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廢土 035
“彆忘了我們的任務。”
今夜下起了毛毛雨,
因為雨滴帶有細微酸性,晚上八點,整個要塞已經沒有人在外遊蕩。
“這個還給你。”安鶴站在陰影處,
撐著傘,遞出了晶片,“現在兩邊要開戰了,想個辦法,儘快把你的情報傳送給組織。”
羅拉站在路燈下,抱著資料夾的手略微收緊,她不解地看著安鶴,對上的是安鶴藏在兜帽下的那雙沉寂的眼眸。
“你確定?”羅拉反而成了猶豫不決的那一個。
“當然啊。”安鶴抬起目光,“你潛伏這麼久不就是等這一刻嗎?現在組織要動手了,正好給我們的夥伴提供一些幫助。”
羅拉沒有第一時間去接,她垂眸望著那枚細小的、決定了第九要塞未來的小小晶片,
低聲說道:“你在荊棘燈這麼努力,我都差點忘了你來自英靈會……”
“彆忘了我們的任務。”安鶴表現得不近人情。
羅拉顫抖了一瞬,
終於接過了晶片:“我之前說過,
第九要塞的無線電海狄一直在監控,我一用塞外通訊就會被她察覺。”
安鶴記得這件事,
這段對話發生在她們結盟之前。
“這是之前搪塞我的藉口吧?我知道你有你自己的辦法。”安鶴說,“組織讓你來證明你有這個能力。放手去做。出了問題,
海狄那裡我會幫你牽製。”
羅拉是很重要的一環,
這枚晶片,一定要送出去。
“你現在的樣子,
倒有些像那些人了。”羅拉平靜地評價。
安鶴站在陰影裡,
深不見底的眼眸盯著獵物,極其像那些讓人感覺到可怕的家夥。
安鶴笑了笑,
不置可否。
羅拉沉默了一會兒,現在,她再也無法質疑安鶴的立場,並且由衷地希望安鶴不是來自英靈會。片刻後,羅拉攥緊了那枚晶片發出了最後的疑問:“那麼,我們之前達成的約定,可還算數?”
“蘇教授?”安鶴拉了下兜帽邊沿,“當然算數,我拿性命保證,她一定會平平安安。”
當然,最好大家都平平安安。
這個肯定的回答像一個精心打磨的鑰匙,正好咬合鎖孔裡的齒輪,無聲的哢嚓之後,所有精心謀劃的事情開始轉動。
“那好,跟我來。”羅拉毫不猶豫地轉身,燈光下,和蘇綾一樣的長外套飛揚,衣角脫離了傘的保護,被毛毛雨浸潤。
安鶴跟著她,到了羅拉的宿舍。
和她之前猜想的一樣,羅拉的宿舍乾淨整潔得像沒有住過人一樣,地上沒有一根沒清理的頭發,也看不出她的任何生活習慣,理性而克製地拋棄了一切無意義的裝飾和雜物,簡直可以隨時騰出來,讓給新人入住。
但這間房裡也有秘密。
安鶴收起黑色的雨傘放在門口的架子上,她肩膀抵著牆麵,看到羅拉拉開了櫃子的抽屜,然後,將手心朝上,從抽屜頂部的位置,摳下一枚軟乎乎的木色橡膠。
安鶴沒有露出任何表情。
羅拉也沒有,她兩手捏開橡膠,從裡麵取出了一塊很普通的紐扣電池。電池由裡外兩個圓環組成,羅拉一手固定著外麵的圓環,一手按特定的順序撥動裡麵的鐵塊,按著逆時針-順時針-順時針-逆時針,重複三次之後,羅拉把紐扣電池放置在了桌麵。
安鶴打了個哈欠。
她滿不在意,餘光瞥見紐扣上方出現了一個虛擬電子屏。應該是某種可互動的投影技術,不算特彆高階。
虛擬屏上的背景圖是第一要塞的外圍,安鶴見過一次,綠色的植被很惹眼。安鶴小聲感慨:“真懷念哈米爾平原的綠色大樹啊,這樣翠綠的植被其它地方很難見到了。”
羅拉回憶起往事:“嗯,看來它也給你留下過美好的記憶。”
