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廢土 046
“這就是她的天賦。”
安鶴的睫毛輕微顫動,
她有些拿不準伊德這樣問的用意。
“長官是指哪一方麵?”
安鶴端正地坐著,雙手半握拳搭在膝蓋上,略微歪著頭,
麵露不解。這樣的姿勢讓她看起來很放鬆,幾乎看不出任何防備的跡象,更像是年輕人麵對強勢領導者時下意識的拘謹。
伊德注視著自己的下屬:“你進入要塞後,羅拉一直負責你的精神力測量,我想,你們經常待在一塊,應該有很多接觸機會——”
“是有這麼回事。”安鶴迅速接了伊德的話,在儘量平淡的語氣下,她的心被高高提起。
伊德的問話顯得不尋常,這位長官似乎很惱怒,安鶴注意到伊德一直緊繃著身體,
連傷口撕裂浸染了繃帶也沒有低頭看一眼,毫無疑問,
這種惱怒與羅拉有關。
但安鶴不知道,
這是否也牽涉到自己。
羅拉的臥底身份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實,安鶴從旁人那裡聽說了防禦基地發生的事,
包括羅拉替蘇綾擋槍的部分。如果換個場景,羅拉或許還能辯解幾句,
但被第一要塞當場拆穿,
便是有十張嘴也很難開脫。
如此一來,羅拉過去的經曆必定會被翻出來重新審視。
安鶴是羅拉推薦進來的,
算是趁第九要塞缺人趁虛而入,
她的來曆依舊說不清道不明。現在指揮官開始追究羅拉,安鶴就像被提起的繩子上串著的另一隻螞蚱,
離開了草叢的遮掩,被架到了明麵上。
不過,安鶴並沒有過於慌張。
她已經知曉伊德是一個怎樣的領導。如果伊德完全不信她,當初就不會重用她。這位領導看重的是戰士的表現,而安鶴對自己在戰鬥中的表現很滿意,這身作戰服下的繃帶,就是最好的勳章。
她這兩天已經思考過這件事,並且想出了對策。
伊德接著之前的話追問:“所以我叫你來,是想問問你,羅拉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安鶴想了想,回答:“沒有,她跟我相處時,很正常。她不怎麼說話,也沒什麼表情……”
“是。”伊德說,“這就是她的天賦。”
“什麼?”安鶴坐直身體,九分震驚:“麵無表情是她的天賦嗎?”
伊德無語地停頓了片刻,解釋道:“我的意思是,存在感低,是她的天賦。如果不是特意和她接觸,在人群中幾乎注意不到她。”
“原來如此!”安鶴真情實感發出感歎,細想起來,她確實沒有留意過羅拉的天賦是什麼,她甚至沒有生出念頭去留意這件事情。
“等等。”安鶴前傾著身子:“她加入荊棘燈時,沒有展示過天賦嗎?”
“有。”伊德說,“她最初展示的天賦是‘嗅探術’,這還是我取的名字,能辨彆患病者和健康人的氣味差異,因此蘇教授才讓她當助手。”
安鶴很快明白過來,嗅探術肯定不是羅拉的天賦,那是羅拉強大的觀察能力和嵌靈疊合的結果。羅拉的嵌靈是貓科動物,嗅覺本身就很靈敏,再經過臥底訓練,“辨彆個人資訊”、“聞出什麼秘密”之類的小把戲,用來糊弄眾人完全沒問題。
安鶴甚至能夠想象得出羅拉是如何躲過測試的。羅拉在眾人麵前展示了“假”的天賦,再使用真正的天賦,讓所有人都忽視了她的異常。
“你很驚訝?”伊德問。
安鶴乖巧點頭。
“我也很驚訝。”伊德放鬆了一些,“說回之前的話題,她是否有遊說過你什麼?或者透露過什麼跡象?”
因為伊德這句問話,安鶴坐在椅子上的軀體縮起來,心卻緩慢地回落了一點。
她觀察過了,這應該不是對她的審問,伊德沒有叫上蘇教授,也沒有給辦公室上鎖,從她走進房門到現在,伊德的目光並非一直在她身上。
她們的談話沒有那麼嚴肅,更像是對羅拉接觸過的荊棘燈進行一次常規問話。
安鶴努力思考:“我想想……嗯……好像沒有,我想我們的交流大多都圍繞著嵌靈體。”
“那看來,她沒有做出讓你印象深刻的事。”伊德皺了皺眉。
安鶴心想:也不是,第一次見麵印象就很深刻了,羅拉想殺我來著。
“今天下午,我去監獄看過她……”伊德說。
安鶴還沒歸位的心臟驟然緊縮。
“但她一直保持沉默。”伊德伸手看了眼手上染血的繃帶,“無論我如何詢問或恐嚇,羅拉都不為所動,我差點沒忍住揍她。當然,暴力審判不在我們的手段裡。”
“你的手腕……”
“生氣捶牆時崩裂了傷口。”伊德把手放到桌子下遮掩起來。
安鶴鬆開緊張腳趾的同時,感到十分詫異:“羅拉一句話都沒說嗎?”
