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廢土 043
置之死地而後生。
“這麼說來,
的確有這樣的專案?”安鶴的軍刀砸在身側的管道上,管道赫然出現一道缺口。
“關你什麼事?”緹娜神色怪異,表情嚴肅。
兩人交談的短短幾秒內,
仍未停止戰鬥,她們在狹小的管道縫隙裡左閃右避,在虛虛實實的攻防之間,兩人的招數逐漸處於一個詭異矛盾的狀態——在做出判斷之前,她們既不想很快地殺死對方,又毫不留情地下著死手。
她們都在疑惑,同時又都想要搶占先機,像大草原上猛獸相遇,齜著牙謹慎而又果敢地對峙。
安鶴準備好了說辭,但在她再度開口之前,緹娜搶先一步,
居高臨下發出一聲冷笑:“接下來你該不會想說,你是這個專案的試驗品吧?”
安鶴:……
等下,
她的台詞被預判了。
對方完全不好糊弄。
安鶴把話嚥了回去,
她得出了兩個資訊,第一要塞確實有過增加嵌靈數量的打算,
至少曾經有過。
但從緹娜的反應來看,專案並沒有開展,
甚至可能沒有立項,
大約隻是有這個想法和雛形,又因為各種各樣的問題被廢止了,
並且是完全的、徹底的,
廢止。
因為緹娜的態度很堅決。
甚至提前鎖死了安鶴想要打蛇隨棍上的計劃。
這位身居高位的長官即便看到安鶴的渡鴉群,也並沒有莽撞地將她歸結為第一要塞的試驗品。
這意味著,
她有絕對的理由否決安鶴試驗品的身份,為什麼?
疑惑之際,安鶴忽然中了一劍,緹娜的戰鬥經驗比她高出不止一倍,在安鶴躲閃又想儘辦法思考的同時,不可避免地受了傷。
這一劍,從肩頭劃到了左臂的二頭肌。不致命,但威懾力十足。
痛。安鶴咬著牙,仍舊厚著臉皮將對話繼續了下去,她發出模棱兩可的反問:“如果我說是呢?”
她要想辦法多得到一些資訊。
緹娜的神色變得更加怪異,彷彿聽見了什麼天方夜譚的奇事,她瞥著安鶴麵露遲疑,沒有答話,也沒有停手。安鶴身上又添了幾處傷。
但安鶴細微地察覺到,緹娜下手的速度非常隱晦地減緩了一些,這位上尉在思考,在全方位地探尋安鶴的話有幾分可信度。
“你不可能是。”很快,緹娜堅定了眼神,一把劍舞得密不透風,甚至比之前更加狠厲。“那個想法的主張人已經死了三十多年。試驗品仍在沉睡,沒聽說數量變少。”
安鶴的腦海中彷彿躥過一陣恐怖的電流,她敏銳地抓住了緹娜話中蘊含的可怕資訊量。既然專案沒有開始,哪裡來的沉睡的試驗品?
還不止一個。
難道這就是“神明”說的“姊妹”?
但安鶴仍舊感到迷茫,既然數量沒少,那她是誰?
她好像摸到了秘密的邊緣,但撥開帷幕,發現是更大的謎題。
安鶴握緊了刀。她在閃避之中認真琢磨了緹娜的用詞,拆解、研究,好像無數個渡鴉的腦袋一起思考一般——三十多年前的提議,那時的緹娜還未出生吧!從緹娜下意識用了“聽說”一詞來看,這位上尉不是這個專案的接觸人,緹娜也並不瞭解這個專案的細節。
安鶴想,她必須,親自到第一要塞走一趟。
短兵相接,花火四濺,緹娜的殺意越發濃烈。
見此情形,安鶴的計劃不得不再次更改。
有那麼一瞬間,安鶴確實有想過像拉攏羅拉一樣拉攏緹娜,但很快她發現了兩個致命問題。
一是緹娜的作戰方式安鶴已經有所領教,這位長官,凶狠、敏銳、戰術多變且不留餘地,這樣的人,如果彼此間沒有建立長期的信任,根本無法拉攏。
緹娜也不像羅拉那般有軟肋可以拿捏,論經驗、心性,緹娜都淩駕在安鶴之上。那是摸爬滾打鍛煉出來的實力。
永遠不要小瞧時間的淬煉。
況且這個上尉還擁有精神力的天賦,如果安鶴再聊下去,她的行為在緹娜眼裡,大約就像孩子一樣笨拙,從今往後,還會處處受精神係天賦的鉗製。
第二點在於,這是一場戰爭。
如果第一要塞贏了,安鶴根本不用拉攏和偽裝,就地投降表忠心是更快的解決方法。
