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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骨廢土 0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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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走著瞧吧。”

下午三點,
安鶴在辦公室裡挑了一個角落坐下。

談判會議準點開?*?
始,桌上的通訊器在空中投射出一塊很大的懸浮電子屏,伊德坐在辦公桌前,
攝像頭的取景框隻對準了伊德自己。

同時,電子屏反麵的顯示許可權公開,在辦公室的所有人,都可以看到螢幕上的內容。

螢幕上有三個人。

一個是伊德,另一個聽說是第七要塞的領袖覃之琳,比伊德稍微年長一些,同樣的大高個,但神情笑眯眯的,看起來沒什麼心眼。在第一要塞接入通話之前,這位女士還和伊德閒聊了一會兒。

緊接著,安鶴終於見到了第一要塞的聖君塞赫梅特。

從畫麵上看,
塞赫梅特同樣隻讓鏡頭對準了自己,她應該身處專用會議室中,
鏡頭照到了她兩邊的座椅,
全部空置,彷彿她獨自一人參加了這場談判會。

安鶴的眼神一刻都沒從這位女人臉上移開。

這個人,
給安鶴的感覺很奇怪,乍一看,
塞赫梅特擁有著很強大的壓迫力,
硬朗的麵容和眼眸,都直觀地讓人感受到領導者的魄力和莊嚴。這種人往往會不遺餘力地彰顯自己的實力,
最好能讓人不戰而怯。

但和安鶴想象中不同的是,
塞赫梅特看上去並不是一個高調暴戾的人,她很收斂,
並且表情一直很平靜。從拉開椅子,到坐下,再到最後注視鏡頭,塞赫梅特的一舉一動都非常克製,或者說精確,動作恰到好處,角度不偏不倚,鬢間的白發也梳得一絲不苟。哪怕這位聖君目前的角色是戰敗方。

安鶴突然知曉了骨銜青為何斷定她會吃癟,這樣核心極穩的人當權,足以昭示第一要塞有多可怕。

塞赫梅特背後的牆麵上,還有一幅壁畫,看不出畫的什麼內容,紅色和金色的顏料混合,像水漆胡亂潑灑在牆麵上,很意識流。因為顏色太惹眼了,彷彿塞赫梅特的紅色披風一直延伸到了這麵牆上,安鶴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從整體感覺來看,那間會議室很寬闊華麗,燈光耀眼,桌椅噌亮,不愧是伊薇恩城留下的遺物。

伊德和覃之琳這邊的環境就差得多了,就像她們掌管的鋼鐵汽油一樣,充滿了狂野。伊德背後陳列著衣架,牆上掛著冷鐵武器,燈光也暗暗的,處處都不加修飾。

沒有寒暄,會議直接開始。

在前半個小時,伊德和覃之琳率先提出了第一個要求,她們要求第一要塞以後不得對結盟的三個要塞發動任何暴力戰爭,並且要簽訂停戰協議且對第九要塞做出少量補償。

如果塞赫梅特不簽訂協議,這次結盟的三個要塞,不好說會不會即刻發起反向攻打。

現在第一要塞損失慘重,武器也欠缺,抵禦不了聯合起來的三個要塞。這就是伊德讓覃之琳參會的原因,她們一起出麵威懾,權衡利弊,要趁第一要塞處於弱勢的時候,牽製住對方。

安鶴一聲不吭地聽她們談判,暗中觀察著一切。

三個女人都非常冷靜,即便是作為被侵略方的伊德,也沒有表現出怒火中燒的那一麵。她們言辭越鋒利,神態就越收斂,交鋒全都藏於無形之中,勢必不讓自己失態處於劣勢。

安鶴被三人的理智所震撼。

在對峙裡,她差點以為,第七、九要塞真的要反向攻打。可是,接下來塞赫梅特有理有據的反駁,又讓安鶴覺得同盟要塞不可能出兵,因為這片土地上的戰爭,牽扯到每一個人的生死存亡,人力物力第九要塞也耗不起。

局勢一變再變。

到最後塞赫梅特也無法斷定,在這樣凶猛傾軋下活下來的伊德,會不會一怒之下帶兵進行複仇,畢竟伊德看起來,非常想重創第一要塞。

她們互相提防,博弈,在這樣的拉鋸和對峙中,塞赫梅特最終同意了簽訂停戰協議,她把時限壓縮在了二十年。

伊德提出的第一個要求很快就落實了,安鶴原本以為塞赫梅特會很氣餒。

但完全沒有。

這位聖君不僅沒有表現得氣急敗壞,相反,當結果定下來之後,她非常坦然地看向攝像頭:“現在就簽訂,沒必要等了。”

