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廢土 002
“救命!!!”
她應該是死了。
平躺在未封頂的墳墓裡,視線被土坑切割成長方形,睜眼隻看得見灰濛濛的天,空氣中飄著無數細碎的炭黑色顆粒。
奇怪,這些顆粒肉眼可見地在流動,轉眼就順著呼吸遊進了她的鼻腔,很嗆,呼吸道的黏膜瞬間被刺激,開始散發癢痛的訊號,像毛刷粗暴地剮蹭著她的咽喉,令她無端聯想起毛蟲爬過麵板帶來的不適。
她下意識咳嗽。
很克製,但咳嗽聲實在大得嚇人。周圍太寂靜了,但凡有點響動都被無限放大,令她懷疑是否周圍沒有任何活物。
“安鶴。”
恍惚間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安鶴!”
又來了,女人陰魂不散的呢喃貼著她的耳廓,恨不得要鑽進她的腦子裡。安鶴飛快地抬手擋住側耳,嗬斥:“彆吵!”
這聲音儘管聽了無數次,安鶴仍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剛剛又做夢了。噩夢清醒的後遺症仍未消失。
三年來,她總是做同一個夢,夢裡看不見麵容的女人站在昏暗的霧氣中,身上的血肉逐漸流膿、腐爛,不求救,不掙紮,平靜地站立著,保持著低吟的語調喚安鶴的名字,直到完全成為一具白骨。
詭異得像某種邪惡的禁術。
每一晚的夢境都相同,又戛然而止。時間久了,安鶴甚至能很快地辨彆出,那具骨架的指骨和尺骨較前一晚,又新添了哪些傷口。
它是活的。
安鶴已經逐漸習慣這件怪事,可就在剛剛,她睜眼之前,夢境有了新的變化。
她回憶起,夢中那具枯骨好似長出了新的血肉,破開霧氣中走來,夢境的詭譎在此刻達到了巔峰,每一秒,枯骨的形態都在發生改變,像橡皮泥被不斷重塑,最終定型為一個高個子的年輕女人。
安鶴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女人穿著火紅的絲綢襯衫,袖口的綁帶收緊,衣擺整齊地紮在束腰黑色長褲中,她的頭發很濃密,栗色,稍微有些捲曲,自然地垂在身後,襯得她的麵板很白,那雙少見的湛藍眼眸溫柔地注視著安鶴,口中仍舊喊著她的名字。
明明是呢喃細語,女人也從未做出傷害安鶴的行為,甚至看起來十分無害和親昵,安鶴卻本能地察覺到危險正在逼近。
或許是因為女人束腰的皮革上掛了兩道鏽跡斑斑的金屬扣,用來存放刀具剛剛好。
又或許是女人腳上的黑色長靴有著粗糲的劃痕,那是從無數砂石中蹚過才會留下的痕跡。
安鶴被強烈的不安籠罩,在夢中也繃緊了身子。
可她無法動彈,她在夢中,無法控製自己的行動。
女人卻來去自由,緩步繞到安鶴的身後,撥開她的頭發,若即若離地攀附在耳廓邊,試探她的忍耐力。低吟的聲音好似魅惑的咒語,每喊一聲安鶴的名字,她的神智也跟著沉淪。
“到我這裡來。”溫熱的氣息透過麵板直衝天靈蓋,危險和迷醉的訊號同時拉扯著安鶴,像是一種新型的折磨。
“來找我……”
直到睜眼,安鶴仍舊能聽到女人的聲音。
她是誰?
安鶴口乾舌燥,沉默地盯著昏沉的天空,耐心等待耳畔的幻聽消失,直到什麼都聽不見了,她才抖掉身上薄薄的一層泥土,從一人深的土坑中起身。
安鶴應該感謝這個怪異的夢。
三年來,在她經曆過恐慌、焦慮、崩潰,又認命般歸於平靜之後,她的接受程度比以前高了許多。
如今,再有任何怪事,她都能出人意料保持冷靜。
就好比現在,剛過完二十三歲生日的她,昏迷醒來,發現自己在一個墳坑裡。
離譜。
有一種淡淡的死意。
安鶴無數次確定——她有病。
多夢,幻聽,幻視,昏迷,自言自語。她擁有著無可比擬的罹患精神病的潛質,儘管沒有醫院為她做出確切的診斷。
算了……來都來了。
土坑很高,安鶴用手指緊扣住邊沿的泥土,手腳並用,費了點力氣才翻出去。
所處的地方是一片荒蕪的平原,整個天地被籠罩在一層厚重的灰霧中,像過濾了所有的色彩,滿眼隻剩下黑色和灰色。
大幅運動導致她吸入更多的黑色顆粒,胸腔火辣辣地疼,她意識到,這些粉塵有毒。而這樣流動的微粒遍佈在荒原上的每一處。
沒有生物,也沒有聲音,隻有正前方有一片乾枯的林子,枯瘦的枝椏絕望地指向天空。
這已經不是她所生活過的世界。
這是哪裡?
