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廢土 063
“全城通緝抓捕骨銜青。”
“你確定是她嗎?”聖君站起身,
走下台階。
“確定!”聞野忘斬釘截鐵,一把拉過身邊站著的閔禾:“我們費了這麼大陣仗,閔禾手下的野犬都沒能把人搜出來,
除了骨銜青,還有誰有這麼大的本事?”
聖君的視線轉移到閔禾身上。
被這深褐色的眼眸一掃,閔禾後背發緊,立刻站直:“抱歉聖君,我沒能執行好任……”
她的請罪之辭剛說出一半,聖君便抬起手,製止她繼續說下去。
閔禾不敢再多言,垂下頭,咬咬牙,悶聲站在一旁——沒有人有閒心追究她的功績或是責任,她的發言不重要。
聞野忘激動地在室內踱步:“如果聖君你不信,
我還有一大堆理由。”
“說說看。”
“首先,我們檢查過停屍房了,
你猜怎麼著?玻璃沒有毀壞,
但是變成了流體狀!”聞野忘十分興奮,“連大多數守衛都不知道巴彆塔的玻璃有這種特性。”
聞野忘指向天花板,
又低頭望向地麵:“骨銜青說不定就躲在這裡、這裡,或者是這堵牆的後麵,
這就是我們無法抓到她的原因。骨銜青比我們更瞭解伊薇恩城的科技,
聖君,這片荒原,
隻有她能做到!”
因為激動,
聞野忘的鬢發微微散亂,仍舊穿著被火燎燒的衣袍,
焦黑的煙火在這位瘋狂的教授身上、臉上留下痕跡。
骨銜青的到來讓聞野忘十分激動,在她看來,骨銜青是一個寶藏、一個值得研究的課題。
和聞野忘的興奮截然相反,聖君整個人表現得極為嚴肅,額角略微隆起的青筋暴露了克製的怒火。她的視線依次掃過聞野忘隨手亂指的地方,彷彿骨銜青真的會出現在那兒。
在聖君看來,骨銜青進入第一要塞是一種宣戰,一種危險的警示。
骨銜青不是普通人。
她們無比清楚這一點。
聖君再一次回想起和骨銜青的初遇。
那個年輕人旁若無人地站在聖殿門口,對守門的侍衛揚起下巴:“下城區的人說你們的首領是位蠻橫的女士,她在哪裡?我要見一見。”
天真、傲然,還帶著為下城區人討要說法的無禮。她們交談並不融洽,因此,第一要塞做出了錯誤的應對方式,低估了一個遠道而來的人真正的本領。
骨銜青提出了一個要求,或者說是一個求助。
因為內容太過於荒謬,聖君當場拒絕,並且將這個擁有特殊嵌靈的人移交給了聞野忘。
然後,聞野忘徹底激怒了骨銜青。
三天後,骨銜青輕而易舉造成21區殼膜故障。聖君這才知道,第一要塞親自把骨銜青推到對立麵,她們從此多了一個難搞的敵人。
但是,如果再回到當初談話那天,聖君依舊會拒絕骨銜青的請求——要知道,骨銜青想要借走的,是伊薇恩城的武器和軍隊。
天大的笑話。
沒有一個首領,會讓渡兵權給一個陌生的來客。
聖君轉過身:“骨銜青一個人來的?”
“這點不太清楚,我們連她的影子都沒見著。”聞野忘聳起肩,“但我認為,以她的能力獨來獨往就已足夠,誰能配得上跟她同頻行動?第一要塞也找不著幾個。”
“聞教授。”聖君皺起眉,“克製一些,你對她的評價太高了。”
“這是事實。雖然聖君極力否認我的判斷,但我仍認為,骨銜青就是神的使徒!你已經知曉了,骨銜青的血液裡,有和我們不一樣的東西。我抽了她十管血,給她做了十七次神經刺激測試,她的精神力遠超出我們所標注的S級。”一提到那些儲存至今的資料,聞野忘又開始變得激動。
這種言辭甚至嚇到了閔禾,年輕的軍官默不作聲地後退。她還沒見過所謂的“敵人”,但聞教授的行為十分令人膽寒。
聞野忘仍在表達對骨銜青的“讚美”:“對了,她還十分耐痛,你知道嗎?我給她做測試時提升到十級疼痛,她竟然還能清醒地對我笑。”
聞野忘十分願意再次欣賞骨銜青的笑容。那樣的笑就是綻開的罌粟,看過一眼,便不會忘記。
“隻可惜,我本想測試嵌靈死亡後,她能不能再度複活。結果你也知道了,我徹底失去了她,還死了兩個得力助手。”聞野忘露出失望的表情,“注入她基因的第三批試驗品也沒有成功,這太令人遺憾了。如果這項技術能夠實現,我們會給更多的人第二次生命,第一要塞也會有更多的人手。”
聖君默不作聲。
聞野忘的思維和戰士不一樣,這個狂熱的科學教徒隻會因為骨銜青出現感到興奮。
而聖君現在考慮的,是骨銜青給她帶來的威脅。
骨銜青如入無人之境進出巴彆塔,還殺掉了她們苦心建立起來的遮蔽裝置,這如同在告訴聖君——你的防禦毫無用處。
這樣的人不會成為聖君的朋友,隻會成為她的敵人,到她死的那一刻都是。
聖君不知道骨銜青為何消失五年又在此時出現,綜合來看,這像一場有預謀的襲擊。
這個節骨眼上,她們麵臨著太多困境:戰事慘敗、殼膜失效、骨蝕者虎視眈眈。還有一個神出鬼沒的骨銜青可以隨時鑽進她們的腦子,偷走和摧毀這裡的一切事物。
包括她的戰士和子民。
這讓聖君產生恐慌,第一要塞的安全受到了極大威脅。
可惜,站在這間殿堂裡的人,已經沒有緹娜,聖君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人商量。
“巡邏還在繼續嗎?”聖君問。
“在,已經安排好了”閔禾回答,如果昨晚潛入21區的陌生氣味也歸屬於骨銜青,那麼她現在已經記住了這個味道,“各樓層兵力加強,嵌靈和天賦隨時待命,一隻蚊子也逃不出去。”
“我看不好說。”聞野忘歎了一聲:“離入侵已經過去三個小時,或許骨銜青已經不在巴彆塔內。聖君,我們不出兵抓人嗎?”
