?

還是說,太正常了?

安鶴突然意識到,的確,聞野忘表現得太正常了。

遇見閔禾,聞野忘不會隻點點頭就作罷,她一定會揪住閔禾,誇張地問東問西。閔禾可是第一例瀕臨感染又痊癒的患者,聞野忘還往這個方向做過研究,她一直對閔禾很感興趣。

可剛剛聞野忘隻是熟稔地打了聲招呼,臉上的肌肉扯了扯,幾乎沒有露出笑容。

接下來三十分鐘,渡鴉跟蹤著聞野忘回到了實驗室,聞野忘倒頭就睡,並沒有做出奇怪舉動。

這反而讓安鶴有些警覺。記憶裡聞野忘一直都沒有表現出反常,是她們遺漏了什麼?還是聞野忘偽裝得很好?

左思右想之後,安鶴回到房間躺下。她想起了一件事,決定找骨銜青核對清楚。

夢境裡,骨銜青剛出現,安鶴就開口詢問:“你有沒有發現聞野忘的異常?”

“什麼異常?我已經翻看過她的意識,除了她一直在觀測你之外,沒有問題。”骨銜青沒有選擇坐在床上,而是抱著雙臂靠著櫃子。

“不,不對,我問錯了。”安鶴重新調整了說法,“你有沒留意到聞野忘過於正常的時候?”

正常人遇見好事會開心,遇見壞事會害怕。而聞野忘不是正常人,她無論遇見好事壞事,隻要有研究價值,都會表現出非常亢奮的狀態。

聞野忘不會害怕,她的情緒隻分為不感興趣,或者狂熱。

“救命。”骨銜青抱著雙臂,神色嚴肅地想了一會兒:“那次我們進到地底時,她很驚恐,喊過救命。”

在她們抵達前,聞野忘就已經被寄生了?

安鶴回憶起當時的情況,頃刻汗毛倒豎。她記起來了,聞野忘臉上肌肉不自然的弧度,以及聲嘶力竭的大喊,她甚至被聞野忘的求救,激發出了一絲同情。

神明故意的。

它十分瞭解人類的情緒漏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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