肺部開始脹痛,安鶴在原地思考了一下自己的處境,當務之急需要先處理空氣帶來的不適,再弄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
她撿了塊鋒利的石頭,割破短袖的袖子,繞過腦袋套在了鼻子上,隔絕了一些塵土。
她還穿著昏迷前那套衣服,黑色短袖,純棉的居家長褲,長褲上被蛋糕沾到的痕跡已經沒了。比較糟糕的是,她光著腳,沒穿鞋,腳心踩在砂石地上,很快就被石子兒硌出了紫色的瘀痕。
安鶴動了動自己的腳趾,以便避開那些尖銳的石頭。
她並非一點都不害怕,隻不過比起夢魘和昏迷帶來的困擾與折磨,到一個未知的世界,對她而言反而是種解脫。
很奇怪,這裡的空氣如此難聞,氣氛也詭異,卻讓安鶴無端靜下心。猶如齒輪終於被放置到合適的位置,咬合,開始滾動。讓她懷疑自己是否生來便屬於這片荒土。
林子裡有東西晃了一下。
安鶴餘光瞥到了一抹紅。
她終於百分百地確定自己瘋了。
那剛剛在夢中出現的紅衣女人,如今就站在枯黑的林間,像一隻火紅的狐狸。臉上掛著溫柔的微笑,朝安鶴招手。
安鶴看到那女人的雙唇輕輕開合,沒有聽見聲音,卻無比確定,女人在喊她的名字。
裝神弄鬼!
安鶴光著腳衝了出去。
她感受到臉上的棉布阻礙了她的呼吸,腳下傳來尖銳的刺痛,安鶴卻越跑越快,這是好事。她能動,不像夢裡那樣被禁錮,管它是幻覺,是癔症,是鬼怪,既然她能動,就要抓住這個女人,掐著對方的脖子問問,為何纏著她不放,把她好好一個大好青年,給逼瘋了。
大不了,同歸於儘!
紅衣女人瞧見了安鶴的動作,略有些吃驚,她將搭在前肩的卷發撥到身後,隨後抱著雙臂倚在一棵樹上,臉上露出被挑起興致的笑容。
安鶴瞧見了女人的笑,又升起強烈的不安。
隻要看這張臉,她的腦海就自動升起危險的訊號。
安鶴逐漸拉近和對方的距離,終於一腳踏進枯林的邊界,這裡的粉塵顆粒更加濃厚,本就昏沉的光線被直插雲霄的枯木一擋,能見度驟降。
在她靠近之時,女人轉身繞進了樹林,隻一眨眼,隱入枯林不見了。
她甚至沒看清對方怎麼消失的。
安鶴不得不停下了腳步,胸腔因為跑動劇烈起伏,喘息讓她的咽喉更為難受。
環視一週,林子已經將她包圍,再看不到女人的身影。再深一些,她就會迷失在這片樹林裡。
安鶴沒有選擇貿然進入,沿著自己的腳印試圖回到荒原上。
這無人的密林將孤寂的氛圍渲染得更為濃烈,安鶴心想,除了那個女人,這片土地上,好像已經沒有存活的人類。
不,那女人,怎麼看也不像是健全的人類。
彷彿是為了駁斥她的猜想,沒走上兩步,前方的枯木邊,出現了兩個結隊的人影。
安鶴第一感覺是奇怪,那兩個人影穿著厚重的麻布衣服,像是將披肩裹在了身上,連同頭部一起包裹得密不透風,腰間纏著枯藤做的綁帶,手和腳都被黑色的布條纏繞,看不見一點麵板。
那兩人看見了安鶴,轉身走向她。
兩人非常細瘦,轉身的那一刻,從側麵瞧過去猶如薄紙,麻布像是掛在衣架上,沒有厚度。但兩人卻走得非常迅速且穩當,等到走得近了,安鶴隔著棉布忽然嗅到一股濃烈的腐臭氣息。
安鶴驚覺,那不是正常人身上該有的氣味。
但是晚了。
其中一人迅速抓住了安鶴裸露的手腕,那隻手骨瘦如柴,卻極為有力,像是鋼鉗卡著她的麵板,勒緊的觸感帶來劇烈的疼痛。
安鶴心驚,另一隻手下意識去掰動,試圖將自己的手腕抽離,當然徒勞無功。另一個人影圍堵著她,抓住了她另一隻手。那人的口中發出含糊的聲音,叫囂著什麼,像是破碎的氣管失去功能,根本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字。
拉扯之際,對方的麻布露出一條細縫,安鶴看見了那人的眼睛。
從未見過人的眼睛如此鼓脹,像是凸出的死魚眼,眼睛周圍的肌肉呈現出腐爛的暗紅色,偶爾摻雜著一絲白,看不出是骨頭露了出來還是生了蛆。
那一刻,死亡的威脅瞬間當頭罩下,安鶴感受到一種全新的恐懼,不同於以往精神上的折磨,這次是實打實的屬於變異生物的威脅。她的手骨,幾乎要斷了。
再之後,會是她的頭顱,她的血肉,都將被這駭人的怪物啃噬。
在這裡喊救命,會有人來救她嗎?