“抓。”聖君的聲音拔高:“閔禾,叫你上級過來領命。”
閔禾的上級是某位中尉,這名中尉能力尚可,雖忠心和反應力都比緹娜差上一截,但勉強可以重用,在缺人的情況下,聖君打算加以培養。
“是!”閔禾低頭領命,她轉身,垂在身側的掌心兀自握緊,往門口走了幾步後,閔禾突然停了下來。
“有什麼事?”
“報告聖君。”閔禾腳尖一點轉過身,抬起頭,野心終於從她眸間迸射出來:“我記住了入侵者的氣味,如果聖君信得過我,我會賭上我的性命,儘全力逮捕骨銜青。”
在場的人都聽出弦外之音,閔禾在自薦。
在今天兩次踏入聖殿、又接連兩次被打斷彙報發言後,閔禾揚起頭,做了一次自薦。
她能力不差,且很敏銳。新兵宣誓入會時,她的綜合測試成績被重點圈了出來,幾年過去,她成為最年輕的少尉軍官候選。
隻是索拉上尉還在之時,聖君眼裡通常看不到其她人,所有的命令都通過上級傳達。
閔禾的運氣又差了一些,做出的成果總會被歸類為無關緊要。
算上今天,閔禾隻見過聖君五次。
並且今日的兩次覲見,她又成了無關緊要的那一個。
閔禾希望下一次站在這裡,能夠完整地和聖君對話。
她要讓聖君看到她。
“我保證。”閔禾緊繃著肌肉,再次強調,“如果我沒做到,您隨時可以殺了我。”
聞野忘原本在看好戲,但她發現閔禾求助地瞥了自己一眼,接收到訊號的聞野忘,選擇提攜這個年輕人一次:“這個提議好,聖君,閔禾的天賦還不錯,你可以考慮下。”
聖君終於正眼瞧向這個年輕人。
她凝視著閔禾的雙眼,看出這雙眸子裡熊熊燃燒的少年野心。
閔禾一定調查過了,知曉聖君並不排斥手下對權力生出渴望。
相反,聖君很欣賞這種尖銳的鋒利,那遠勝於阿諛奉承和謙虛隱忍。第一要塞最需要的,便是這樣的士兵。
閔禾也一定考慮過了,上尉之位空缺,第一要塞情況緊急,這是嶄露頭角的好機會。
所以閔禾開了口。
是令人不齒的陰暗想法嗎?
不,聖君缺的就是能利用一切機會不擇手段往上爬的人。
聖君給出回答:“如果你能力不夠,我的確會殺了你。”
閔禾的睫毛抖了抖:“悉聽尊便。”
“那好,不用叫你上級來了。”聖君的氣勢一瞬間放開,她轉身大步踏上台階,紅色絲絨披風隨著她的動作高揚。
聖君沉聲發令:“接下來五天,閔禾擁有最高階調兵權,兩小時內組建你的隊伍,全城通緝抓捕骨銜青。要是英靈會人手不夠,就貼出懸賞,招攬下城區的雇傭兵、拾荒者辦事。”
“是!”
“聞野忘,調出你留下的資料,把骨銜青的身高、體型、力量和敏捷度公開給英靈會。我隻要兩種結果,要麼抓住她,要麼就地處死。”
聞野忘眼露精光,她湊到閔禾的身邊:“喂,儘量抓活的。”
閔禾領了命,氣宇軒昂大步離開。
殿內隻剩下聖君和聞野忘兩人,在片刻的沉默之後,兩人談起了秘密專案。
“艙繭計劃有遭到破壞嗎?”