但從現在的局勢來看,第一要塞並沒有多少勝算。在廠房的人數優勢上,荊棘燈已經壓過了敵軍,阿斯塔更像是一個定海神針、一個讓人看見就覺得安心的守護者,駐守在此處。
安鶴不希望、也並不覺得第九要塞會輸。
所以,她不得不長遠考慮拉攏緹娜能帶來什麼好處。
答案是,沒有。
戰敗的緹娜,要麼被殺死,要麼作為要塞間對峙的籌碼被關押。而關押,是安鶴最不希望看到的情況。緹娜會說出什麼,會不會和羅拉一起被審問,就全都成了不可控的定時炸彈,安鶴不能被牽扯進去。
安鶴放棄幻想,認清現實。
緹娜對她而言,就是一個極大的威脅。她不能讓她清醒地離開。
她們之間還橫著無數條人命,安鶴殺了第一要塞好幾個試驗體,緹娜不會放過她。而緹娜帶頭的戰爭,給第九要塞造成了巨大的損失,她也不能違背荊棘燈的立場放虎歸山,放走緹娜。
她們完全陷入敵對的死局。
安鶴的思維飛速運轉,幾乎透支般地使用著自己的大腦。
但她仍未找到破局的方式,這是她頭一次陷入如此兩難、且沒有任何幫手的處境。
與此同時,緹娜也在觀察安鶴的狀態,在明確看到對方眼神發生變化之時,她確信對方和試驗、和第一要塞毫無聯係。
即便有,也十分微小,這個人的氣質神態和第一要塞的人全然不同,身上還帶著一些稚嫩,眼中仍有迷茫和軟弱,那不是第一要塞的戰士該擁有的東西。
況且,安鶴剛殺了她的得力助手,無論如何這個家夥都是偏向第九要塞的敵人,難道是第九要塞的人偷走了某個專案的試驗品,再加以培養?
沒聽說過有人走失。
抑或者……緹娜皺起眉來,瞧這飛舞的嵌靈,難不成第九要塞也開始做什麼實驗?贗品?想魚目混珠?
很難想象第九要塞的落後科技能完成到這種程度。
兩人都心照不宣,不再開口說話。
她們的交談很快結束了,並且各自做出了判斷,判斷的結果都是——她們不是同盟。
緹娜揮著聖劍,劍刃幾乎貼著安鶴的頭顱,安鶴借著管道的遮掩躲開了凶險的一擊,緹娜卻沒有收勢,聖劍帶著勢不可擋的力道直接橫揮向風管,就像切過一塊豆腐般輕鬆。
她的聖劍鋒利無比,不是精鋼,而是某種隕石礦,是第一要塞留下的產物。這根管道直接被砍出缺口,殘留在管道內的鼓譟熱風彌散而出。兩人瞬間陷入被炙烤的錯覺中,恍然間發絲都要燎捲了。
安鶴的目光沉了沉。
熱風爐運作時的溫度高達一千度,她們該慶幸此時風爐是暫停狀態,管道裡的氣溫早已冷卻,但依舊遠高於人體忍耐值,將近九十度的風,讓她們的麵板很快失去水分。
又是幾劍揮砍,幾股熱空氣噴薄而出,遇冷成了霧氣,這狹小的空間瞬間成了蒸籠。
霧氣之中,緹娜召喚了嵌靈,白額大虎和緹娜一起將安鶴逼退,同一時間緹娜使用了天賦“精神禁錮”,安鶴感覺到自己的神智凝固了,像是大腦傳遞給肢體的神經訊號被切斷,行動變得艱難無比,連抬手都需要使用極大的意誌力,失去連線的渡鴉開始無序亂飛。
這個使用方法,和緹娜用在自己人身上時作用全然不一樣,像一個牢籠,將她神識關閉。安鶴驚出了一身冷汗。
她看著對方逼近,那把閃著銀白寒光的聖劍就抵著她的胸口。
在千鈞一發之際,安鶴敏銳地察覺到,這個能力和1號的“天賦失效”不同,她的天賦沒有失效,隻是難以感應。
沒有失效那就還有轉機!
安鶴乾脆往前一步,在劍尖刺破麵板的那一刻艱難伸手抓住了緹娜握劍的指節,鮮血流淌,在緹娜詫異的目光下,安鶴抓住了破綻,釋放菌絲使用寄生,短暫地阻止了緹娜。
差點忘了,她也有精神係天賦。
但這並不是長久之計,她的精神力低於緹娜,同係相遇,絕對實力為上。所以,在身體恢複行動之後,安鶴立刻使用了破刃時間後退,順勢撤離了渡鴉。
經過這次短暫交手,她看出來了,受了傷的緹娜實力仍舊在她之上,她無法跟這樣的人硬碰硬,那麼,就得另辟蹊徑。
安鶴的目光在白虎身上快速掃過。
電光石火間,她的腦海裡閃過骨銜青的某句話——嵌靈可以被殺死!