安鶴聳聳肩,沒有說話。
羅拉先是讀取了晶片裡的內容,然後觸控電子屏滑動,其間,她抬頭看了安鶴一眼,緊接著,她點開了螢幕上某個圖示:“海狄那邊會留下訊號發射紀錄。監控終端其實就是她床底下的工具箱,待會兒,你找機會按下工具箱側麵的第一個凸起,可以像磁帶一樣清除掉兩小時內的資料。”
“好。”安鶴答應了,對她而言,這完全是件小事。
無線電有特殊的編碼方式和接收終端,安鶴瞥見,羅拉給負責人“緹娜”傳送情報時,輸入了一串數字。
羅拉不太避著安鶴,為了證明真的有將情報傳送出去,她甚至都沒太調整螢幕的角度。
安鶴記下了那行數字。
情報傳送,塵埃落定。
在回宿舍之前,安鶴去海狄的房間玩了一會兒。海狄履行承諾,抽出時間專心地為安鶴製作小小渡鴉,目前已經完成了五隻。
……
第二日起,安鶴開始更加頻繁地出入伊德的辦公室。
這種“頻繁”毫不起眼,因為所有先鋒隊的成員,都被伊德輪流叫進去開會,連阿斯塔也不例外。
和以前不一樣,這次伊德沒有和大家說明整個作戰計劃的詳細細節,而是將任務碎片化,每個人交叉負責不同的任務。
她們像往常一樣,在要塞的正麵和東麵架起炮台,但隻有伊德比較信任的幾位荊棘燈才知曉,伊德還在西麵和後方也做了佈防。
二號坑洞的地下防禦基地,在某個深夜更改了密碼,並且這個基地不會投入使用。
同一時間,早被廢棄的一號礦坑防空洞裡,增加了無數的應急裝備。
伊德開始改變自己的作戰習慣,她好像真的聽從了蘇綾的建議,告訴荊棘燈的隊員們,這次作戰不需要全體人員都不要命地衝在前方。
一改常態,她將先鋒隊分成了三批,最前方的那一批,反而不需要做太多抵抗工作,如果遇到炮火攻擊,她們最緊要的目標,是緊急撤退。
安鶴被分在了第二批。
大家都私下議論:蘇教授這次肯定是吵贏了,並且是大贏特贏。
和大家猜測的相去甚遠,伊德的頓悟是在和安鶴的談話中發生的。安鶴給了她當頭一棒。
那位年輕的荊棘燈以獨到的眼光為她提了個醒:“長官,習慣是很危險的事。一成不變的防禦體係一定會讓要塞走向滅亡,不要讓你的敵人太過於瞭解你的作戰方式。”
安鶴說出口的那一瞬間,自己也愣了一下。細想起來,這不就是骨銜青的策略嗎?永遠讓她捉摸不透。
所以伊德很敏銳地改變了作戰計劃。當然,考慮到自己會有思維慣性,她讓荊棘燈們提出了很多建議,然後私下採納了和她想法背道而馳、但有用的方案。
安鶴長舒一口氣,伊德是個強大戰士的同時也是個聰明的謀略者,溝通起來完全不費力氣,她甚至考慮得比安鶴還要細致。
最能體現這一點的,便是伊德在原先薄弱的後方防禦麵上,加裝了毫不起眼但火力十足的陷阱——在那之前,從未有人從後方襲擊過第九要塞,因為相隔不遠就是北方的強輻射區。
第一要塞在南麵,隻有昏了頭才會穿過強輻射區繞到後方進攻。
伊德便假設對方真的有昏頭的可能。
她們清空了大部分武器庫存,做了最壞的打算。也期待最好的結果,祈禱隻用上一小部分。
又過了五日,安鶴暫時壓縮了訓練課程的時間,和阿斯塔一起積極地投入到防禦建設中去。
期間羅拉跟著蘇綾到鐵牆上的哨所來過兩次,兩次都是給阿斯塔做輔助裝置的評估。
安鶴也在,她穿戴整齊,兩隻手端著槍,神采奕奕地站在牆邊,在和羅拉對視的一瞬間,安鶴往蘇教授的方向跨了一步,並露出令人安心的笑容。