“也不是。”伊德欲言又止,“她隻說……想見見蘇教授。”
啊,羅拉……
安鶴靠在椅子上,徹底放鬆了警戒。
羅拉的行為在安鶴預料之外,仔細想來,也在情理之中。
站在羅拉的立場,大約認為自己已經無路可走了,以羅拉的性子,定然不會聽話地和盤托出,現在的情形,也沒到非要把安鶴供出來的地步。
不過安鶴沒想到,羅拉最後的要求,竟然是見見蘇綾。
安鶴原本已經想好了該如何隱藏自己的同時,保住羅拉——她還不想失去這位盟友。但非常巧妙的是,羅拉的行為恰好配合了她的策略。
“長官同意了羅拉的請求?”
“還沒有。我以‘蘇教授的傷還很嚴重’拒絕了。”伊德心中一股悶氣揮之不去,“這件事,等蘇教授考慮好了,我們再做處置。”
“嗯,這樣也好。”安鶴讚同。
伊德瞧了一眼安鶴:“我還是想聽聽你如何看待羅拉的行為。”
此話一出,安鶴確認了自己的策略行得通。
因為伊德是和心腹商談的語氣,這種語氣安鶴很熟悉,在戰前,她們有過很多次這樣的談話。
“很詫異。”安鶴慎重地選擇用詞,“也很困惑。”
安鶴仔細留意著伊德的神態變化,在她說完這句話後,她看到伊德輕微地點了下頭——看來伊德也很困惑。
“為什麼?”伊德問。
安鶴目視著伊德,回答道:“從結果上看,羅拉是間諜,和第一要塞裡應外合,所以我們被索拉抓住了防禦漏洞。但是,索拉也因此落入了我們的圈套,羅拉做的事情似乎沒給第一要塞帶來好處。”
——如果第一要塞沒有這份情報直接進攻,以她們那恐怖的兵力,或許勝算還要大一些。
“是,這也是我疑惑的地方,她的行為反而讓我們的損失降到了最小,這太奇怪了。”伊德靠在椅背上,“我搜查過羅拉,她身上沒有通訊裝置,但有一枚晶片。晶片裡記載了第九要塞的佈防圖。”
伊德的話讓安鶴捏了一把汗。她疏忽了這一點,晶片沒有回收。可這反而讓伊德百思不得其解。
伊德皺眉道:“所以,第一要塞接收到的情報確實來自羅拉,這點毋庸置疑。但奇怪的是,當我們的防禦工事改變之後,她沒有再傳送新的佈防圖,為什麼沒有實時同步?她應該有這個手段才對。”
安鶴坐直了身體,那是因為羅拉被她刻意迷惑了,以為有安鶴在自己不需要做額外工作。最重要的是,安鶴偷了羅拉的通訊紐扣。
當然這些事情伊德不知道,在伊德的視角裡,羅拉的行為和結果完全連不上,處處矛盾,且中間有許多空白的斷點。
安鶴抓住機會,往前傾著身子,開始了自己的計劃:“聽您的意思,像是說,羅拉故意給第一要塞發了假的情報?”
伊德一愣:“我沒說啊。”
“噢,抱歉,我以為你是這個意思。”安鶴垂下眼。
片刻後,伊德皺起了眉:“你的意思,羅拉故意發了這個情報?”
“長官,您重複了我的話。”
“是。”伊德緩慢站起身,在辦公室踱步,“你給我提供了一個新的思路,因為羅拉的行為充滿了矛盾——你應該知道了,她在緊要關頭替蘇教授捱了一槍。”
“我聽護士提起過。”安鶴說,“有可能羅拉不想第九要塞的人——某個人死去,才做出了這種決定。”
伊德陷入了很長一段時間的思考。很久之後,她的眉頭舒展開一些,回頭望著安鶴,“所以,羅拉隻想見蘇教授……她,是不是因為蘇教授,才做出了矛盾的行為?”
“我覺得你這個想?*?
法有點道理。”安鶴認真點頭。
“……如果是蘇教授的話,我倒是能理解,畢竟……”伊德低下頭,重新拉開椅子,凳腳和地麵相觸發出吱拉的聲響,她再次坐下,皺著眉頭串聯著這些事。
在沉思之中,伊德拿起桌上的聖劍打量。
“但是,有一件事讓我不得不留意,最初讓我修改防禦工事的是你。”伊德再次凝視著安鶴的麵容,“你能給我個解釋嗎?”