如今的要塞規模都算不上大,不需要司法部門起草檔案,各位首領自己就擁有決斷權。她們很快簽訂了電子協議,並且收錄了指紋虹膜,錄下了簽訂的過程。

期間,塞赫梅特表現得相當配合。

這反而讓伊德覃之琳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第一要塞本就毀約過交易盟約,現在對方越坦然,越讓人質疑這份協議在塞赫梅特心中,重要性是不是非常低下。

所以,在休會間歇,伊德露出嚴肅神色提醒與會的眾人:“這樣看來,這種休戰約定根本就無法保障兩個要塞的長久和平。不如說,協議隻用來約束遵守規則的人。”

而塞赫梅特顯然不是會遵守規則的人。

連安鶴也看得出來,這位聖君的行事邏輯,已經摒棄了規則和道德。

所以伊德更加看重和安鶴的約定,她們必須從根本上,抓住第一要塞的軟肋。

短暫歇息過後,後半程的會議開始,伊德終於提起了索拉。

塞赫梅特很平靜:“說吧,你們要怎樣才願意放人?”

伊德眼眸中閃出光亮:“我要伊薇恩城留下的仿生機械肢技術。”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短暫地呆愣了一下,包括螢幕上的塞赫梅特。

在阿斯塔剛失去雙腿的時候,安鶴聽海狄隨口提起過這項技術,據說隻有第一要塞纔有,是黃金時代留下的產物。不過,這次戰鬥,安鶴沒有接觸到經過機械改造的戰士,想必這項失傳的技術,第一要塞也還沒有大規模應用。

安鶴偷偷瞥了一眼坐在她旁邊的阿斯塔,阿斯塔沒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但是搭在腿上的左手蜷起,把褲子的布料抓出了褶皺。

細想起來,伊德的條件非常高明。

這項技術發展空間巨大,它能夠將荊棘燈的損耗降低到最小,這對於缺乏人手的要塞而言,有非常大的價值。

哪怕安鶴深知,第九要塞不會隨意改造將士的肢體,但隻要像阿斯塔這樣的戰士,能夠恢複或者保持戰鬥力,對彆的要塞而言,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威懾。

這樣的技術,沒有要塞會不想要。特彆是科技落後,但原料發達的第九要塞。

巧妙的是,伊德的這個條件既在情理之中,又間接地附和了安鶴的計劃——隻是用來交換索拉的話,她們和第一要塞很難談攏。

但,也不是完全沒有壓縮的空間。

這就讓談判的戰線拉得非常長。

果然,塞赫梅特沒有一口答應,她收起驚訝的神色,垂眸仔細想了一會兒,片刻後她抬起眼直視鏡頭,就好像隔著螢幕直視著伊德。

“如果你需要改造傷員,我可以和你交換一些現成的裝置和安裝方法,但我不能直接給你技術。”

“那我也不會放人。”伊德緩慢地威脅,“既然這位上尉還活著,那我就拿些剩飯養著她,再去其它要塞尋找能夠讀取大腦的嵌靈體,這樣我們就能立馬獲取第一要塞的城防圖。要知道,精神係的嵌靈體也不少見,或許和我結盟的要塞就有。”

當然,伊德也不知道第三、第七要塞的嵌靈體有沒有這樣的本事,不過,覃之琳在旁邊笑眯眯地點頭,看起來相當可疑。

塞赫梅特沒有立即回答,不知道是第一要塞的上尉遭到“圈養”讓她感受到侮辱,還是精神係嵌靈體讓她感受到了威脅,塞赫梅特陷入了思考。

片刻後,塞赫梅特平靜地開口,她擱置了交換人質的事情,轉而談起了另一樁往事:“十年前我曾經給過你們共享技術的機會。你的母親沒接受合約。既然你又談起這樣的條件,不如重新考慮下我的提議。”

塞赫梅特用了年長者的口吻,她提到了伊德的母親,並且反轉了談判的局勢,讓伊德考慮她的提議。

伊德很快打斷了對方,有些惱怒:“那不是共享,那是吞並。”

角落裡,安鶴悄悄豎起了耳朵,她捕捉到了她不知曉的過往。

塞赫梅特不慌不忙地駁斥:“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區彆,這對所有要塞而言都是好事,資源整合到一起,我們纔有更多的精力驅散黑霧,探索輻射區的邊界。”

噢,安鶴這才知曉伊德之前所指的“爭執”是哪種“爭執”,原來在伊德接位前,她們是談過合作的。

但這就像大公司吞並小公司,落後的要塞被合並,就一定會讓渡一部分、或者全部的管理權。

她們都知道第一要塞走的是什麼路子,和第九要塞完全不同,那裡資源嚴重傾斜,一部分被稱為“有用”的人纔能夠先活下去,說得好聽點是集中資源謀求發展,說得難聽點,就是壟斷。