在退出哨所的那一刻,羅拉握著門把手略微遲疑,她看向安鶴,又瞥了一眼阿斯塔火紅的頭發,最後點點頭,沉默地關上了哨所的鐵門。
砰。
……
砰砰砰。
靠牆站著的侍衛開啟厚重的合金大門,看清敲門的人是誰後,脫帽行了一禮:“上尉。”
“出去吧,我有事找聖君。”年輕的造訪者戴著金邊的軍官帽,白色的西裝禮服有些小了,蓋住了她健壯的肌肉,同樣也和她黝黑的膚色形成了對比。
侍衛熟練地撤退,同時輕巧地把門合上。
空曠房間的最前方是一把暗紅色的沙發椅,椅背幾乎有兩人高,坐在椅子上閱讀檔案的聖君沒有放下紙,即便有人進來,她也沒有任何反應,隻有平緩的語調從紙張背後傳出來:“作戰會議開完了?緹娜。”
聖君叫了她的代號。
“開完了,所以恨不得馬上脫掉這層惱人的衣服。”緹娜解開了西裝最上方的一顆紐扣。
“你在荒原行走慣了,穿得隨意點可以理解,但是,在巴彆塔不能那麼隨心所欲。”聖君說這些話時,仍在閱讀紙上的文字,“我教過你,重要的不是衣服而是氣場,乞丐和將軍的威懾力大有不同,彆讓其她人看你笑話。”
“……聖君教訓得是。”緹娜收斂了一些,她挪了下位置,好讓自己的鞋子不要踩到地毯上繡著的白花。
“作戰計劃出來了嗎?”聖君問。
“出來了,羅拉的情報正好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特彆是煉鐵廠的控製中樞部分。”緹娜一邊彙報,一邊捲起了袖子。“針對情報的內容,這十天裡我們做了詳細的計劃,現在看來,我們不用花費太大的力氣就可以拿下第九要塞的鋼鐵資源。”
“那些情報,可信嗎?”紙張往下移了一些,露出聖君精明的雙眼。
“彆人的手下我不敢保證……不過,羅拉的情報,絕對可信。”緹娜露出自信的笑容,“十年前英靈會的篩選流程比現在嚴苛十倍,她能從下城區脫穎而出已經足夠優秀,又和旁人一樣接受了信念植入技術,那孩子會一直忠於英靈會。”
“更何況……”緹娜終於捲起了麻煩的袖子,找到了一個舒服的狀態:“在成為我的下屬之前,她在醜惡和殘忍的環境裡長大,對弱肉強食的體會比任何人都要深刻。她就像個機器,對於人類的弱勢很難感同身受,更不會抱有感情,換句話說,她的指標絕對準確。”
麵對侃侃而談的下屬,聖君隻淡淡回應了兩個字:“是嗎。”她放下紙張,整張臉完全地露了出來。
緹娜站直了身體,右手搭在左肩上行了個禮。
在彎腰的那一瞬間,緹娜不自覺地感慨——聖君已經老了。她已經站在了中年的尾巴上,兩鬢長出了白發,很少,但是混在盤得整齊的黑發裡尤其顯眼。歲月雕琢了她的臉頰,讓她麵板失去水分,顴骨更加顯眼,下頜緊繃,整個臉部輪廓變得極為硬朗。
這些年,唯一不變的隻有聖君那雙猛獸似的眼,深褐色,永遠莊嚴而陰沉,叫人害怕。
緹娜起身,望向聖君的時候,又覺得自己的判斷失了誤——不對,聖君從未顯出疲態,她依舊擁有著所有人都無法撼動的實力,單單是那雙小麥色的胳膊,就能完全地夾碎一個人的頭骨。臉上的褶皺,忽然又成了她在權力場上週旋三十年的勳章,每在鬥爭中贏下一次,就鐫刻一道。
在階級森嚴、皇權複雜但可被推翻的第一要塞,想要鞏固聖位,她必須擁有這些勳章,做出讓人心服口服的實績。
“聖君不信任羅拉嗎?”緹娜收回視線,忐忑地詢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