當然不會!
這片林子唯一出現過的人,就是紅衣女人。安鶴不認為她會來救自己。
她惡向膽邊生,擰轉被抓住的手腕,張開五指反手扣住了對方的手臂,使勁往自己方向一拉,同時抬腳踹向對方的下腹。要是不成,她會用上牙齒。
她應該是得手了,也得腳了,光著的腳底傳來僵硬的觸感,好像隔著麻布直接踹到了骨盆。因得這股力氣,被她拉住的黑色布條從那人手上脫離,頃刻間,一截高度腐爛的手骨暴露在眼前。
安鶴指尖還抓著布條,渾身的寒毛一瞬間倒豎。她從未見過腐爛成這副模樣還能行動的人,潰爛生瘡的麵板像布條一樣掛在骨頭上,被這一拽,血肉簌簌往下掉。
隻剩下骨架。
難怪這麼單薄。
這是喪屍?
安鶴不敢確定,傳統意義上的喪屍不會有這麼正常的行走姿勢,以及如此敏捷的行動力。
她這一舉動徹底惹怒對方,手腕上忽然傳來刺痛,那變異生物的手骨如同爪牙,劃破了安鶴的麵板。
同一時間,兩個變異生物口中爆發出無意義的嘶吼,寂靜的林子忽然變了樣,四麵八方響起同樣的咕嚕吞嚥,夾雜著兩聲類似人的低語。
林子活了。
更多的怪物冒出頭。
這玩意兒,是成群出現的。
意識到這一點的安鶴,立刻給自己判下了死刑。她隻能用上最後的辦法。
“救命!!!”
安鶴丟掉手中的布條,用最大力氣發出求救訊號,慶幸的是她已經離林子的邊界不遠,安鶴一邊呼喊,一邊緊繃著往荒原疾奔。
她的聲音穩而響亮,倘若跑不出去,就是死在這裡了,也算是一種歸宿。
她說過了,她接受程度很高。
但不能坐以待斃。
在被變異生物抓住腿骨、失去平衡跌倒的一瞬間,忽然一陣破空氣流,幾乎貼著安鶴的頭皮,飛射向後方。
那是從林子外疾馳而來的一枚子彈。
子彈正中變異生物的眉心,接著,以眉心為起點開始自燃,高度濃烈的汽油味溢位,兩息之後,安鶴清楚地看到抓著她的那隻變異生物,成了一個掙紮的火球。
它仍舊抓著她的左腳不放,火焰順著它手上的布條,燃到了安鶴的褲腿上。
安鶴皺眉,用右腳猛蹬那隻燃燒的手,在腳底燙出水泡之時,終於掙脫了禁錮,她就地打滾,用泥土撲滅褲腿上的火。
就在自救的間隙,數十枚子彈擦著她的身軀飛過,百分百地擊中了林中彙聚起來的變異生物,沒有一顆浪費。
外頭響起汽車發動機的聲音,車輪在沙地上摩擦帶起塵土,安鶴仰頭,看到外邊荒原上停了一架她從未見過的奇怪車型,像是輛越野改裝車,但車後還銜接著鐵皮車廂,六個巨大的輪胎上裝了鋼刺,前頭的越野車隻剩下骨架,有人在鋼架上架起了槍。
那些特製的子彈,仍有條不紊地從槍口急射而出。
安鶴不能起身,那些子彈不是衝她去的,但毫不顧忌她的存在,隻要身子再抬高點,便會和後方的生物落得一樣的下場。
安鶴曲著手肘,爬出了枯林。
不知什麼時候,槍響停了。有人跳出了越野車,厚重的靴子將砂石蹬飛,隨即一陣跑動的聲音,安鶴抬起頭,看到一個紅頭發、小麥膚色的女人停在眼前。
女人的著裝著實古怪,身形也高大,口鼻上裹著擋灰的布條,陳舊的丹寧外套束著袖口,打著補丁,隻不過作為補丁的是尖銳的鐵器。裡麵的背心起了毛邊,左臂和工裝褲上都纏著一團厚重的金屬器械。不僅如此,靴子包頭的部分還嵌有倒刺。
誰會在鞋子上嵌倒刺?被踢上一腳,能收獲五個血窟窿。
女人拉下脖子上的灰麻布圍脖,以便更好地打量地上趴著的人。這一拉,左顴骨上染灰的創可貼露出來,安鶴發現,這次是貨真價實的人類,麵板完好,沒有腐爛到掉碎肉。
隻不過,女人臉上手上有很多疤痕,像是戰鬥的痕跡和歲月的磨礪,療傷的紗布很臟,鬆鬆垮垮,充滿了不加修飾的野性。
那人上下審視著安鶴,抬起手,哢嚓一聲,子彈上了膛。
黑壓壓的槍管,精準抵上安鶴的眉心。
安鶴注意到了對方的眼睛,目光裡沒有一絲對倖存者的同情和善意。
像在俯視一個異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