第九要塞不可能同意。如果按標準來劃分,除了荊棘燈,這裡每一個都是無用的人。

安鶴觀察著三位領導人的表情,發現她們對這段往事都不怎麼詫異,大約都是親曆者,她們打過很多次交道。

伊德想要反駁些什麼話,但是阿斯塔身旁的蘇綾忽然站起身,朝伊德做了個打斷的手勢。

蘇教授的意思,是讓伊德不要再順著塞赫梅特的話題走,再談下去,要被帶溝裡去了。

伊德立刻止住了話題,及時地繞回到“仿生機械肢技術”的交換上。

三人又拉鋸了半個小時,談話間伊德大多數時候表現得很堅決,她十分明確地要求對方以這項技術來做交換。

這甚至讓塞赫梅特、覃之琳都開始懷疑,第九要塞是不是損失慘重,需要技術來挽救瀕死的荊棘燈。

她們互相猜忌,都不敢妄下定論,於是,這次的交換完全沒有談攏。

但在結尾之前,伊德又表現出了一些退讓:如果技術無法共享也行,至少要向第九要塞提供三千張人造仿生麵板和成品機械肢。

退讓倒是退讓了,提出的數量卻不少。

伊德的鬆口讓塞赫梅特認為,還有壓縮的餘地。這使得,這場談判,也沒有徹底談崩,她們還需要進一步地聊聊。

會議結束後,伊德分彆和阿斯塔、蘇綾聊了一會兒。在兩人離開後,伊德才單獨留下安鶴談話。

她們之間商議的事,目前就隻有兩個人知曉。

伊德問:“我想你應該對塞赫梅特有所瞭解了,怎麼樣?會覺得害怕嗎?”

“有一點。”安鶴沒有說假話,“她跟我想象中有些不太一樣,她更……理智。”

狂徒會讓人害怕,理智的狂徒,則讓人從心底裡感到恐懼。

在見到塞赫梅特之前,安鶴腦海中勾勒的,是一個以殺人和掠取為樂的暴君,畢竟大家都這樣描述——壟斷資源、覬覦彆人物資、藐視人命的財閥。

但明顯沒有那麼簡單,塞赫梅特暴戾的行為,和表現出的冷靜氣場,形成了一種微妙的矛盾。這位聖君的言語並非讓人生厭的高高在上,相反,她姿態放得很平,至少在這場談判裡,她表現出來的就是這樣。

這纔是她的可怕之處。

因為在這樣的表象下,塞赫梅特仍舊能做出鐵血又殘忍的行為。

伊德問:“有把握和塞赫梅特周旋嗎?”

安鶴想起骨銜青的提醒,泄氣:“現在還不知道能不能站到她麵前呢。”

“奇怪?你怎麼變得膽怯了?”伊德低頭瞥她,“昨天信心滿滿地遊說我的人,開個會就被嚇到了?”

那倒不是。安鶴心想,她隻是被骨銜青潑了冷水,跟今天的會議沒有關係。

不如說,今天的會議讓安鶴有了些底氣,她至少知道第一要塞聖君的年齡語氣神態和說話方式。

安鶴重新整合了自己的回答:“是有些挑戰,不過,走著瞧吧。”

她會成功的。

“對了,蘇教授答應見羅拉了,待會兒就去。”伊德走向門口:“你不是也想見羅拉嗎?一起吧。”

“好。”安鶴坦然地跟在伊德身後。

到了監獄,蘇綾已經先一步等在那兒,她們三個先後踏進了關著羅拉的那間屋子。

安鶴走在最後,在踏進門檻的那一刻,安鶴發現自己的腳底踩到了什麼東西。她挪開右腳,看到地上有一灘凝固的血。

這些灑落的血點子,一直延伸到羅拉的椅子邊上。那晚,羅拉的傷口隻做了簡單的包紮。在被關押到這裡之後,除了門口遞飯的,沒有人會來刻意打掃衛生。

這些血漬已經乾了,略微凸起,散亂的紅色,讓安鶴沒有緣由地想起塞赫梅特背後的牆畫,也是這樣混亂,和其它顏色混合。

很突然地,安鶴定在了原地,一下子繃緊了神經。

她記起來了。

她不是下意識留意那幅畫的,她見過那幅牆畫。

隻不過不是畫在牆上,而是在她媽媽的辦公桌上,三十厘米的小油畫紙,用相簿裝好擺得整整齊齊。

安鶴已經很久沒有想起她的母親,甚至現在回想都記不清身形麵容和名字了,但這些生活中匆匆一瞥的細節卻殘留在她腦海。就在剛剛,她腦海裡冒出了一個詞,燃燒。

那幅畫的名字叫《燃燒》!

安鶴不可置信地抬起頭。伊德和蘇綾完全沒察覺到她的動作,仍背對著她,在羅拉麵前站定。

而椅子上的羅拉,從兩人的夾縫間望過來,和安鶴對上了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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