“啊。”伊德果然會提到這件事,安鶴以為她會更早提及,沒想到伊德現在才問出口。這給了安鶴極大的信心,她意識到伊德並沒有太過懷疑自己。
安鶴佯裝吸氣,順水推舟:“這麼一想,說不定我也是受了彆人影響。”
“你是指羅拉?”
“我不知道,可能她故意給了我指示,而我沒有察覺。”安鶴虛心地說,“我好像很容易受彆人的影響,會下意識模仿、或者說學習彆人的行為,就像渡鴉學舌。”
安鶴露出了悵然若失的表情:“因為我來自富饒之地,這裡和我之前生活的環境截然不同,我需要模仿彆人的行為模式纔能夠活下去。可能無形之間,我被彆人暗示了。”
她借著話題重申了自己的來曆,為自己開脫,並且句句屬實。伊德應該很清楚這一點,蘇教授也對她說過,安鶴初到時像一張白紙一樣,將荊棘燈當成了精神坐標。
實際上,安鶴如今的處事方式,確實受到了荊棘燈、羅拉、骨銜青三方麵的影響。她總是不遺餘力地學習。
“嗯。”伊德的語氣軟下來,“這也是我沒有太過懷疑你的原因之一。我們以前也接收過流失者,無論她們來自哪個要塞,總會有很長一段時間帶著之前要塞留下的印記,難以融入新的環境。就像羅拉,也是經過半年的心理疏導,才改掉了第三要塞養成的戒備心理——當然我現在也難以判斷這件事的真假。不過,你完全不一樣,你就像一個剛出世的嬰兒,對這裡毫無概念。”
伊德手指撫摸著劍鞘上的紋路:“當初同意你加入也是考慮了這點,我打聽過,你對嵌靈的瞭解都是海狄教給你的。我想你可能是失憶,或者受到了創傷。你甚至對強輻射區都表現出毫不知情的樣子。”
說到這裡,伊德對安鶴仍舊堅持自己來自富饒之地的說法,表露出深切的同情。
伊德頓了頓,再次開口:“當然,這還不是我打消懷疑的決定性因素。”
安鶴主動詢問,“那是因為什麼?”
“因為你保住了第九要塞,並且殺了索拉,沒有任何第一要塞的戰士會殺死索拉,還用了這種……手法。”
伊德將聖劍拔出一小寸,銀色的劍身登時反射著光線,在天花板上留下光斑:“你殺了她的嵌靈,還留下了她的性命,你的行為,不亞於剝奪一個人的靈魂,還讓她的軀體活著,讓她在漫長的虛無中逐漸死去。除非有很強烈的個人恩怨,我們從不這樣,即便是敵軍的戰士,我們也預設要一起殺死的。”
安鶴微怔,果然這個地方的人死亡觀念和她不一樣,她以為再怎麼樣,活著就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
安鶴微微欠身:“抱歉,是我太殘忍了。”
“不用抱歉,我沒有數落你。”
伊德笑了笑,長歎了一口氣:“那這樣一來就說得通了。因為蘇教授,羅拉洗心革麵傳送假的情報保住了第九要塞,又故意接近你,利用你來提醒我。巧的是,大戰之前蘇教授也提醒過我。我和羅拉很少接觸,但你和蘇教授都和她有交集。她還真是煞費苦心啊。”
啊,也不是。安鶴心想。
伊德把劍插回去,握住劍鞘,劍柄朝向安鶴:“荊棘燈裡最擅長用冷兵器的,就隻有你,拿著吧,當作你擊殺索拉的回報。”
“我?”安鶴驚訝地站起來,“這……我覺得不太合適。”
“為什麼覺得不合適?”伊德注視著她,“這算是我完全信任你的信物。”
安鶴望著那柄閃閃發光的聖劍,它的劍鞘和劍柄都呈現出奇異的金黃色,紋路複雜,鍍了一層貴重金屬,而劍身銀白,銳利無比。
整把劍光彩奪目,像是代表著一切讓人心生貪唸的權力、嘉獎,或者彆的東西。
“和我不太搭。”安鶴想了半天,給出了理由。
“這麼一說,確實。”伊德拿著劍對著一身黑的安鶴比劃了一番,“那算了,如果你不要的話,就放到武器庫做戰利品。”
安鶴看著伊德放下聖劍,她眸光一閃,突然改變了主意:“不,長官還是送給我吧。”
“怎麼?”伊德好笑地看著安鶴,“到底是要還是不要?”
“要。但不是我要用。”安鶴接過那把聖劍,拿到手上的那一刻,安鶴才發現它實在太過耀眼,也異常沉重。
“你打算用它做什麼?”
安鶴背好聖劍:“在回答你之前,我想問問,長官你打算怎麼處置索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