“沒有,我檢查過了,沒有問題。”聞野忘收斂了神情,“但風間朝霧的記憶出現了斷層,她完成了定時檢查,但她本人說並不記得有這回事,還以為自己睡過頭。”
“果然。”聖君並不感到意外,“骨銜青又闖入隱藏樓層了。”
上一次骨銜青帶走了一個艙繭,她們吃一塹長一智,早已暗中轉移了部分存活率較高的艙繭,放在更隱秘的暗處,一共七個。
聖君警告聞野忘:“看好那些艙繭,位置隻有你我知道,出了問題,我隻會追究你的責任。”
“放心。”
聖君拉開椅子坐下:“聞教授,骨銜青為何總盯著那些艙繭不放?”
“不知道啊。”聞野忘歎了口氣:“原先我以為她身為神的使徒,是來討回神血的成果。但並不是,五年前她帶走了一個艙繭,離開要塞時她獨自一人,那位艙繭的屍體被丟在護城河裡,並沒有存活下來。”
這些艙繭並不是骨銜青的目標,那麼,骨銜青的目標是誰?得手了嗎?
聖君垂著眼沉思,片刻後她抬起頭:“你還記得一位姓安的研究員嗎?”
“安寧?”
“是的,安寧。”
聞野忘笑:“怎麼會不記得,當初尋找神血的三十三個科研者除了她,全部死亡。隻有她帶回來了神血。這些艙繭都有她一份功勞。”
聖君眯起眼睛:“安寧是艙繭計劃的細胞提供者嗎?她有沒有參與新人類培育。”
“沒有,這個計劃的細胞提供者都是嵌靈體,她不是,無法融合沉睡者的基因。”聞野忘說,“你懷疑骨銜青在找她?”
“至少她們應該有過接觸。我懷疑安寧身上發生了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
“沒可能。”聞野忘笑起來:“安寧二十年前就病死了,骨銜青當時纔多大?不可能隔了十幾年再來找人。”
“也可能是我想多了。”聖君揉了揉太陽穴,“隻是我突然想起來,安寧獨自回到要塞把神血交到我手上時,問過我一個問題。她問我‘您確定,我們能承擔最壞的結果嗎?’”
聖君停頓了一會兒:“剛才,提起骨銜青時我想起一個細節,在我拒絕為其提供武器之後,骨銜青問了我同樣的話。”
聖君抬起頭:“我做好準備麵對後果了嗎?”
……
與此同時,安鶴和骨銜青已經離開巴彆塔。
“你得給我個解釋。”安鶴對艙繭的事耿耿於懷。
“我曾經偷過一個艙繭。”骨銜青雲淡風輕地說著這件事,“但是,她不是我要找的那一個人。我當時帶不走她,便把她放在了21區。為了掩人耳目,我丟了具屍體到護城河裡,聞野忘以為她已經死了。”
“她還活著?”
“活著。”骨銜青說,“我仍能定位到她的夢境。算算時間,應該順利長大了吧。”
兩人回到下城區,已經全城戒嚴。
“你為什麼偷艙繭?”
骨銜青揉了揉眉心:“這不能告訴你。”
安鶴沉默了一秒,在進入巴彆塔、瞭解過艙繭計劃之後,她發現骨銜青所知道的東西遠超出她想象。
但骨銜青從來不主動說明,她會引導安鶴接觸第一要塞,甚至去看這些艙繭,卻總是避開關鍵不談。
難道也和神血有關係?
路上的糾察隊突然多了起來,兩人不得不邊走邊躲。下午時分,骨銜青的通緝畫像就已經貼得到處都是。
“第一要塞效率挺高。”安鶴撕掉牆上貼上的劣質紙張,上麵的油墨印還沒散,印著骨銜青燦爛的笑容。
骨銜青一把搶過紙張,快速掃過上方的公開特征,感歎道:“看來我得跟著你在第一要塞待上些日子了。接下來請照顧好我。”
誰照顧誰?
“我儘力。”安鶴懶得爭論,“接著之前的話,既然那個艙繭不是你要找的人,你真正要找的是誰?”
“你猜。”骨銜青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眯著眼睛看向安鶴,但沒有給出答案。
她們回到了羅拉所在的住宅樓。羅拉手上拿著兩個硬麵包,不知道是從哪裡搞來的物資:“我聽說在抓人,但不是你。”
羅拉狐疑地看向遠處,安鶴背後,骨銜青戴著兜帽抵在柱子上。羅拉敏銳地看見帽簷下露出的發絲:“是畫像上那個女人,你從哪裡帶回來的?”
“路上遇到的。”安鶴驚異於羅拉一眼就認出了骨銜青是通緝犯,也驚訝骨銜青並沒有要遮掩的樣子。
羅拉戒備地說:“我們現在是什麼?逃亡者小隊?”
安鶴說:“通緝犯聯盟。”
在場四個人,每個人都配得上一張通緝令。
羅拉扯了扯嘴角,遞出去半截麵包:“對了,昨天你讓我查的拾荒者,我今天出門時碰到了。那個小女孩,差點殺了人。”