是了,嵌靈!殺死嵌靈便可以完全解決她現在的困局。
嵌靈比緹娜本身好對付,她不需要豁出自己的性命拚死一搏。
而且,嵌靈一死,緹娜大腦受損陷入混沌,即便被關押也不能保持清醒,同時,還能為安鶴提供一些額外的契機。
安鶴很快,把目標全然放在了嵌靈身上。
她飛快地離開了熱風管道,躲開緹娜的視線鑽進了鐵架子之內,緹娜無法定位她,一時間竟然沒再使用天賦。
安鶴在鋼鐵間奔走,她仰頭看著這些親切粗糲的器材,又想起了阿斯塔不久前的耐心教導——嵌靈進入視覺死角,被敵方狙擊了就隻能等死。
她得想個辦法,把白虎引入死角。
安鶴總是很善於聽取建議,也很善於學習,老師剛教給她的課程,她現在就打算做個實踐。
安鶴像一條水裡的泥鰍,在這些複雜的冷卻爐、量秤之間穿梭,當緹娜猶豫是否要來追擊之時,那些在外部亂飛的渡鴉總會抓緊時間啄向緹娜的眼睛,近距離對上這些渡鴉時,緹娜才發現它們的殺傷力比想象中要強,她的傷口再次被撕裂,鳥喙嵌入骨肉的疼痛不僅困擾著她,也困擾著她的白虎。
緹娜殺心四起,下決心拚著一口氣先殺死安鶴。
在高大器材間追逐的兩個人像是迸濺的水滴,所到之處總會響起叮鈴的鳴奏,那是子彈擊打在鋼鐵上所發出的聲音,爆炸所帶來的破壞力毀掉了旋梯、一台切割機,和堆放在上料區的燒結礦。
但是無妨,這不過是煉鐵廠微不足道的一點損失。
炸碎的燒結礦在空中短暫停滯,然後落下,漫天的灰塵擋住了緹娜的視線。她的白虎被渡鴉圍困,和她跑入了不同的方向,但她仍舊能夠看到白虎的位置,這使得緹娜放下了心。
反觀這群渡鴉,早就和安鶴跑散了。
那個年輕人扔下自己的嵌靈,消失了。
安鶴沒有消失,她背靠著鐵欄杆蹲下,在剛剛爆炸的瞬間,她向上一躍,抓住了欄杆,吸氣屈腿,一舉翻上了二樓走道下方的支撐架,這裡有個空隙,此時的她像一隻潛伏在天花板上的蝙蝠。
在她麵前橫列著無數支撐二樓露台的鋼架,白虎的身影,就在下方兩台機器之間,被幾根鐵柱遮擋。
動手的時間隻有短短幾秒。
安鶴架槍,歪頭靠在槍杆上,瞄準,她看到一隻渡鴉被銜在白虎的口中,應該已經被咬死了。但是她有無數隻渡鴉,而對方,隻有一隻白虎!
砰!
子彈帶著氣流出膛,帶著凜冽的殺氣直擊目標!
安鶴退掉彈殼,連開三槍。
在緹娜剛有所動作的時刻,安鶴扔掉槍支,從支撐架上一躍而下,破刃時間瞬間開啟!
同一時間,緹娜定位到了安鶴,熟悉的精神禁錮再度困住了安鶴的大腦,這一次,關押她精神的“牢籠”開始收攏,如一雙鐵手擠壓她的神智。
安鶴的頭骨像是要碎裂般劇痛,她的雙眼開始充血,太陽穴突突跳動。好訊息是,現在她已經進入天賦時間了。
安鶴的決心空前絕後,她強行反抗試圖搶奪回身體的主導權,在求生欲下,她幾乎突破身體的極限值,對內的反抗使得安鶴毫無意識地緊繃著自己的軀體,舊傷口淌出大量鮮血,肌肉如長弓繃直,而她的雙手,緊緊相扣,握著軍刀的刀柄狠狠紮下。
她穩住了自己的動作!
白虎沒有時間躲,在鋼鐵的遮掩下,從天而降的刀尖幾乎與子彈同一時間抵達,刺穿了白虎的頭顱。
嘩,噴濺的血如滾燙的墨潑灑,在旁邊的冷卻爐上留下猩紅的血墨畫。
附著在她腦海裡的精神禁錮維持了兩秒,忽然消失了,反之,破刃時間如反噬的海潮般襲來,周圍的場景變得比剛才更加緩慢,就連緹娜瞪大眼睛的動作都被放慢了數倍,安鶴甚至能夠看到對方瞳孔在眼部肌肉牽引下的細微動作。
她的破刃時間更加精進了。
那些飛濺的血水,如漂浮的雨滴,緩慢地在空氣中“遊動。”安鶴注視著這些“雨滴”,看到血幕背後,緹娜的眼神陷入迷茫,而後痛苦地抱住了自己的腦袋。
安鶴撐著一口氣走過去,照著對方的臉重重地給了緹娜兩拳。
這是給骨銜青打的,雖然不知道原因。
然後,安鶴拔出白虎頭顱上的軍刀,紮在了緹娜的肩上。
這一刀,給第九要塞那些死去的戰士。她們沒有來得及清點傷亡人數,但是,在鐵牆外的那一戰,緹娜和1號配合下的單方麵屠殺,讓第九要塞損失了一些珍貴的荊棘燈。
這是一場不可饒恕的戰爭,第九要塞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哪怕第一要塞幾乎全軍覆沒也不能抵銷,這是敵人自討苦吃。
安鶴身上被緹娜刺傷的地方還在流血,完成目標之後,她的身體終於被錐心刺骨的疼痛反噬,她彷彿能感受到嵌在心口的那顆子彈在貼著心臟跳動,一下比一下緩慢,她想這可能是錯覺,也可能不是。
她用最後的力氣,將軍刀橫在了緹娜的喉嚨上。
這位上尉精神受到極大的損害,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陷入了巨大的迷茫和痛苦之中。
飄在空氣中的血珠終於快速墜下,破刃時間完全結束,安鶴抓住緹娜的傷口,菌絲鑽進了對方的血肉。
“告訴我,瓦爾薇恩的英靈,下一句是什麼?”
緹娜的思維陷入混亂,這位最後一刻也沒有撤退的上尉,垂著頭,像是俯視著安鶴,又像是看向無垠的地方。儘管被安鶴操控,緹娜說出的字卻混亂不清,安鶴聽了好一段時間才發現,緹娜似乎唱起了歌。
那是沒有調子的旋律,更像是一首祈禱詩。
安鶴從緹娜的口中聽清了一些“英靈殿的大門”“靈魂閃耀,不朽之光”等碎片化的詞語。她才知曉,羅拉最初試探她的暗號取自一句歌詞。在拚湊之中,她得到了這句歌詞的下一句。
“瓦爾薇恩的英靈,用生命起誓,將以勇氣鑄造璀璨黎明。”
安鶴完全失去了力氣。
她沒有揮出這一刀,刀掉落在地上,彈起又落下。緊接著,她和緹娜雙雙跌在地上。
安鶴再沒有力氣爬起來,她傷痕累累的身體變得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耳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安鶴聽到阿斯塔在喊著什麼,聽上去像是成功攔截了剩餘的敵軍。煉鐵廠的大門也被開啟了,有好多人渾身是血地從外麵奔跑進來,在喊她的名字。
長夜將明,這幫浴血奮戰的人,守住了第九要塞。
安鶴徹底昏死過去。
……
像是墜入了溫暖又乾淨的溫水池,傷痛、硝火全都消失了,水花溫柔地親吻著她的臉頰,洗去她臉上沾染的鮮血,擦掉了她的睏倦。
這種極度舒適的感覺讓安鶴心生眷戀,一時間捨不得睜開眼來麵對未知的命運。
但很快,她猛地從沉溺中清醒,睜開眼睛警惕地打量周圍。
是水花,確實有水花,飛濺的熱水落在她的貼身衣服上,逐漸滲入沒有傷口的麵板。安鶴猛然發現自己處在一個潔白的大浴缸裡,從透氣窗裡灑落進來的陽光,溫柔得像是一層細膩而透明的金色紗幔,覆蓋在她身上。
像夢一樣。
確實是夢。
她的傷口消失了,不再流血。武器和黑漆漆的廠房也消失了,一切都很不合理。
安鶴扭頭,看到旁邊的高腳凳上擺著一個透明的玻璃瓶,瓶內插了一朵火紅的玫瑰花。
這不是場景裡唯一的紅色,另一抹紅,就在不遠處的躺椅上。
骨銜青慢悠悠地在椅子上晃蕩,見安鶴醒了,她輕輕扭頭:“水溫還合適嗎?我想,你現在很需要泡個熱水澡。”
這是骨銜青第一次在安鶴身上用了全場景構建的能力,在和安鶴對視的那一刻,她的眼中閃過無數複雜的神色,驚歎、讚揚、惱怒、疼惜和略微的懊悔。
安鶴沒有回答,但是緊繃的肌肉放鬆了,她沿著浴缸緩慢地滑下去,任由溫熱的水漫過她的脖頸、臉頰、頭發。
舒適的溫度包裹著她,為她編織最放鬆的美夢。
“彆淹著了。”骨銜青說。
片刻後,水麵上冒出了幾個細小的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